[原创][翔潤/相二]戀 機械 人(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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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戀人啟動!

  「很好,再性感一點……」

  相葉工作室內的閃光燈閃個不停,照相機的機械經過一番熱身後,運轉得十分順暢。連接著照相機的電腦螢光幕上,接連顯示出一張又一張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有著一條幼長而濃密的眉毛,薄薄的嘴唇上有一粒細小的痣,眼睛裡滲透出來的性感吸引眾人的目光。

  這個人現在正站在佈景板前,隨著照相機發出的聲音,有節拍地變換身體動作。時而觸摸胸膛,時而咬緊嘴唇,散發出攝人的魅力。 

  相葉雅紀檢查由他親手拍攝的照片,滿意地說。

  「松本,今天已完結。辛苦了!」

  松本潤伸展了身體,從佈景板走下來,接過小二遞來的麥茶,一口氣喝光了。

  「今天的照片很棒啊!」相葉對松本說。

  「是嗎?大概是因為你的攝影技術進步了吧。」

  「哈哈,你才是呢!」

  相葉摸摸後腦,害羞地縮起肩膀笑著,動作和他頎長的身形有點不配合。

  「小二!」

  「是。」一個與相葉截然不同,身形矮小的男生轉過臉來,迅速跑到相葉面前。

  「你可以替松本卸妝嗎?」

  「是的。松本先生,請跟我來。」

  相葉工作室是一幢落地的獨立建築,共分三層:最底層為攝影棚,最高層為相葉居住的地方,而中間的那層則是相葉特地設置給他的得力助手小二的。

  小二是這兒的專業化妝師,同時是個細心能幹的人。從松本第一次來這工作室時,他就已經在這裡工作。然而,從來沒有人聽過他的全名,因為相葉只會叫他小二,所以大家也就沒有特地去問了。

  

  而唯一令松本十分介懷的,就是小二那張幼滑無瑕的臉孔。

  無論你如何接近他,也是不可能找到瑕疵的。連少許的凹凸感也沒有,簡直和人偶的臉沒什麼差別,是一副接近完美的臉孔。

  「松本先生。」小二邊替松本卸妝邊說。

  「怎麼了?」

  「最近睡眠不足嗎?」

  「嗯。為何你會知道?」

  「臉頰有暗瘡要出來了。」

  聽畢,松本頓時摸摸臉頰,同時感到一陣疼痛。松本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禁失落,同時因小二的坦率而有點生氣。

  「卸妝完成了。」小二無視怒沖沖的松本,開始收拾各式各樣的道具。

  「這傢伙,有時還真令人火大……」

*          *          *          *  

  「我回來了。」

  松本拿著一袋袋從便利店買來的東西回到家中,滿袋子也是即食品,看上去沒什麼營養。隨著脫鞋子的動作,背後的大門漸漸向門檻靠攏,直至全部光線消失於屋內。

  他凝視這一切,由光明到漆黑,此情此境令他心中那無比的恐懼與孤獨蜂擁而出。他討厭這樣的自己,因此他快速按下牆上的燈掣,令整個房間光亮起來。

  「什麼東西?」

  松本撿起從大門的郵件入口,掉到地上的一大疉信件,隨便翻了一下。

  「今月的水費真貴!一定是因為上次出門前忘了關水喉……」

  他隨意把信件丟到沙發的一旁,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開啟大廳中央的電視機。一條廣告片段出現在電視螢幕上……

  「你想要真愛嗎?你渴望擁有最理想的戀人嗎?『ALIVE』,締造後現代童話的公司……」

  發覺沒特別想看的節目,松本關掉電視,悠閒地把剛才的信件拿到手上整理起來。

  突然,松本發現一張奇怪的宣傳單張夾雜在信件內。他莫名其妙的歪著頭,把單張從中抽出。

  一行英文字鮮明地印在單張的正中央——「ALIVE」

  「又是你?為何偏偏把單張投到我的郵箱?」

  松本無奈地揉揉眼睛,然後簡略看了一下單張的內容——

  「本公司最新產品!戀人型機械人現已有售。只須填寫一份簡單問卷,就可能免費試用戀人型機械人。欲購從速,勿失良機!」

  

  「戀人型機械人?現在還真流行使用機械人呢。」

  說起來,一直以來被廣泛使用的只有工作型、保姆型等機械人,從來沒聽說有戀人型機械人這回事。這樣一來,松本對此新產品的興趣盎然。

  松本再次看看單張,不由考慮著。

  「反正是試用,不如打電話去問問看……」

  他從袋中掏出簡樸的白色手機,又驀然止住動作,敲打手機機殼思量了一會。

  「理想戀人」到底是怎樣的呢?

  其實從幼稚園開始,松本就沒有一次戀愛成功的經驗。無論是以什麼途徑去認識的人,最終只要一表白心跡,喜歡的人也會離他而去,至今他依然不理解當中的原因。

  當然,這是收臧在心內的秘密。

  「大概不會奇怪吧,」松本嘟嚷。「現在很多人也在用機械人……」

  松本打開手機,輸入了單張上的聯絡號碼。

  不過一會,電話的另一方傳來女性服務員的聲線。

  「這裡是『ALIVE』的客戶服務熱線,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忙?」

  「我……」松本稍稍猶豫。「我收到你們公司的宣傳單張,有關戀人型機械人……」

  「請問先生是否想參加試用本公司的最新型機械人?」

  「嗯。」

  「那請先生親臨本公司的總部填寫問卷一份,經過抽選後,先生就可能免費試用戀人型機械人一星期了。」

  「好……謝謝你。」

  松本不好意思地掛上電話,有點兒洩氣,原來還要親身到總部去填問卷。

  可是,這種小小的困難,卻勾起松本那好奇心,他誓要看看戀人型機械人的原形。

  松本拿起「ALIVE」的宣傳單張,看一看,然後把它塞進了袋子。

*          *          *          *

  咯咯——

  大清早就有人來叩門,弄得松本心情煩躁。

  門外有一名男子正瘋癲地嚎叫著。

  「松本潤!你快點出來吧!要遲到了!你知不知道現在已經是七時半了,假若再遲到半小時公司就會損失慘重!一個正直又帥氣的男人就會因此而受眾人的恥笑啊!松本潤!我求求你出來吧!等等!難道裡面有瓦斯洩漏了?還是說你現在想自殺?不用怕,我現在馬上來救你!電話在哪兒……要立即報驚……糟糕!忘記了求救熱線的號碼!怎麼辦?對了!救命啊!救命啊!來人啊……」

  松本忍無可忍,從床上爬起來,睜著睡意惺忪的眼跑到玄關開門。

  一名身穿黑色西裝,戴著閃爍的金色領帶,完全沒有服裝品味的男人站在面前,含淚凝望松本。

  「太嘈了!」松本怒吼,「你知道你是在滋擾民居嗎?」

  「你終於起床了,嗚……來,快去換衣服吧!」

  「去哪兒?現在才是早上啊。」

  看見松本還是一臉睡意,男人嘆息。「看到我瀧澤大爺的臉孔,還不知道今天是工作天嗎?」

  松本擦擦眼睛,嘗試看清眼前的人。

  「咦?你的領帶怎麼了?」

  「漂亮吧!」瀧澤滿意地扯著頸上的領帶,「是外國進口的新貨噢。」

  「真俗氣……」

  「誒——」

  

  良久,松本準備就緒從公寓出來,坐上瀧澤的車子。

  「準備時間太長了!」瀧澤以責備的語氣叫。

  「不用你的提點。」

  「那出發吧!」

  瀧澤為自己繫好安全帶,雙手抓緊方向盤準備出發。

  突然,松本像是想起什麼,立即按住瀧澤的手想要阻止車子發動。於是,瀧澤的手就這樣壓向方向盤中央,車頭頓時發出吵耳的喇叭聲。

  「等等!」松本吼叫。

  「嘩——別隨便按車銨啦!」

  瀧澤慌忙拉開松本的手,擦拭額上的汗珠。

  「在工作前,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什麼?」瀧澤因過度驚嚇而發出異常的高音,「哪兒?」

  「你跟著我的指示去就好了。」

  看著松本一雙迫切的眼睛,瀧澤逼不得已,只好順從他的意思。車子由公寓駛到很遠的地方,松本以僅餘的認識指示行駛方向。

  過了好一會,終於到達一幢充滿時代感的大廈前,那裡就是「ALIVE」的總部了。

  「我馬上回來。」松本下車。

  「好,請快點……」瀧澤陰陰沉沉地回答,眼眶湧出淚水。

  

*          *          *          *

  「辛苦了。」

  說畢,相葉飛撲向小二,從身後親密地擁抱他。「小二,你說我們今晚吃什麼好呢?」

  「吃雅紀喜歡的吧。」小二笑笑說。

  在相葉工作室,一天的攝影工作總算完結。松本換好便服,從化妝間走出來。看到相葉和小二緊緊擁抱在一起,頓時露出驚愕的神情,上前把相葉拉到一邊去。

  「怎麼了?」相葉被松本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

  「這問題可能有點奇怪……但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和小二到底是什麼關係?」

  「哈哈,原來是這問題嗎?」相葉吃吃大笑,「我們是戀人啊!」

  松本被相葉的衝擊發言,嚇得目瞪口呆。

  「不是吧?」

  「你不知道嗎?我和小二住在一起啊,就在這裡三樓。」相葉指指天花板說。

  被這答案嚇呆的松本,只懂一昧盯著小二的方向看。

  小二雖是可愛,但不論如何也是個名副其實的男生哦。

  「對了。」相葉傻傻地笑說,「你不是很喜歡那個模特兒櫻井翔嗎?恭喜你,終於有機會與他合作啦。」

  「嗄?」松本被接二連三的衝擊,嚇得思緒錯亂。

  「就是說,你接的那個牛仔褲廣告,將會和櫻井翔合作啊。」

  「真的、真的嗎?」

  驀地,松本神情激動,一不小心把掛在衣領的太陽眼鏡掉到地上。他的兩頰頓變赤紅色,立刻慌張地拾起眼鏡。

  櫻井翔——現在日本最著名的模特兒,他不但樣貌出眾,而且才華洋溢。經常刊登在日本和海外的時裝雜誌封面上,是十分有名氣的人。松本也是因為過份崇拜他才加入模特兒行業,這人實在是令日本時裝界掀起熱潮的人物。

  然而,松本還未見過他一面。

  相葉姧狡地笑一笑,識趣地說:「真好呢。松本,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去認識他呢!」

  基於面子問題,松本強忍心中的狂喜,只是嘴角還忍不住微微上揚起來。

  「嗯,也是呢……」松本說。

  「那你要加油囉!拜拜——」

  兩人道了別。

  

*          *          *          *

  「相信就是一切,LOVE SO SWEET……」

  松本邊唱歌,邊用鎖匙開門。他今天心情極佳也是能理解的,得知將與櫻井翔合作的事,誰會不高興呢?

  剛剛進到大廳,門外又有人按門鈴,松本一臉疑惑地走回玄關。

  「誰?」松本問。

  「我們是傑尼斯速遞公司,送包裹來的。」

  松本窺看了門眼,打開大門,一個金屬色的大箱子呈現在他眼前。那箱子的尺寸大得差點能完全阻塞門口的空間,有令人瞪目結舌的壓迫感。

  「是松本潤先生嗎?」男速遞員從箱後探出頭來。

  「不錯,我是松本。」

  「這是你的包裹,請簽收。」

  速遞員向松本遞來收據和原子筆,松本看看收據上的地址一欄,確是無誤地寫上自家的地址。

  松本只好無奈地草草在紙上簽了名。

  「多謝惠顧。」

  速遞員完成任務,急促地走了。

  面對如此巨型的包裹,松本一時之間感到不知所措。

  這包裹究竟是什麼東西?

  無論如何,把箱子放在公寓走廊會阻礙到鄰居,於是松本只好先把箱子移進家內。箱子異常沉重,不過依據箱子的體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松本用盡平生的氣力去推動它,由於箱子過大,進家門時把一些置在玄關的雜物撞倒,情況甚為狼狽。

  不知花了多少時間,松本方能夠關上大門。

  

  松本兩手撐腰,站著歇息,在大廳內與此巨大的箱子無言相對(當然的吧,死物不會說話)。

  松本輕輕敲箱子,試探著箱內的內容,空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仔細觀察箱上的商標,那是用簡潔筆觸寫上的「ALIVE」一字。

  「啊,想起來了。」

  松本想起自己在一星期前去了「ALIVE」總部,填寫一份有關試用機械人的問卷。

  「這裡面的,難道是……最新的戀人型機械人?」

  真想不到,這麼快就能試用戀人型機械人,還以為會花上一段時間。

  松本屏著氣息,徐徐打開包裝,小心翼翼地揭開箱子的遮蓋。

  他從箱子與遮蓋間的空隙窺看進去,一股濃烈的塑膠氣味散發出來,這是新品才有的味道。松本把遮蓋完全打開,一名美少年全身赤躶,屈曲著身體躺在箱內。

  「誒——這個!」松本頃刻被嚇倒了,他湊上去端詳那美少年的臉。

  「這人不就是櫻井翔嗎?」

  無論是髮型、樣貌還是身材,也只能看到這美少年就是櫻井翔本人。

  美少年閉著雙目,長長的睫毛在燈光的照鵢下落在眼肚,顯得如洋娃娃一樣。清爽的深棕色髮絲整齊地伏在頭上,發放出優雅的光芒。皮膚白晢而通透,嘴唇豐厚而紅潤。

  而在美少年的腰間,却放置著一本「戀人型機械人說明書」。

  驀然,松本對自己的判斷力生了懷疑,用手輕輕摸一下美少年的胸膛,確實是個男的……

  松本把說明書拿起,面色瘁變。「可惡!為何是個男人——?」

  他一怒之下把說明書使勁丟到地上,然後去拿手機,根據剛才在說明書裡看見的聯絡電話,在手機鍵盤上瘋狂地敲打著。

  「喂……」一把睡意濃厚的男性聲線傳出。

  「是『ALIVE』嗎?」

  電話中的男人猶豫片刻,說:「對,我是大野。」

  「到底是什麼回事!」

  「你是松本潤先生嗎?機械人收到了?」

  松本無奈地說:「我要的是戀人型機械人……」

  「我們確實是把戀人型機械人『SS001』寄到府上了。」

  「我說……」松本沒氣了,「我可是個完全的男人。」

  「嗯,我知道。」

  聽到大野不慌不忙的回答,松本一下子怒氣沖天,失去了理智。

  「我不會喜歡男人啊!你明白嗎?」

  「先生……」大野冷靜地說:「你有沒有仔細看過我們的宣傳單張?」

  聽到這出奇的回答,松本呆滯地走到信件架前,把「ALIVE」的宣傳單張取出。

  「請看看單張的底部。」

  松本將視線從上往下移,一行極奇細小的字寫在備註欄,害松本要瞇著眼睛才能看見——「只製造男性機械人。」

  之前松本完全沒留意到此項備註,這字型的尺寸,難道是有意不讓人看見的嗎?

  「假若如此,你們為何接受我的申請呢?」松本更加火大,「而且還把這項重要的提示,縮小到這個尺寸!究竟在何企圖?」

  「那個……不是你在問卷上寫『從未談過戀愛』嗎?」

  「對。」松本理直氣壯地說。

  「我覺得你很可憐……所以讓你試用戀人型機械人。」

  這話對松本來說,只是在火上加油而已,可是松本嚥下想說的話。他深知現在最需要是冷靜的心境,然而他真的能忍受這種屈辱嗎(真的這麼嚴重嗎……)?

  「那為什麼把機械人造得和櫻井翔一模一樣?」松本繼續問。

  大野乾咳一聲,怯懦地回應。

  「因為……你在問卷寫了『最尊敬的人是櫻井翔』,所以我就替機械人造了個櫻井翔的外形,我想你會喜歡……」

  「你!」

  松本被氣得無話可說。

  「無論如何。」大野接腔說:「這機械人真的很方便。它又會做飯,又懂得做家務,具備了所有工作型機械人的功能。想必松本先生一定因為工作繁忙而無法打理家務……」

  松本看了看沙發上散亂的衣服,大門前七零八落的鞋子,還有廚房內一大堆未清洗的碗碟。

  確實松本平日的工作太忙碌,因此沒空整理房間。

  「這些煩瑣的家務也可以交給機械人幫忙,實在是『家有一台,如有一寶』。」

  大野發現松本還是沒有反應,不禁為自己的推銷能力感到自豪,然後接下去說。

  「這台機械人有一星期的免費試用期,使用方法可在說明書內找到。如無問題,我失陪了。」

  「等等——」

  電話內傳來斷斷續續的嘟嘟聲……

  松本回望那弓身在箱內的機械人,雖然被錯配為男性,但想想可能並不是一件壊事。只須不把它當戀人,而作為傭人使用就好了。

  松本把地上的說明書撿起,翻開第一頁的「使用指引」細閱。

  「指引一:使用者須用接吻啟動機械人。」

  「什麼?接吻?」松本瞪目,「本大爺竟然要和一個男人接吻?」

  機械人的啟動方式到底是誰設計的?本來是女性用戶使用還算了,現在松本可是個堂堂的大男人,要他主動和另一名陌生男性接吻,簡直是惡夢。但難道他能因為這原因,而把機械人放置一星期不理嗎?松本不忿氣。

  然而,這機械人真是松本所不認識的嗎?怎樣看還是和模特兒櫻井翔一個模子複製出來的。想了想,要是現在松本和機械人接吻了,豈不是和真正的櫻井翔接吻沒兩樣?

  「和櫻井翔……接吻嗎……」

  這令松本猶豫了,不知道櫻井翔的嘴唇是什麼感覺的呢?

  好奇心驅使松本行動。

  不過,在於面子問題,松本還是邊咒罵製造者的設計差劣,邊把機械人身上的塑料包裝拆除。

  機械人的身體鑤露在空氣中,照明令它的膚色顯得更雪白,皮膚柔軟有彈力,和「機械人」這個硬蹦蹦的名字一點也不匹配。

  「真的和櫻井翔一模一樣……」

  松本把臉湊過去,桃紅色的嘴唇令他心跳不己,畢竟他還沒有和男人接吻的經驗,而且對象還是世界知名的「櫻井翔」。

  他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勇敢地吻了機械人的唇。唇上沒有一點溫度,如冰冷的金屬,可是感覺卻是軟綿綿的。

  

  不久,松本把唇移開,機械人依然躺著動也不動。

  「沒效果嗎?」

  松本推推機械人的背,還是沒有反應。

  「可惡!」松本又爆發了,「那公司居然欺騙我!」

  松本拿起手機準備再聯絡「ALIVE」……

  

  此時,一些奇怪的聲音從機械人體內發出。

  松本感到奇怪,「咦?」

  還沒有足夠時間讓松本了解情況,機械人的眼睛就睜得大大的,然後從箱子慢慢爬起來。

  「嘩—嘩啊——」

  反鵢神經告訴松本向後退。

  機械人站起來,左顧右盼,美麗的身體線條盡露人前。

  松本倒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和櫻井翔擁有同一塊臉孔的機械人。

  它轉過頭來,發現松本的視線後,立即走近他,俯身向他展露燦爛的笑容。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你的戀人『SS001』。」

  「完全是櫻井翔啊!」松本想不到這台機械人連聲音也和櫻井翔很相似。

  機械人收起了笑容,歪頭說:「請問櫻井翔是你的名字嗎?」

  「不是啦。」

  「那麼主人的名字是什麼?」

  松本感到一點不好意思,「松本……潤……」

  「潤嗎?」機械人又笑了,「真是個可愛的名字呢。」

  「這樣的稱讚我一點也不高興!」

  「那請潤給我改個名字。」

  「什麼?」

  眼前的機械人正對松本微笑,天真的笑容和櫻井翔的形象有點不同。

  「那……叫翔……可以嗎?」松本支吾地說。

  「明白了。我是翔,今日開始是潤的戀人,請多多指教。」

  翔回以一個漂亮的笑容。

  松本再次打量翔的臉孔,伸手觸摸它的髮絲,完全是人類的身體,根本沒有一點瑕疵。

  「手工真完美……這就是理想戀人嗎……」松本喃語。

  

  「潤。」翔盯著松本說:「不如我們嘿咻吧。」

  突如其來的發言,松本被嚇得跳了起來。

  「說什麼鬼話?別胡思亂想!你只是家電而已,試用期過後我就會返品。因此我們不可能發展為親密的關係,明白嗎?」

  翔充滿疑問地側著頭,下一刻就回復笑容說:「那我們接吻吧。」

  「誰會和你接吻!」

  回想起剛才的事,松本不禁臉紅耳赤。

  翔好像很沮喪似的,沉默地垂下頭,「好的……我明白了。」

  「你終於明白了嗎?我和你不可能成為戀人……」

  「那我們抱著睡吧。」

  翔比之前笑得更燦爛。

  二話不說,翔張大雙臂跑上前準備抱住松本,怎料卻被松本靈巧地避開了。

  地板一下沉重的聲音,翔失足跌倒在地,接著抬頭以水汪汪的眼睛望向松本.像是對松本的抗拒感到一點不可思議。

  「潤?」翔叫嚷。

  「晚安!」

  在走投無路之際,松本決定逃回睡房裡,啪地關上房門,留下翔一個孤伶伶在大廳。

  然後,翔奇怪地側了頭,還是無法理解松本的行動。

  

   二    一人與一台 

  早上八時正的鬧鐘響起,松本還是賴在床上,把被子抱得緊緊的。眼簾被窗外鵢進來的陽光曬得十分燙熱,令他不得不睜開疲倦的雙目。一張開眼睛,松本就看到床邊出現了半個人頭,那人雙手抓著被單,正用熾熱的眼神注視著他的臉孔。

  兩人四目交接,松本慢慢從睡夢中醒過來,分析著眼前這個人的意圖。

  「早晨,潤。」

  這個在陽光下異常燦爛的笑容,十分印象深刻。松本開始分辨出這人的身份,精神由迷迷糊糊的一下子變成憤怒。

  「翔!是誰批准你進來的?」松本發出憤怒的咆哮。

  「我做了早飯。」翔說。

  「一大清早走進別人的房間多沒禮貌啊!」

  「早飯是荷包蛋、烘吐司和熱牛邚。」

  「而且為什麼赤躶著身體的,真噁心!」

  「我們一起吃早飯吧。」

  松本停止說話,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愚蠢的機械人。

  翔溫柔地向著沉默不語的松本微笑,翔天真無邪的性格令松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唉,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的說話?」松本歎氣說。

  翔輕輕眨著眼睛,一臉無辜地望著松本,兩人無言以對。

  松本從床上爬了起來,推開眼前的翔,在巨大的衣櫃裡拿出了短袖的襯衫和深黑色的牛仔褲拋給翔。

  「快點穿上衣服,多丟臉啊!」

  「嗯。」翔看看懷中的衣服,新奇地研究著襯衫上的圖案。

  過了十五分鐘,松本換好便服,拿起外出用的袋子走到大門穿鞋。客廳內的翔頓時從食桌的椅子上站起來,快速地跑到松本的背後。

  「潤,你要去哪兒?不吃早飯嗎?」

  「要去工作。」

  松本冷漠地打開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翔跟隨尾後。

  「早點回來啊。」

  「噓—」

  被松本嚴厲的眼神瞪著,翔立即用單手遮著自己的嘴巴,然後用另一隻手向松本揮手道別。

*          *          *          *

  「雅紀,我應該在哪裡替模特兒化妝?」

  畢竟在別的攝影棚內工作的機會還未太多,面對著陌生的環境,小二顯得有點黏人。

  相葉放下攝影器材,走到小二的旁邊細心的告訴他不同設備的位置。

  松本懶洋洋地走進攝影棚,可能因為睡眠不足令他心情有點差,看著難分難捨的兩人,露出了不滿的神情。

  「小二,明白了嗎?」相葉溫柔地笑著。

  「明白。」小二說。

  松本單手抓著頭皮走到小二面前:「可以開始了嗎?」

  「是。請跟我來。」    

  才剛剛開始工作,小二已快速地完成化妝前的準備工夫。

  化妝品全部被整齊地排列在梳妝台上,化妝工具清潔得十分乾淨,可以稱得上是一絲不苟。

  準備工夫完成後,小二開始替松本塗上粉底、遮瑕、畫眉毛……

  「你今天的心情不太好吧。」

  「是嗎?」松本問。

  「你整天皺著眉頭害我也不能好好化妝。」

  松本看看鏡中的自己,眉頭緊皺成了八字形,好像所有臉上的皺紋也要一下子跑出來的樣子。

  他用食指和姆指按摩著太陽穴,鬆弛一下神經。

  「可以了嗎?」小二望著鏡中的松本問。

  「嗯,麻煩你了。」

  今天開始拍攝新一季的牛仔褲廣告,首次與模特兒櫻井翔合作的松本,還是不能拂去緊張的情緒。

  跟據製作人的要求,兩位模特兒被安排穿上新款式的牛仔褲,赤躶上身,相擁著拍攝海報。

  松本坐在一旁,看著工作人員準備拍攝用的道具,心跳開始加速,畢竟是第一次和大人物合作,這次計劃對他的發展有很大影響。

  相葉從松本身後走過來,大力拍打他的肩膀。

  「沒事吧!」相葉說。

  「很疼!」松本回頭怒視著相葉。

  「和平日一樣就可以了,不用緊張啊!」

  「我……我才沒有緊張。」松本立即把視線轉移到前方的佈景板去,逃避著相葉的目光。

  與此同時,一隻迷途羔羊正在攝影棚外的走廊不知所措地徘徊著,懷中緊抱著一個粉紅色的便當盒。

  「不好意思。」一個工作人員被叫停了。

  「請問潤在哪裡?」

  工作人員用認真的表情上下審視了這個問路的人,然後眼睛突然變成兩條細長的曲線,咧嘴一笑,露出微黃的牙齒。

  「是櫻井先生嗎?拍攝場地在那裡啊!」

  「我是翔,不是櫻井先生。」

  「還不是同一人物嘛!」工作人員笑得更誇張,「松本先生已經在準備,你只要一直走到走廊的盡頭就可以看見攝影棚了。我還有點事要辦,失陪。」

  說畢,工作人員向著走廊的前方跑去。翔側側頭,然後抱緊懷中的便當盒,向著攝影棚前進。

  翔到達了走廊的盡頭,他窺看攝影棚內的環境,一些工作人員東奔西跑,看上去十分忙碌。

  它踏進攝影棚內,環視左右,還是沒有人發現他的存在。

  「不好意思。請問潤在哪裡?」

  一個搬運著巨大箱子的工作人員馬虎地回答:「在化妝間補妝啦!」然後匆忙地跑走了。

 

  由於這攝影棚內只有兩個獨立房間,一個是衣帽間,另一個是化妝間,因此翔輕易地找到化妝間的所在地。

  走進去,看見松本正閉上眼睛,任由小二在他的臉上舞動化妝掃。

  翔見到這個景象,歡喜若狂地走上前打招呼。

  「初次見面,我是翔。」

  小二把視線轉移到翔的身上,發現眼前這塊熟悉的臉孔,於是立即停下手上的工作,有禮地向翔欠欠身。

  「櫻井先生早安,我是小二,請多多指教。」

  翔把眉頭皺得很緊,「我是翔,不是櫻井先生。」

  「那你是……」小二表現得十分驚訝。

  「我是潤的理想戀人。潤一直受你照顧了。」

  「啊,沒有這回事。」

  松本剛才因為太疲累而打盹了,突然聽到似曾相識的聲音,驚嚇地從夢中醒過來。

  「嘩!」

  「發惡夢嗎?」翔俯身問松本,兩人臉孔的距離只有數厘米。

  「嘩—」松本比剛才叫得更大聲,「為什麼你在這裡的?」

  「快將中午了,我帶來潤的午餐。」翔把手中的便當盒遞給松本。

  表現得十分困擾的松本,迅速地接過翔的便當盒後,立即打開盒蓋。

  裡面放入了煎蛋卷和八爪魚腸仔等食物,另外用了紅醋飯和白飯堆砌出可愛的心型圖案。

  「真可愛呢!」小二觀摩著便當盒內的食物。

  「這種便當誰會吃啊!」松本怒吼。

  「因為是給潤的便當,所以加入了很多『愛心』去做。」翔愉快地向松本說明著。

  小二抬頭,看著身型比自己高大的翔說:「翔的烹飪技術真了得呢!」

  「多謝誇獎。」

  當兩人在一旁歡談的時候,松本正苦惱如何打發這個機械人回家。畢竟翔和櫻井是一樣的臉孔,如果被人發現了自己有一台和櫻井一模一樣的機械人,必定會被人當作是「變態」看待。

  此時,攝影棚內的工作人員突然起了一陣騷動,松本走到門前窺看情況。

  一名男子架著墨鏡雙手揷袋地走進攝影棚,身後跟著兩名正裝的中年男性,一位工作人員正走在前方為他帶路。

  那男子身上散發著的,正是巨星才擁有的光芒。

  「糟糕!櫻井翔來了!」

  松本慌張地徘徊在原地,而另外兩人依然在快樂地聊天。

  「你的襯衫很可愛呢。」

  「是潤給我的。不過我不明白上面的圖案。」

  小二用手指在掌心畫著襯衫上的圖案,「這個正正方方、像人但又不是人的怪物圖案,我也不太懂……」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啊!」

  松本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拉著翔的手腕,緊張地四周張望。

  「潤怎樣了?」翔歪著脖子問。

  「對了。」松本拿起梳妝台旁邊的巨型紙皮箱,「過來,蹲在這裡。快點啊!」

  「是。」

  翔蹲在松本指示的位置上,然後松本用紙皮箱遮蓋著翔的身體。

  「千萬不要出來,直至我來叫你,知道嗎?」松本隔著紙皮箱對翔說。

  「知道。」

  「這樣應該不會被人發現了吧……」

  「說起來,為什麼這個人和櫻井先生一模一樣?」小二充滿疑惑地問松本。

  現在松本才想起,小二還不知道翔是個機械人的事實。

  「對不起,待會兒我再向你解釋。麻煩你千萬別讓人知道他在這裡……」

  「你好。」

  松本聽到背後有人向他打招呼,猶豫地把頭轉過去,一個帥氣的男子正站在他的面前,那正是櫻井翔本人。松本一下子心臟負荷不了,怕得說不出話來。

  櫻井輕佻地說:「我是櫻井翔,第一次合作,多多指教啊。」

  「嗯。」松本表現得十分呆滯,鬢角滑下了豆大的汗水。

  櫻井看到松本的表情後,不由自主地笑了,然後坐到梳妝台前的椅子上,等候小二替他化妝。

  松本和小二四目交接,然後小二走到櫻井的身旁,開始化妝程序。

  而松本則依然站在門前寸步不離,擔心櫻井會發覺腳邊的紙皮箱內,其實臧著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機械人。

  好不容易櫻井終於從化妝間走了出來,松本則一邊準備拍攝,一邊偷看化妝間內的紙皮箱。

  此時,工作人員已把拍攝所需的東西全部準備妥當,製作人則站在一旁認真地注視著拍攝的進行。

  相葉用照相機作了最後測試,一切準備就緒。

  「好!」相葉用高頻率的聲線叫著,「可以開始了。」

  松本把披在身上的禦寒衣脫下,走到佈景板前,工作人員告訴他該站的位置。

  櫻井走到他的旁邊,細心聆聽著工作人員的安排。

  拍攝終於開始了,一棧照明燈鵢到兩人的身上,相擁的姿態加上燈光效果令畫面變得十分唯美。相葉掩蓋不了心中的興奮,瘋狂地按著快門,拍下很多精彩的照片。

  與此同時,小二剛剛離開化妝間到攝影棚去幫忙,梳妝台前的一個紙皮箱正在蠢蠢欲動。

  「嘟嘟—」翔在紙皮箱內確認著時鐘,「已經下午二時半……」

  翔看了看懷中的便當盒,從紙皮箱走了出來。

  

*          *          *          *

  

  「現在休息一會。」

  終於進入了休息時間,工作人員立刻上前把佈景板換掉。

  松本從緊張的氣氛解放出來,坐到攝影棚最後面的椅子上喝著熱茶。

  「潤。」

  回過頭來,松本看見翔一臉天真地從化妝間跑過來,嚇得從口中噴出了熱茶。

  「什麼?」松本睜大了眼睛,「等等!」

  松本用表情向翔示意別走出來,可是翔並沒有理解到他的意思。

  「辛苦了。」翔說。

  「我不是叫你別出來嗎?」

  「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間,我怕潤會餓……」

  松本用手遮著翔的嘴巴,慌張地尋找櫻井的身影,剛好他正在和製作人聊天。松本立即把翔牽到化妝間內,關上房門,然後匆忙地收拾行裝。

  「現在立即跟我回家!」

  翔皺皺眉頭說:「為什麼?」

  「如果你被人發現了,我會有多大的麻煩啊!」

  「麻煩?」

  小二敲敲門,進去看見這個光景,神情變得有點呆滯。

  「發生什麼事?」小二說。

  「對不起,今天我要先回去了。」

  「攝影還未完成。」

  「真的很抱歉,但無論如何我也要先把這傢伙帶回家。」

  松本穿上便服,一手拉著翔的手臂,把袋子掛在手腕上,騰空出手來準備打開房門。

  突然,小二用異常強大的力量把松本扯到一旁去。

  「你想讓他用這個樣子出去嗎?」

  兩人看看翔的臉,確實是沒有任何的掩蔽,只要一出去必會被人發現。

  當兩人正在思量計策時,翔呆呆地盯著他們眨眨大眼。

  「那我該怎麼辦?」松本問。

  「找些東西遮著他的臉吧。」

  「咯咯—」有人在外面叩門,「有人在嗎?」

  良久,小二從裡面打開房門,神情輕鬆的櫻井正站在門外。

  「打擾你嗎?」

  「不會。」小二搖頭說。

  小二剛剛說完,松本就迅速地從化妝間裡牽出一個戴著八爪魚面具的人,準備靜悄悄的離開。

  櫻井一瞬間看傻了眼,差點來不及反應。

  「松本你要去哪裡?」櫻井用身體阻擋著二人的去路。

  「我要回家。」

  「可是工作還……」櫻井意識到松本旁邊的怪人,正胡亂地摸著面具。「這位是……」

  「潤,我看不見東西,可以除下面具嗎?」翔迷茫地調整著面具。

  松本立即制止翔的動作說:「不行!」

  「這到底是誰?」櫻井問。

  「堂兄!」

  櫻井起初信以為真,但是不過一會,他就從松本的說話裡嗅出謊言的味道了。

  「是嗎?」櫻井姧狡地看著翔微笑說:「襯衫上的機械人圖案很可愛呢!在哪兒買的?」

  翔面向小二回答說:「是潤給我的。」

  「不是這邊。」小二把翔轉回正確的位置。

  「原來襯衫上的圖案是機械人,」翔接著說:「其實我也是機械……」

  「喂!」松本叫嚷,「我要先走了,再見。」

  兩人急步走出攝影棚,留下櫻井和小二在化妝間門前,莫名其妙地歪歪脖子。

    

*          *          *          *

  「潤是特地給我這件襯衫的嗎?」

  兩人坐在計程車上,正在歸家的途中,松本沉默不語,只是托著下巴凝視著車窗外瞬間飛逝的景色,翔興奮地和他說話。

  「這個圖案原來是機械人,」翔拉長身上的襯衫,令圖案有些變形。

  「潤是為我而買的,對嗎?」

  松本打破了沉默,露出可怕的眼神怒罵翔。

  「你認為我會買衣服給家電嗎?別自以為是啊!」

  被松本的說話嚇到的翔,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它挺前身子,窺看松本面向車窗的表情。

  「潤在生氣嗎?」翔問。

  「我……」發現了自己語氣過重的松本,心裡有些愧疚。「我才沒有生氣!」

  聽到這句話後,翔又再次展露出天真的笑顏。

  「那我明天可以再到攝影棚送便當嗎?」

  「不行!」松本迅速地轉過頭來,面部肌肉被抽緊。

  「為什麼?」

  「因為你來只會增添麻煩而已!」

  「麻煩?」

  松本無奈地看看這個傻頭傻腦的機械人,然後用手捂著臉感到一點苦惱。因為今後的一星期他必須與這台機械人一起生活,在這瞬間,他感覺到無比的後悔,以及預計到即將降臨於自己身上的悲慘命運,不,其實這艱辛的日子已經開始了。

   三    「我要成為潤的支柱!」            

  

  八時正的時鐘依時響起,鬧鐘聲充斥整個房間。松本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按下鬧鐘的按鈕,四周一下子回復寧靜。松本雖然已醒過來,但因為惰性的牽引,還是懶洋洋地躺在床上。

  「唔……」

  他張開眼睛,從低處觀看床頭上窗簾的起伏,明亮的光線從窗簾的波動間透進屋內。這一瞬間,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間,因為今天的早上沒有任何人的干擾,令他可以睡個飽。

  直至剛才,他還是認為今天會是平靜的一天。可惜他忘記了,下一刻將會驀然出現於他頭頂的這個機械人。 

  「潤,早晨。」一個黑色的人影突然出現於松本面前。

  「嘩!」松本邊喊著,邊從床頭爬到床尾去,一個漂亮的微笑浮現在他的眼前。

  翔跳上床頭對松本說:「我做了早飯。」

  「為什麼大清早就跑進別人的房間?」松本慌忙地整理著凌亂的頭髮。

  「早飯是荷包蛋、烘吐司和熱牛邚。」

  「和昨天的早飯一樣啊!」

  「我們一起吃早飯吧。」

  果然,還是沒有好好聽別人說話的翔,松本無奈地擦擦惺忪的眼睛,然後不情願地從床上爬起來。  

  翔橫躺在睡床,看著正在洗臉盆前擦牙的松本,可愛地托著下巴欣賞他的姿態。松本在眼角瞧見翔的臉,感覺有點不自在。

  「別老是盯著我看啦!」松本稍微教訓了翔。

  「因為潤真的很可愛。」

  「什麼?」

  兩人沉默地對視了一會,最後松本還是受不住翔的粉紅視線攻擊,迴避了它的目光。

  梳洗完畢後,松本快速地從衣櫃內挑選出衣服,然後站到鏡前檢查服裝是否合適。翔走到他的身後,臉上掛著很大的笑臉。松本蹙蹙眉,轉個身去拎袋子。

  「我出去了。」松本說。

  「不吃早飯嗎?」翔表現得有點詫異。

  「沒胃口。」

  「不好好吃早飯是不健康的啊。」

  松本敷衍地回答:「嗯,我知道。」

  翔望著松本穿鞋子,分析他出門的時機,撲上去來個熱情的擁抱。

  「出門小心點啊。」

  松本被這舉動嚇倒,不自覺地把翔推開,「很噁心!」

  「早點回來啊。」翔依然保持笑容,向松本揮手。 

  

*          *          *          *

  不知為何,松本覺得今天的相葉工作室和平日的氣氛不太一樣。他戰戰兢兢地爬上工作室的二樓,窺看化妝間內正在認真工作的小二。

  松本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情,那笨蛋機械人竟然擅自跑來攝影棚找人,而在那種情況下又無法向小二隱瞞,這簡直成為了松本人生中的一大污點。假若被小二知道翔的真正身份其實是機械人的話,真的不知道他會怎樣想。

  「松本先生!松本先生!」小二呼喚著松本神遊遠方的魂魄。

  「啊。」松本清醒過來,看到小二擔心的表情,一下子不懂得如何回應。

  「近來身體狀況真差呢,有沒有定時吃早飯?」

  「沒有,早上就是沒心情吃東西。」

  松本不加思索地坐到梳妝台前的椅子上,小二拿起化妝綿,開始替他塗上爽膚水。

  「小翔沒有做早飯給你吃嗎?」

  「倒是有……」

  想起今早翔替自己做的早飯,還有那句充滿關懷的叮囑,真是辜負了它的心意。不過也只是個機械人而已,應該不用太在意。

  小二不經意地問松本:「買小翔要多少錢?」

  「我也不清楚,現在還在試用期……」

  松本突然醒覺,這句質問的背後存在著某種微妙的迴響。

  一想到這裡,松本的額頭開始冒汗,背脊感覺到微微的刺痛,耳邊彷彿已經聽到別人抨擊他的聲音。小二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松本,感覺有點新奇。

  「不用怕,我沒打算說出去。」

  「你……」松本用早已乾涸的喉嚨說:「你不會……覺得我是大變態嗎?」

  「當然不會。這樣的事很平常,我只是被小翔的樣貌嚇倒而已。想不到會有一台和櫻井先生一模一樣的機械人。」

  「也是……真的很像。」

  鏡中的小二梳理著松本的頭髮,露出溫良的神情。

  這時候,從樓梯間傳來了嘈吵的腳步聲,有人正以高速由一樓飛奔上二樓。相葉突然打開化妝間的房門,大力喘著氣,眼睛浮遊不定。小二立即放下梳子,走近相葉用紙巾替他抹汗。可是他依然是上氣不接下氣,於是歇了一會才開始說話。

  「哈……田村先生要來了……」

  「田村先生?」小二和松本異口同聲地說。

  相葉用面紙擦臉,「就是松本將要登上的那本時裝雜誌的專屬攝影師啦!」

  「這次的攝影不是交由雅紀負責嗎?」小二對此有點疑問。

  「雜誌的編輯是答應了,但是田村先生好像不太同意這決定。」

  小二和松本同時露出困惑的表情,他們無法理解這事情的嚴重性。

  「我沒有工作做倒還可以啦……」相葉看看四周,然後壓低聲線對他們說:「聽說這個人性格很怪,看來很難對付啊!」

  松本骨碌地吞下了口腔的唾澲,緊張的心情接著湧上頭腦,刺激他的心臟。

  「總之你要小心啊!只要遵照那個人的要求去做就好了,不會有大問題的。」相葉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香煙,準備用打火機點燃之際,香煙卻被小二拿走了。

  「這對雅紀的身體不好。」

  「對不起,一時忘記了在戒煙。」相葉摸摸小二的腦袋,然後把香煙收起來。

  

*          *          *          *    

  一個臉上長滿鬍鬚的中年男人走進相葉工作室,身旁的助手們正為他搬著大量的攝影器材。他四周張望,口中嘮嘮叨叨地唸著同一句說話。

  「真細……」

  大批工作人員擅自在工作室內開始準備工作,相葉聽見聲音後從二樓走下來,見狀立即跑下樓梯,向那男人打招呼。

  「田村先生,久仰大名了。」相葉有禮地向他鞠躬。

  「這裡……」田村看看工作室內的設備,「是你的工作室嗎?」

  「對。」

  「唉,這工作室真是細得可憐啊!」

  相葉綻開了傻傻的笑容,無奈地摸著腦袋說:「是嗎?哈哈哈哈……」

  「叫模特兒出來,要開始拍攝了。」田村說。

  工作人員一聽到這句話,表現得有點慌張,同時加快了工作速度,看上去有點手忙腳亂。

「對不起,田村先生。」一名女助手走到田村面前怯懦地說:「我們還未準備好道具……」

  「太慢了!還不快去準備!」

  

  松本從二樓悄悄走到樓梯間去看一樓的情況,怎料卻見到田村責罵別人的場面,令他增添了對這人的厭惡感。

  田村抬頭,發現了樓梯上有個可疑的身影,於是向著影子說:「身為模特兒怎能偷偷摸摸的,應該好好向前輩打招呼才對。」

  已換上攝影用的衣服的松本緩慢地走下樓梯,上前對田村欠一欠身子。

  「你好……」松本說。

  「樣貌和身形也不錯,有前途。」

  松本露出應酬式的笑容,心裡想著模特兒的前途大概不是人為決定的東西。

  田村笑笑說:「那開始拍攝吧!」

  田村走到佈景板前,測試照相機的功能是否正常,松本習以為常地站到佈景板,心中忍受著對這人的不滿情緒,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因為他是個專業的模特兒。

  攝影開始,照相機的閃光燈閃個不停,松本表現得十分自在。而相葉和小二則站在一旁守望著攝影的進行。

  「松本真棒呢!」相葉合上雙掌,用崇拜的目光注視松本說:「今天他的狀態很好。」

  小二凝望松本靈活的身體姿勢,默默認同了相葉的看法,今天的他確實是超水準。

  突然,田村停止拍照的動作,眾人對他這舉動嚇呆了。松本看傻了眼,腦海變得一片空白,只懂無言地望著田村的表情漸漸變得可怕起來。田村拿起他腳邊的小道具,使勁地掉到地上,道具的碎片四散東西。

  「我不是要這些!」田村上前抓緊松本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他的身體,「我要你再多些表情!更害怕的、更恐怖的,你明不明白啊!」

  松本徬徨地點點頭,眼裡映照出田村憤怒的雙目。

  說畢,田村回到自己的岡位,再次投入拍攝工作。眾人紛紛安靜下來,怕又惹他生氣。松本卻因為剛才的驚嚇而無法回復狀態,身體動作開始變得不自然,表情十分僵硬。田村再次露出不悅的神情,跑到松本面前教訓他。

  「你到底明不明白什麼是藝術?你的照片全是垃圾!」

  田村的聲音迴盪在工作室內,可能是因為工作室的氣氛過於沈重,眾人沉默一遍。而被罵的松本終於忍不住氣,揪住了田村的衣領。

  「如果我是垃圾的話,那在拍垃圾照片的你就是白痴!」松本怒吼。

  眾人對松本所採取的行動感到意外,畢竟很少人敢得罪田村,因為這可能會影響到往後的模特兒生涯。相葉緊張得抓著了小二的衫袖,正為松本的行動而擔心得不知所措。

  「什麼?」田村面露青筋,全身的血澲一下子衝到頭腦去,向松本破口大罵:「我最討厭就是你這種自負的模特兒啊!之前已經聽說你在拍攝牛仔褲廣告時,突然在工作中途離開。想不到你不單止沒有責任感,現在還反過來罵我。你們這些模特兒以為自己生得美就必須被人遷就,以為可以為所欲為、胡說八道!我就說你們都是垃圾,靠出賣肉體賺錢的,和姞院裡的婆娘沒什麼分別!」

  整個工作室的空氣被僵化起來,田村撥開松本的手,以鄙視的眼神望著他的臉,然後命令助手們立即收拾行裝離開。

  松本呆立原地,良久沒有放下那扯過衣領的手,田村所說的每個字詞依然徘徊在他的耳邊,漸漸地他的目光變得呆滯。

  相葉走上前,向田村的背影做鬼臉,然後回頭拍拍松本的肩膀。

  「別擺在心上,松本今天真的很棒啊!」

  「嗯。」松本從思緒中回到現實,微笑說:「誰會在意呢,不用擔心我。」

  「工作也完結了,松本回去休息吧!明天別罷工啊!」相葉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我知道。」

  一切的善後工夫完成後,松本與兩人揮手道別。相葉把目光轉移到小二身上,小二正凝視松本離開的背影,緊皺著他那雙柳葉眉。

  

*          *          *          *  

  「潤,歡迎回來。」門被打開,一個可愛的笑臉呈現在松本眼前。

  松本沒精打采地脫掉鞋子,沉默地擦過翔的肩膀走進大廳。翔身穿粉紅色的圍裙,雀躍地跟在他身後。

  「今天的晚餐全都是潤最喜歡吃的東西。」

  「是嗎……」松本不經意地坐到沙發上,開啟電視機,從綜藝節目中傳來的笑聲隨即填滿大廳內的空靜。

  「你看。」翔用食指指著餐桌上一盤盤熱騰騰的食物說:「有炸蝦和漢堡扒啊。」

  松本不斷用手中的遙控器轉換電視頻道,並沒有理會翔的說話。翔走到沙發旁邊,蹲下來,把雙手放到沙發的手抦上,眨眨眼睛仰望松本恍惚的臉。

  「潤不高興嗎?」

  「不是。」松本不耐煩地回答。

  翔見松本依舊看著電視螢幕並沒有理會它,於是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雜誌,熟悉地翻開雜誌裡的時裝特輯,那一頁正刊登了松本的照片。

  「今天我看了這個,潤真的很可愛呢。」翔把雜誌遞到松本面前。

  松本把雜誌撥開,視線依然沒有離開前方的電視螢幕。發現松本沒有反應,翔今次把雜誌遞得更高,快要貼近他的臉孔。

  「潤很可愛啊。」翔說。

  「別煩我!」

  雜誌「啪」的一聲被丟到地上,熱水沸騰的聲音和綜藝節目的笑聲瞬間顯得十分清晰。松本那被怒氣燃燒著的雙目直接投鵢到翔的眼裡,翔不發一語地看著地上的雜誌。

  「你懂得什麼?」松本從沙發上站起來,用急速的步伐走到餐桌前,背對著翔說:「你只是一台機械人而已!」

  「潤不喜歡我煮的菜嗎?」翔側側頭問。

  「什麼喜歡、不喜歡也是程式設計的吧!那些餸菜全是我寫在問卷的答案!」

  翔把雜誌撿起,細細看著被翻開的那頁,照片中的松本微微勾起嘴角,用手肘支撐著身體躺在木地板上,畫面十分和諧。在一旁的松本憤怒地顫抖著身體,回頭看到翔手中的雜誌,立即跑上前搶過來,丟到垃圾桶去。

  「我叫你別看啊!」松本怒氣沖沖地對翔說。

  「潤的照片很漂亮……」  

「你只是台麻木的機械人,那會懂得什麼是漂亮、不漂亮啊!對世間的人來說我的照片都是垃圾!人們只想看我的臉和身材,假若我沒有了這些條件就什麼也不是!我現在只是個用自己身體賺錢的廢物!」

  翔用平穩的腳步走到松本身旁,微笑說:「潤不是廢物,我最愛潤了。」

  「別說笑了……」松本的臉上浮現出嘲諷的冷笑,「你這台冷冰冰的機械人會明白什麼是『愛』嗎?難道你這用程式做出來的機械人會明白我的感受嗎?」

  「我很喜歡潤啊。」翔進一步迫近松本。

  「你是死物,怎會明白人的感情?竟然還說喜歡我,別開玩笑了!你只是一台沒有生命、沒有意志的機械人而已!」

  

  松本一口氣把想說的話通通說出來,兩人無言以對。松本從翔的眼裡看到自己醜陋的倒影,迅即無法直視它而垂下頭來。

  翔突然用雙手抓住松本緊縮著的肩膀,然後輕柔地把他抱到懷裡。松本因第一次被機械人擁抱而感到驚訝,翔身上沒有一絲人類應有的體溫。然而不過一會兩人的溫度互相中和,暖和的觸感隨之傳來。

  「對不起。因為我是機械人,所以不懂得潤的心情。」翔小聲地在松本的耳邊說。

  「但我只知道,我是為愛你而存在的。」

   

  這句說話深深地衝擊著松本,他無法想像這世上竟然有人是為了愛護他而存在的。他無法理解自己在這刻的心情,但他只知道這句話已確實地烙印在他心裡。

  松本失去克制自己的能力,鼻子傳來一陣酸痛的感覺,眼睛像日光下的湖面一樣閃爍。翔輕輕摸著他的頭髮,在這溫柔的撫摸下,松本驚覺自己的失言,迅速用手捂著嘴巴,眼眶裡噙住熱淚。

  「潤,我愛你。」

   

*          *          *          *

  完美的床舖、完美的寧靜、配上理想戀愛機械人完美的笑容,簡直是個完美的早上。

  「潤,我做了早飯。」翔從松本的床邊冒出頭來。

  「你為什麼總是不聽別人的話,我說過別隨便走進我的房間啊!」

  「早飯是荷包蛋、烘吐司和熱牛邚。」

  松本怒髮衝冠地說:「為什麼每天的餐單也是一樣的?」

  門鈴的聲音突然響起,劃破了房間的平靜。松本和翔同時把視線轉移到大門,臉上掛著充滿疑惑的表情,因為大概沒有人會在星期六串門推銷商品。

  松本快速地換過衣服,在鏡前整理一下頭髮,然後急步跑到門口打開大門。一個西裝筆挺的青年站在松本面前,由西裝褸、恤衫到褲子全是黑漆漆的,只有頸項上的領帶是白色,顯得有點突兀。他給人的印象是呆呆的,好像還未從睡夢中醒過來的樣子。

  松本和翔歪歪脖子,異口同聲地說:「誰?」

  「初次見面,我是『SS001』的製造者,我叫大野智。」

  看著眼前這陌生的男人,松本苦惱地皺起眉頭,心底不禁湧出奇怪的預感。

   

   四    向海豚許願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三人座位的白色沙發,大野被邀坐到沙發上,他呆頭呆腦地坐下,不安地環視左右。松本則坐在旁邊的一張小小的單人沙發,細心地觀察著大野的舉動。翔快捷地從廚房裡端出一杯升著熱氣的紅茶,然後把杯子放到大野前面的玻璃茶几上。

  大野向端上紅茶的翔點點頭,然後拿起茶杯,嗅嗅杯內的香氣。

  松本看著眼前的大野,不禁想起剛剛收到機械人的時候,很失禮地在電話中怒罵的人,原來就是翔的製造者。那時還有點無理取鬧地罵了他一頓,看來這人是負責製造機械人的,在公司裡的地位非凡,以後行事不得不小心點。

  這時大野大口的喝下紅茶,一不小心就被紅茶的熱力燙到嘴巴。

  「很燙!很燙!」他立即放下茶杯,然後從胸口的小袋中掏出手巾擦拭發紅的嘴巴。

  「不過這人看上去還真沒殺傷力……」松本喃語。

  

  大野收起手巾,用呆滯的眼神望望松本說:「怎樣了?」

  「沒什麼。」松本一邊搔癢一邊問:「你就是翔的製造者嗎?」

  大野點點頭,然後用憐愛的眼神看著翔說:「『翔』就是這機械人的名字嗎?真好聽。」

  「它和櫻井翔簡直是一個模子造出來的東西,難道我可以叫它別的名字嗎?」

  翔露出困惑的表情走到松本身旁,輕聲地問:「潤,這個人到底是誰?」

  「他就是你的製造者。」

  「製造者?」

  「就是類似爸爸的東西啦!」松本感到不耐煩。

  翔用一雙大眼睛看看大野的臉,表情漸漸變得明朗起來,然後它輕快地蹲到大野面前。

  「原來你是我的爸爸!爸爸!」

  當翔表現得十分興奮的同時,大野比它笑得更開。

  「不知為何被翔這樣叫我有點高興……」

  

  松本露出不悅的神情說:「今天來這裡有什麼事嗎?快說!」

  「啊。」大野如夢初醒地把視線轉移到松本身上,「我是來通知你,翔的試用期快要完結了。如果試用期過後客人不打算購入這台機械人的話,本公司就會自動回收它。」

  「是嗎?」松本看看牆上的掛曆說:「最後限期是哪天?」

  「星期日的晚上。」

  「潤。」翔扁著嘴巴說:「我不明白你們說的話啊。」

  大野溫柔地向翔解釋,「也就是說明天的晚上,你就要和主人說再見了。」

  「我每天出門前也和潤說『再見』的。」

  

  兩人看看翔天真的笑容,表現得有點兒無奈,松本在心裡想它果然還是不喜歡聽別人說的話。大野把茶几上的紅茶喝光,然後站起來對松本鞠躬。 

  「星期日我會再到訪貴府,今天先失陪了。」

  「哦,再見。」

  翔和松本凝視著大野從門口離開的背影,房間內回復了平日的寧靜。翔先把茶杯放到洗碗盤內,然後跑到正在準備出門的松本旁邊。

  松本在鏡前喃喃自語:「翔被回收後,我就可以回復一個人的生活……」

  「潤。」翔在松本身後探出頭來,「不如我們約會吧。」

  「什麼?」

  松本回頭驚訝地說:「為什麼突然這樣說?」  

  「戀人都會約會,但是我和潤卻沒有去過。」

  「那又如何?」

  翔瞇起眼睛愉快地說:「反正明天是星期日,潤也不用工作,不如去約會吧。」

  「不去。」翔的提議一下子被擱下,松本面向鏡子小心翼翼地在髮絲上噴鵢定型水。

  「為什麼?」

  「就是沒有心情去啦!」松本專注地整理髮型,沒有望上翔的臉。

  「去吧。去吧。」 

  翔用一股強大的氣力扯著松本的衣領和衫袖,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衣服被弄得亂七八糟。松本被搖得頭昏眼花,不斷拍著翔的肩膀以示投降。

  「好……好。我去就是了。」

  「太好了。那我們要去哪兒?」

  松本托著下巴思考了一會,「水族館……」

  「潤很想去水族館嗎?」

  「嗯。」

  一瞬間,翔的臉展現出一個如陽光般的笑容,然後它興奮地跑到掛曆前,用紅色的油性筆在星期日那天畫上很大的圓圈,之後寫上粗大的「約會」二字。

  看著眼前這個情緒高漲的機械人,松本偷偷地背著他暗笑。反正今天已是星期六,再過一天「ALIVE」把翔回收後,他就可以回到平靜的生活了。況且也沒有和翔一起外出過,星期日的約會就當是留個紀念,可以輕鬆地玩一回。

*          *          *          *

  「合上眼……張開嘴巴……」

  小二專注於松本的面部化妝上,因此並沒有留意到松本焦躁的心情。他想不到星期日竟然臨時有工作,原因是廣告公司方面急著要製作新產品的海報,於是要加快拍攝進度,導致現在這種無理加班的狀態。

  「真討厭……」

  「松本先生說了什麼嗎?」小二用尖細的嘴巴問。

  「沒什麼……」松本伸展雙臂的肌肉,然後輕輕打了個呵欠,「不太喜歡星期日工作。」

  「是嗎?我倒覺得沒有關係,反正我就是為工作而存在的。」

  

  「準備好了嗎?」相葉打開房門,從房門與牆壁之間的狹縫探臉進來。

  「化妝已完成了。」

  看見松本一臉厭惡的表情,相葉傻傻的大笑著。

  「哈哈……不要這樣啦!馬上就會完結。」

  「希望你說得對。」松本無奈地看看錶,現在已是下午二時半,不知道可否趕及與翔的約會。

  一大塊蔚藍色的佈景板設置在攝影棚的中央,松本穿上幽默的泥黃色西裝,站著不斷變換姿勢。這次的海報將會配上特效背景,因此用了藍色的佈景顏色。松本在拍攝時不停更衣,換了不少於十套衣服。當拍攝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松本看看腕錶,忙碌的時間流逝得特別快,不知不覺已經下午五時了。

  「拍攝完結囉!」相葉與小二來了一個深情的擁抱。

  而松本則收拾行裝,準備離開相葉工作室的時候,被相葉叫住了。

  「潤,今天我請吃飯,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相葉問。

  「對不起,現在有點事……先走了。」

  相葉依然緊抱著小二,使勁地向松本揮手,然後繼續收拾攝影工具及善後工作。

  松本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著翔的事情,掙扎應否去水族館,畢竟現在回到家中也已經五時半了,水族館也快要關門。但是今天晚上大野就會來回收機械人,這樣對翔又好像有點過意不去。不過自己又已累壞了,很想好好洗澡休息一下,看來今天的約會也只好告吹。

  「潤,歡迎回來。」翔笑得十分燦爛,「工作辛苦嗎?」

  「嗯。」

  松本看看翔興奮的臉,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今天的約會取消吧!」

  「為什麼?」翔的表情由偷快的瞬間變成失落。

  「時間太晚了。去到水族館也沒有東西看。」

  「但是我們昨天約定了要去水族館的……」

  「你就當沒有這回事好了。」

  松本從袋子中掏出香煙,然後用打火機在煙頭上點火,翔垂頭喪氣地看著他抽煙,徐徐的走到牆角蹲下來,背影沉重得黑成一團。

  「喂。」松本對著牆角的翔揚聲,「你真的很想去嗎?」

  翔的眼睛頓時閃閃發亮,松本在想畢竟是答應了它的約會,假若因為不去水族館而令它變成這樣子的話,自己好像會抵受不住良心的責備。

   

  「太棒了。我們立即出發吧。去水族館、水族館……」

  「為什麼心情可以轉換得這麼快?」

  「潤快點。」翔扯著松本的衫袖出門。

  松本搔搔後腦思量,「時間這麼晚了,該怎樣去水族館呢?」

*          *          *          *

  一輛計程車停在水族館門前,翔迅速下了車,然後單手把松本從車內扯出來。

  「唉,最後還是乘了計程車來。」松本沮喪地看看錢包,只餘下很少金錢。

  「嘩—這裡就是水族館嗎?真的很大啊。」

  「說起來計程車還真快呢,不用十分鐘就到達了。」

  翔雀躍地四周觀看,然後兩人一起買了門票進去參觀。一進去就是一些海洋生物的模型,由於那些資訊性的東西過於沉悶,因此大多遊客也自動忽略這部份。

  連接到「水底世界」的是一條長長的行人電梯,電梯被圓筒形的水族箱包圍著,一些從未見過的魚類浮游在兩人的身旁。其中松本比較熟悉的,就只有在日本被稱作河豚的雞泡魚,因為牠的魚肉真的很美味。

  「潤你看,這些魚很可愛啊。」翔指著在天花游過的魚兒。

  「嗯。」

  「牠們本來是住在哪兒的?」

  松本無奈地說:「這裡是水族館,魚兒當然都是住在海裡的。」

  

  「嘩!真好,我也很想去海邊玩玩。」翔倚著電梯的扶手,回頭看松本的臉。

  「潤,下次的假期我們一起去海邊玩好嗎?」

  松本默然看著翔天真無邪的笑容,實在無法告訴它兩人將要分離的現實,於是微微點了頭答允,翔的表情變得更興奮。

  「電梯走完了,我們去看別的。」翔自然地牽著松本的手,走下行人電梯。它沒有用平日機械人的蠻力,然而卻有小小的溫柔、小小的愛情滲透其中。松本凝望兩人重疊的手掌,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情。

  「嗯。」松本簡短地回答。

  接下來終於到達了水族館的「水底世界」,五花八門的魚類展示在一個個巨型的水族箱內,地方廣闊得令人有點無從入手。

  翔看到魚兒自由自在地在水族箱內游泳,不禁跑到前方,瘋狂地向魚兒揮手。

  「小魚你們好啊。初次見面,我是翔。」

  魚兒被翔突然的舉動嚇到雞飛狗走,松本立即上前阻止翔的行為。

  「你這個笨蛋,快給我停下來!」

  「小魚你好。」

  「媽媽,那個哥哥在和魚兒說話啊!」

  松本回頭一看,一名平凡的中年婦女正拉著孩子離開。

  「別看!千萬不要學那哥哥,知道嗎?」

  翔在水族箱前跑來跑去,興奮地對松本說:「潤,魚兒真的很可愛呢。」

  「別胡鬧了!」

  松本努力地把翔拉離水族箱,一下子翔又跑到別處了。

  「潤,你看。」

  

  數條相貌凶悍的鯊魚游盪在水族箱內,翔歡躍地跑上前,把臉貼近水族箱的玻璃外牆。

  雖然有玻璃外牆的保護,但是松本依然被鯊魚尖銳的眼神和磅礡的氣勢嚇倒。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翔的身邊,仰頭觀摩鯊魚游動的姿態。 

  「真大……」

  「潤你知道嗎?」翔把貼著玻璃的臉抽離,面帶笑容地說:「鯊魚是軟骨魚綱的動物,近親是魔鬼魚。牠們的體內只有軟骨,而無真正的硬骨頭。鯊魚的繁殖方法因品種而異,卵生、卵胎生、胎生全部都有。鯊魚亦是食物鏈中的頂級捕獵者,食物按鯊魚品種而定,由微生物以至海獅、海豹等大型哺娐動物都會吃。牠們就算是受傷也不會受細菌感染,因此引起很多生物學家的興趣,研究並提取牠們體內的抗菌物質,以研發新藥……」

  松本呆滯地看著眼前滔滔不絕的翔,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你為什麼那麼清楚的?」

  「我在搭電梯前的展區中看到展板,上面寫了很多魚類的資訊。」

  「我們在搭電梯前可沒有停下來……」

  「因為我是機械人,所以見過一次的東西就可以記得。」翔笑得十分燦爛,「我還知道水母的資料,潤要聽聽嗎?」

  「不用了。」松本苦惱地捂臉說。 

  與此同時,一則館內的廣播播出,兩人細聽內容。

  「多謝各位客人蒞臨本水族館。最後一場海豚表演將會在五分鐘後舉行,有興趣的客人……」

  松本恍然大悟地說:「對,我竟然忘記了,水族館的壓軸應該是看海豚表演啊!」

  「潤怎樣了?」翔充滿疑惑地問。

  「跟我來。」

  「潤到底發生什麼事?」

  兩人匆忙地跑到有海豚表演舉行的露天水池,進去觀望台時剛好是海豚表演的開始,觀客們熱烈地拍掌歡迎表演者登場。

  松本鬆一口氣,隨便挑了個座位坐下。

  翔新奇地張望水池裡的海豚,偷快地對松本微笑。由於這場表演是今天最後的一場,觀客十分稀少,兩人坐下的位置能夠清晰地看見水池中央的表演。

  「嘩—潤你看,是海豚啊。」

  「我知道啦!」

  海豚跟據表演者的指示,做出多個高難度動作,圓滑的線條展現在半空中。翔興奮地跟著觀客的反應和海豚入水的節奏拍掌,一個個完美的動作令松本情緒高漲起來。

  「啊,真厲害!」松本叫嚷。

  「海豚很可愛呢。」翔在松本的耳邊說。

  「嗯,嗯。」

  表演者用小型的掛耳麥克風對觀眾說明接下來的表演項目。

  「接著海豚會做出一個連續翻騰入水動作,大家要專心看著啊!」

  「是的。」翔舉起手回答,松本馬上按住它的手臂。

  「用不著你回答啦!」

  觀客屏著氣息,專心一致地看著露天水池的方向。表演者指令一下,數條海豚飛躍而上。陽光把飛濺的水花照得閃閃生輝,海豚順利完成動作,優美地揷入水面。

  大量水花飛濺到觀望台,觀客全都逃不過衣服沾水的命運。

  「很涼啊!」松本的頭髮沾上了晶瑩的水點。

  「唔……」

  翔用手背擦拭微微濕潤的眼睛,苦惱地皺著眉頭。

  松本立即把放在口袋的紙巾掏出,替它擦走臉頰上的水花。

  「沒事吧?」松本問。

  「好像有些水花跑進眼裡去了……」

  「讓我看看。」

  松本拉開翔那擦眼的手,用指尖撐開它的眼皮檢查,看上去沒有異樣。

  「沒事的,忍耐一會就好了。」

  「嗯……」

 

*          *          *          *

  果然不出所料,不過一會,翔又回復龍精虎猛的樣子。

  它牽著松本,敏捷地穿過離開水族館的人群,一直向前跑去。

  「喂!翔……出口在那邊啊!」松本有點氣喘。

  「快要關門了,我們快去精品店買紀念品吧。」

  「不用啦!我不是喜歡紀念品的那類人。」

  「潤別這樣說啊。這是我們第一次約會,一定要留下紀念的。」

  水族館將要關門的廣播播出,精品店的職員準備落下鐵閘之際,翔用強大的臂力阻止了鐵閘下降,令店內的職員嚇了一跳。

  「對不起。」翔走進店內,「我想買紀念品,可以再等一下嗎?」

  「好……」職員被嚇得魂飛魄散。

  翔對無言的松本問:「潤想要怎樣的紀念品?」 

  「沒什麼特別想要的……」

  

  翔扁扁嘴巴,然後開始自顧自地在店內走了一遍。

  突然,它發現了些東西,立即興奮地拉著松本走到精品架前。

  架上掛著林林總總的鎖匙圈,全都是吊上海洋生物毛公仔的款式。

  翔從架上拿起一個鎖匙圈,展示給松本看。

  「瞧,是剛才的海豚啊。」

  「嗯。蠻可愛的。」

  「那就要這個吧。潤喜歡哪種顏色?」

  松本瞧瞧精品架上掛著粉紅色和藍色的海豚鎖匙圈,「隨便你。」

  「那潤就要粉紅色的,我要藍色的那隻。」

  「為什麼我是粉紅色的?難道我要像女生般,在皮包上掛可愛的粉紅飾物嗎?」

  翔臉上依舊是天真的笑容,然後用平和的聲線說:「因為粉紅色是代表歡樂,藍色則代表悲傷。我要把世界上所有快樂的東西留給潤,而潤的所有悲哀、傷痛則留給我承擔。我要潤成為世上最快樂的人。」

  兩人互相凝視,一瞬間時間像是停止了。翔溫柔的表情和話語,令松本的兩頰泛紅。

  「笨蛋,你在說什麼……」

  「潤在害羞嗎?」

  松本輕輕打了翔的額頭,「我才沒有啊!」

  聽完翔的這番話後,松本無話可說。

  兩人一起購入了兩個分別是粉紅色和藍色的海豚鎖匙圈。

  翔把粉紅色的扣到松本的手機,他不情不願的,接受了它的行動。

  翔則把自己的海豚吊到袋子,然後高興地拉著松本走出水族館。

  松本看看翔的表情,心裡確實浮現出幸福的感覺。

  兩人走出水族館外,由於時間已不早了,天色變得很昏暗,人影稀疏。

  翔微笑說:「潤,我們回家吧……唔……」

  「怎樣了?」

  

  翔突然伏在地上,用雙手遮掩著眼睛,臉部緊皺成一團。

  松本慌張起來,感到不知所措。

  「翔,沒事吧?」

  「潤……眼睛很疼……看不見……」

  「等等!」

  松本拿出手機,在鍵盤上輸入「119」三個數字,然後突然清醒過來又刪掉號碼。

  他忘記了翔是機械人,就算叫了救護車來,醫護人員也不可能救它的。

  「潤……我看不見……」翔痛苦地呻吟。

  「我知道了,翔……我該怎麼辦?」

  松本強迫自己冷靜地思考,卻無法克制心中的恐懼感。

  此時,腦海驀然浮現一個人的名字—「大野智」。

  他把夾在錢包內的卡片取出,確認了聯絡電話號碼,然後用手機嘗試聯絡大野。

  手機的粉紅色海豚左右搖晃,松本在等候電話接通期間,目不轉睛地盯著。

  

  「喂。」電話內傳出大野平實的聲音。

  「我是松本潤,翔不知為什麼說眼睛看不見,你快來幫幫我!」

  大野一頭無緒,「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終之你快來水族館啦!」

  「哪裡的水族館?」

  「我住的區內不就是只有一間嘛!」

  「好……我馬上來。」

  

  不過一會,一輛殘舊的七人車駛到水族館門前,車輪也老化得快要掉落,大野從搖撼的車上走出來。

  此時,翔已經進入了休眠狀態,松本坐在地上抱緊它,其後發現大野到達而放開了手。大野見狀立即跑上前,蹲在翔的身旁,拿出手提電腦把電線連接到翔在耳朵的揷頭位,在電腦螢光幕上驗查著機械人內的資料。

  「到底是什麼回事?」松本問。

  「翔的眼睛是不是入水了?」

  大野質問松本,令他有點為難。回想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也就只有在看海豚表演的時候,水池濺出來的水花彈入了翔的眼睛裡。

  「果然是這樣。」大野罕有地表現出不悅的神情,「你有沒有詳細看過機械人的說明書的,裡面不是寫明了不可以讓機械人的眼睛和耳朵入水嗎?」

 

  松本有點不服氣,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誤,「對不起……」

  「唉,竟然在回收機械人前出事。好在只是些小水花入眼,假若是整個人掉到水裡去,就真的是萬劫不復了。」

  松本看看自己手中握著的粉紅色海豚,再望眼前正在修理的翔,不禁感到一點悔意。大野在翔的眼睛做了些工夫,然後開始收拾道具,回頭看到松本呆若木雞的樣子,站起來無奈地說。

  「那我要把翔帶回總公司了。」

  「誒?」

  「你忘記了今天是試用期滿的日子嗎?現在已經是晚上八時了。」

  「大野先生。」松本問:「如果我不買翔的話,它會怎樣?」

  大野摸摸翔的前髮,故意平淡地說:「因為有太多用戶的設定儲存在它裡面,所以一旦被回收後,就會馬上被銷毀。」

  「什麼?我可沒聽說過啊!」

「其實這是公司的機密,你可別告訴別人……」

  由於翔正處於休眠狀態,因此重量是加倍的。大野用了很大的力氣把異常沉重的翔抱起,然後把它抬到車子上。

  

  松本看著車上像是在打盹的翔,表情十分祥和,令他回想起第一次見到翔的時候,它那張溫柔的臉孔。那時松本真的認為它和櫻井翔沒什麼分別,但是在這一刻他知道,翔在他心中是無可替代的、獨一無二的存在。他知道這一刻的自己,還不能和翔分離。

  松本叫住正準備上車的大野,然後不好意思地摩擦手掌說:「如果我現在想買下翔的話……還來得及嗎?」

  「當然可以。」

  大野忍不住喜悅的心情,在聽到松本叫他的那刻微微勾起了嘴角。畢竟翔是他製造的機械人,如同親生兒子一樣寶貴。現在只要有人肯買下它的話,大野就不用親手把心愛的兒子毀滅。

  「你心意已決要買下翔嗎?」

  「嗯。」松本堅定地點頭。

  

  大野興奮地打開車門,然後把手伸進翔頭髮內,按下位於後腦的細小按鈕。翔頓時張開雙眼,然後用水汪汪的眼睛望著松本和大野。

 

  「潤……爸爸……我為什麼在這裡的?」

  「回家吧。」松本擦擦鼻子對翔說:「以後也多多指教了,小翔。」

  

  翔瞪大了眼睛,然後歡喜若狂的撲到松本身上,松本被它的重量壓得透不過氣來。

  「潤叫我小翔了。」

  「笨蛋快放開我啊!」松本拍打翔的手臂。

  「潤,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啊。」

  

   五    駭人的真相?       

  

  「一億日元!」松本瞠目說。

  「對。」大野把一份合約放到餐桌上,然後推到松本面前。

  兩人在松本家的飯廳商議購買機械人的事宜,松本從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合約,上面用黑色粗體字寫上「戀人型機械人購買相方合約」,在第一項條款中寫明機械人的價格確實是一億日元。

  「那麼大的金額怎可能一下子交出來!模特兒可沒有你想像中的富裕啊!」松本怒吼。

  「先生,先冷靜下來。」大野用手帕擦掉額頭上的汗說:「我們也不會突然要你交出這個金額,應該說我們的客人也不全是富有的人。」

  「這完全是欺詐,在試用之前我可沒聽過買機械人要這麼多錢……」松本苦惱地托著頭。

  「因為翔是新時代的產品,所以貴一點也是在所難免的。」大野喝一口紅茶接著說:「不過如果客人無法一次過交出款項的話,可以申請分期付款的。」

  松本死而復生,用閃亮的眼睛看著大野說:「分期付款!」

  「七十年分期。」

  一份捲成筒形的報紙差點落在大野的頭上,大野背負著必死的決心合上雙眼,翔努力地捉住激動的松本。

  「潤不可以打爸爸的。」

  好不容易冷靜一點的松本,整理一下衣服說:「七十年分期不就是要我一生負債嗎?」

  「因為戀人型機械人是終身的家庭電器,所以七十年並不算長。當然如果客人在供款期間,突然想一次過清還債務也是可以的。」

  「我有點頭痛……」

  「潤沒事吧?我幫你按摩。」翔站在松本身後替他按摩太陽穴。

  松本的表情漸漸變得輕鬆起來,然後望望大野說:「不過假若可以分期七十年的話,我還是可以支付啦!」

  大野縮起肩膀,然後慌張地把杯內的紅茶喝光,膽怯地看看松本。

  「其實……客人是必須在購買機械人後的一個月內,交出總金額的百分之一作為訂金的,否則我們是有權利收回機械人的……」

  「大野智!」松本生氣地拍打餐桌說:「你是不是嫌命長了!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對不起,我忘記了。」

  「你的腦袋是不是長滿了野草!」

  「潤別生氣。」翔拍拍松本的肩膀令他安靜下來。

  大野從皮包裡掏出一部殘舊的計算機,然後噠噠地敲打上面的按鈕,接著把計算結果展示給另外兩人看。松本頓時面色一沈,而翔則眨眨大眼睛無言地看著計算機的螢幕。

  「就是說這個月首先要交出一百萬日元作為訂金。」

  「一百萬日元!我如何交出來?」松本怒氣衝天。

  「潤我不明白。」

  「無論如何請松本先生加把勁存錢,本人先失陪了。」

  說畢大野迅速拿起皮包,飛快地跑出松本家的門口。松本向門口投擲一隻拖鞋,然後緊隨其後,在門口向著大野狼狽的背影叫嚷。

  「你有種就回頭,下次我一定不放過你的!」

  

  松本大力地關上門,回頭看到翔一臉疑惑的樣子,無奈地走進大廳坐到沙發上。

  「想不到一個機械人竟然貴到這個地步……我這種人就叫作不自量力……」

  「我愛你,潤。」翔可愛地坐在松本旁邊說。

  「唉,你知道你的主人負上了沉重的債務嗎?現在可不是說愛不愛的時候。」

  「潤不愛我嗎?」

  「不是這個意思啦!」松本站起來看看牆上的掛曆,不禁嘆氣。「以我現在的名氣,就算是天天工作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個月內賺到一百萬日元。該怎麼辦呢?……唉,人生真苦。」

  松本拎起袋子說:「我出去了……」

  「早點回來啊。」

  翔可愛地揮揮手,目送垂頭喪氣的松本出門。

  

  

*          *          *          *

  

  「拜託給我多些工作吧!」

  松本合上手掌,誠心地向瀧澤秀明請求。

  「你那麼急著要錢嗎?」瀧澤一邊檢查自己的手帳,一邊問松本。

  「無論如何也需要錢,請你幫忙一下吧。」

  瀧澤突然驚慌地掉下手帳,然後瞪大眼睛說:「你不會是做了些不能見光的事情吧?不可以的,你是個名氣上升中的時裝模特兒,假若出現些什麼負面新聞的話,會對你的發展有很大影響的!拜託你告訴我吧!什麼事也可以和我商量的,我們一起解決,一起度過難關吧!」

  「你冷靜點啊!」松本捂上瀧澤的嘴巴,免得他再大聲說話。

  「我沒什麼事的,只是想要點錢,麻煩你幫我找多些工作好了。」

  「好。」瀧澤拾起地上的手帳,「那我先去聯絡一下時裝雜誌的編輯,看看能否給你多些工作。」

  「拜託了。」

  瀧澤準備離開相葉工作室的同時,小二走進來,兩人不小心碰到。小二禮貌地向他鞠躬以示歉意,瀧澤則欠欠身,然後匆忙地離去。

  小二凝視瀧澤的背影,慢慢的走到松本身旁。

  「瀧澤先生真是忙碌呢。」小二說。

  「嗯,也是。」

  「剛才在談些什麼?」

  「就是……錢的問題……」松本支吾地說。

  「錢?」小二感到有點驚訝,「發生什麼事?」

  松本搔搔頭皮不自在地說:「就是因為小翔嘛,想不到買個機械人這麼貴的。我的存款不夠交訂金,就只好多找些工作啦。」

  「是嗎?果然買機械人是須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

  「啊。我們快開始準備吧,待雅紀回來看見我們還在悠閒地聊天,一定會發瘋的。」

  「說的也是。」

  兩人徐徐地步上工作室的二樓時,相葉剛好從外面拎著一大袋零食回來。他踏入工作室,左右環視了一遍,攝影棚內空無一人。

  「唉……還沒準備好嗎……」

  相葉坐下,在塑膠袋內拿出一包薯片,自顧自地打開薯片的包裝。此時,有人正在工作室的門外窺看裡面的情況。相葉吃下第一片薯片,終於發覺了那人的存在。他立即跑到門口處,打開玻璃門小心觀察著那人的舉動。

  「有什麼事嗎?」相葉猶豫地問。

  那人把頭轉過來,上下審視了相葉,然後露出天真的笑容。

  「初次見面,我是翔。」

  「你好……」相葉向翔點點頭,然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說:「櫻井先生,為什麼會來這裡的?」

  

  多次被誤認為是櫻井先生的翔,不悅地皺起眉頭說:「我不是櫻井先生。」

  「嘩,鼎鼎大名的櫻井翔竟然來我這個簡陋的工作室,真是失禮了……」

  相葉並沒有理會翔的說話,也難怪他無法分辨出模特兒的櫻井翔和機械人的翔,因為兩人實在是太相似了。

  翔重複了一遍,「我不是櫻井先生。」

  「櫻井先生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翔無法理解相葉笨拙的頭腦,於是它自動忽略掉相葉的誤會說下去。

  「我是來找潤的。」

  「真是對不起!」相葉傻傻地笑著說:「他現在在工作,應該無法抽空和你見面了。」

  翔失落地垂下頭說:「是嗎……那可否請你將便當交給潤。」

  「便當?」相葉不明所以地接過便當盒說:「哦,好的。」

  相葉接過便當盒後,翔向他深深的鞠躬,然後向工作室的逆方向離開。相葉歪歪脖子,打開玻璃門回到工作室內,沿樓梯爬上二樓的化妝間,他輕輕敲了門。

  

  

  「進來吧。」從化妝間內傳來了小二的聲音。

  「對不起打擾你。」相葉走進來,把便當盒放到松本面前的梳妝台上。「剛才櫻井先生來過,留下這個便當說是給松本的。」

  「什麼?」松本說:「櫻井翔給我的?」

  小二停下動作,看著松本把便當盒打開,裡面用紅醋飯和白飯堆砌出一個大紅心。

  「這是小翔送來的。」聰明的小二第一個發現真相。

  「真的!是翔做的便當。」松本是第二個知道的人。

  「什麼?」還未了解狀況的相葉說。

  「他剛剛來了這裡嗎?」松本抬頭問相葉。

  「是的,在工作室的門前。」

  小二用鄙視的眼神看看相葉說:「雅紀是笨蛋。」

  「為什麼小二要這樣說我?嗚……」

  松本把便當盒蓋上,然後緊張地問:「那他去了哪兒?」

  「向著商店街的方向走了。」

*          *          *          *

  「那邊的小帥哥啊!」一個賣蔬果的嬸嬸向翔招手說:「今天的蘿蔔大特賣,很便宜的。要買些回家嗎?」

  翔看看菜籃內的蘿蔔,筆直而帶鮮紅色。

  「對不起,潤不太喜歡吃蘿蔔。」

  「哎喲,我家的孩子也是這樣的,小孩子最愛偏食,照顧他們真辛苦呢!」嬸嬸自說自話。

  「潤不是小孩子。潤每天要去工作,最近又要為錢煩憂,很辛苦的……」

  嬸嬸用憐憫的神情看看翔,然後拍拍它的肩膀安慰它。

  「不要傷心囉,嬸嬸送你幾隻土豆,盡管拿回家吧!」

  翔不客氣地接過土豆,臉上呈現出天真的笑容說:「謝謝。」

  「不用謝,有什麼問題就來找我吧!」

  「啊。」翔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認真,「怎樣才可以賺錢?」

  「唔……不如試試去兼職,看求職雜誌的話應該不難找到的。」

  「求職雜誌?」翔側頭問。

  「雜誌一般可以在便利店內買到的。」

  「謝謝你。」翔再次展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一下子電到了賣蔬果的嬸嬸。

  兩人道別後,翔興奮地向著街尾的便利店奔跑,賣蔬果的嬸嬸依然陶醉在它的背影中。蔬果店的對面是間賣海產的店舖,那店裡的叔叔自然地走過來,充滿疑惑地抓抓頭皮。

  「這個人住在附近嗎?我可沒見過。」

  嬸嬸讚美說:「真是可愛的孩子啊!」

*          *          *          *

  「我回來了。」

  被工作累壞了的松本站在門口脫鞋子,望望房間內漆黑一片,感到有點奇怪。平日回家時翔應該會第一時間跑出來迎接他的,現在這種情況十分罕見。電燈被松本打開,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房間內是否沒有人,突然他驚覺有一個人影正坐在餐桌前。

  松本被那身影嚇得倒後退,不小心撞上背後裝飾櫃的玻璃門,發出了巨響。餐桌前的人影轉過頭來望向松本,原來那人正是翔。

  

  「潤。」翔微笑說:「歡迎回來啊。」

  「原來是你……嚇倒我了。」松本捂著胸口說:「在家的話就好好開燈。」

  「是的。」

  一本雜誌平放在餐桌上。松本窺看一下翔的臉,它正專心地凝視著雜誌的封面,然而卻沒有翻頁,松本感到有點奇怪。

  「你在幹什麼?」松本問。

  「我在看求職雜誌。」

  「看了又如何?」

  「我想找兼職。」

  松本坐到翔的對面,然後輕輕敲了一下它的額頭。

  「為什麼要找兼職?」

  翔摸摸額頭說:「我想賺錢。」

  「什麼?」

  「潤不是很需要錢嗎?我想幫忙。」

  松本鼓起腮幫子,拚命隱臧心中的喜悅之情,臉頰卻漸漸漲紅起來。

  「你是說今早大野的事嗎?今個月要交出一百萬元訂金。」翔點點頭。

  「如果……你願意的話,也是個不錯的提議……」

  翔眨眨大眼睛,然後垂頭繼續看雜誌封面,松本不解地抓抓頭皮。

  「你別老是看,要親自去找啊!這樣光是坐著一輩子也不會找到工作啦!」

  翔歪歪脖子說:「賣蔬果的嬸嬸告訴我只要看著求職雜誌就能找到兼職。」

  

  兩人沉默對視,松本明白到這是個天大的誤解。

  「你該不會認為光坐著看求職雜誌的封面就能找到吧。」

  「不是這樣嗎?」

  翔困惑地看看雜誌,松本用苦惱的表情回答了它的問題。

  「好了。」松本站起來,「我們一起去找兼職吧!」

  「誒?要外出嗎?」

  「對,快點啊!」

  「太棒了,可以和潤一起逛街。」翔興奮的跳起來。

  「這個……和本來的目的不同啦……」

*          *          *          *

  「潤,這個條件很棒啊。」

  翔指指街道的燈柱上貼著的招聘海報,上面寫著「時薪五千日元」,松本上前看看。

  

  「笨蛋!」松本敲敲翔的腦袋,傳來了微微震盪。「這是牛郎店的招聘廣告!」

  「做牛郎要『拉牛』嗎?」

  松本蹙蹙眉,然後無奈地走了,翔糊糊塗塗地跟在後面。

  兩人徘徊在離家不遠的街道上,畢竟為了經濟效益,兼職地點還是選些比較接近公寓的地方。雖然松本對翔要找兼職賺錢的建議還是有點介懷,這就是所為男人的尊嚴問題,但是他亦明白到這是無可奈何的做法。他深知自己的收入和存款必定不足夠在一個月內交出一百萬日元,假若交不出訂金的話,難得決定了買下翔的想法亦會成為炮灰,讓機械人幫忙才是明智的選擇。

  當松本正在沉思的時候,翔在一旁雀躍地跑來跑去,突然一張傳單掉在地上,它露出了笑臉。

  「潤,潤。」翔呼叫著,松本頓時回到現實中。

  「怎樣?」

  「這個我可以去嗎?」

  松本接過翔遞來的傳單,上面用了很多漫畫人物的圖片裝飾,還清晰地寫上「男僕咖啡店」的一行字,松本皺皺眉頭,然後把傳單揉成一團丟到地上。

  翔用嚴厲的臉說:「隨處丟垃圾是違法的行為。」

  「你別管我,終之這種不正經的工作不可以做。」

  「為什麼?那是正經的咖啡店啊。」

  「你知道什麼叫『正經』嗎?由剛才開始就找些奇怪的兼職,一時又說要去牛郎店,一時又去男僕咖啡店。這些都是『不正經』的工作啊!」

  「那到底什麼才算是『正經』的兼職?」翔扁著嘴巴問。

  松本迅速地指指路旁的店子說:「正經的兼職至少要像這間喫茶店一樣,外表平實自然,內裡賣些正常的飲料和甜點,不會有些奇怪的客人邊看著侍應生邊大叫﹃很萌—﹄的。」

 

  「潤,你看。」

  翔用手指指著那間喫茶店的玻璃門,松本轉過頭來,那玻璃門上張貼著招聘啟示。

  「來了—」

  松本瘋狂似的撲上去,那招聘啟示上確實寫了「時薪一千日元」,而且只是要聘請一個平凡的侍應生,這是個再好不過的兼職。

  「潤,家就在附近啊。」

  被翔提醒了一下,松本才發現這間喫茶店的位置和公寓只相距一個街口,因為他沒有習慣走進這條街道,於是沒有發覺這裡有間喫茶店。

  「好。」松本下了決心,挽起翔的手臂說:「我們進去吧!」

  「是的。」翔高舉左手說。

  

  兩人一走到門前,自動門突然打開,把翔嚇倒了。松本並沒有理會它的反應,大踏步地走進喫茶店。店內比外表看上去寬敞,天花掛著一個很大的復古電風扇,牆上裝飾著一些奇怪的人物畫。店面的盡頭有一張很長的沙發靠牆,前面分散地放置了小桌子和椅子。沙發的旁邊有個特別凸出來的地方,應該是個小型廚房。

  「歡迎來臨Dream Café,客人是兩位嗎?」

  松本環視左右尋找聲音的來源,在店的最左面有一個中短頭髮、眼睛頗大,感覺像個小女孩的男生正微笑地看著兩人。他背後是個咖啡架,上面排列著一包包不知名的咖啡豆。前方像是櫃台的樣子,放置了一部格格不入的新型收款機。

  松本問:「請問這裡是不是請侍應生?」

  「不錯。先生要試試嗎?」

  「不是我,這一位才是要找兼職的人。」松本從身後拉出呆呆的翔。

  

  翔走上前向男生鞠躬,「初次見面,我是翔。」

  「初次見面,我是翼。」  

  兩人面對面行了個鞠躬禮,這種情況令松本有點不自在。

  「就是它想當侍應生。」松本稍微介紹一下。

  「我明白了。」翼從櫃台內的小抽屜拿出一張粉紫色的餐牌,然後遞給翔。

  「請先把這個背熟。」

  翔垂頭看看手中的餐牌,接著開始快速地掃視著上面的內容。松本探前身子窺看,餐牌上全都是些長長的菜名,他連一個也記不到。

  「什麼『皇后吃水牛』、『火辣蕩婦』,這麼奇怪的菜名不可能記到吧!」松本怒吼。

  「對不起,請先把這個背熟。」

  松本生氣地看著眼前這娃娃臉的男生,突然翔打破沉默。

  「我背好了。」

  「什麼?」松本驚訝地看看翔。「你都記得了嗎?」

  「嗯。」翔微笑說:「瑪格麗特皇后水牛白起士披薩、澳洲溫室大蘆筍配松露風味邚醬、蕩婦風味紅黑鯷魚雞肉手工彩虹麵、森林人十二珍寶飯、我愛小義大利田園沙拉配培根陳年酒醋、羅馬式火辣聖油香烘春雞……」

  翔向面前的翼滔滔不絕地背誦著,把餐牌上的奇怪菜名一字不漏地說出來。松本和翼瞠目結舌地望著它,對它超人的記憶力感到十分詫異。過了大概五分鐘,翔終於把餐牌上的東西背完了。

  「真厲害啊。」翼拍拍手掌說。

  「你這記憶力到底是……」松本語結,他突然想起之前去水族館約會時,翔說過機械人只要是看過一次的東西也會記得,果然是最新科技的產品。

  「潤,我厲害嗎?」翔興奮地說。

  「還不錯……」松本在想差點忘記了翔是個機械人。

  「實在太好了。」翼雙手捉住翔的手掌說:「請明天開始來上班。」

  翔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是的。」

  當兩人正用熾熱的眼光對視時,松本在一旁捂著臉,表現得十分無力。

  「在這裡工作真的沒問題嗎?」

*          *          *          *

  

  「太好了,終於找到兼職,可以幫潤減輕負擔。」

  翔牽著松本的手,興奮地走在歸家的路上,松本偷偷的笑了。

  「笨蛋,我才不要你的錢……」

  「誒—」翔一臉失落地說:「那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工作的?」

  「咦?那不是大野的車子嗎?」松本說。

  「哪裡?」

  街道上僻靜無人,前方的路邊停泊著一輛殘舊的七人車,車輪損耗得很厲害,整輛車子好像能在廢鐵回收場看到的一樣。這輛車自松本上次見過後,已經深深記憶在他的腦海中,成為了大野智的標記。

  「嘩—是爸爸的車子啊。」

  翔飛奔上前,松本立即跟著它。

  「這到底是什麼速度啊……笨蛋!別跑啦!」

  翔以世界短跑最快紀錄的速度跑上前,這當然是大野的設計。

  「爸爸。」翔跑到七人車處,從打開的車尾探臉進去,一瞬笑容從它的臉上腿去。「這是……」

  松本好不容易追上它,辛苦地喘氣,「你……你真是……」

  大野被翔的氣勢嚇到來不及反應,呆滯地看著兩人。松本倚著車尾休息,然後發覺站在旁邊的翔呆若木雞的表情,拍了一下它的肩膀。

  「怎樣了?」

  松本看看翔注視著的方向,大野正在修理機械人,一個短小的身軀平躺在車內,尖細的嘴巴和無瑕的肌膚喚起了松本的記憶。

  「小二?」

   六    小翔!危機一髮!

  「到底是什麼回事了?」松本怒吼。

  大野說:「我……我在作定期修理……」

  松本邊問邊激動的拍打車身,大野被他可怕的眼神嚇得不懂反應。車內的小二合上眼簾,頭顱枕在大野的膝蓋上,看上去像是在打盹。然而小二的耳朵卻伸延出一條長長的電線,直接連接到手提電腦,電腦螢光幕上顯示出各種機械人的數據。

  「我是問你為什麼小二在這裡?」松本質問。

  「它是我造的機械人『NK002』,名字是小二……」

  「為什麼它是機械人?」松本一下子無法接受這事實,畢竟他和小二認識太久了,然而他卻沒有發現小二是個機械人,而且還是由相熟的大野親自製造。

  

  當松本感到難以置信的時候,卻有人和他的反應剛好相反。

  「嘩—太好了。」翔高聲呼叫,「原來我和小二也一樣是機械人。」

  大野看看天真的翔說:「原來你們認識,怪不得這麼驚訝。翔要和小二做好朋友啊。」

  「是的。」

  「等等。」松本說:「那小二的主人是……」

  「相葉雅紀。」大野接續他的話。

  翔歪歪脖子問:「潤,相葉雅紀是誰?」

  

  松本被這突然的情況嚇得呆住了,他無法理解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大野看著苦惱的松本,簡短地解釋一下。

  「相葉先生在三年前從我這兒購入了舊式工作型機械人—『NK002』,即是現在的小二。」

  「工作型機械人?」松本充滿疑問。

  大野一副得意的樣子說:「顧名思義就是只負責工作,而沒有愛情功能的機械人。翔是不同的,它不但樣貌和人類十分相似,而且性能還很優秀……」

  「它的性能哪裡優秀?總是帶給我很多麻煩的!」

  「我是指它的『性功能』十分優秀,百分百的戀人型機械人,令客人在床上睡得安心……」

  還未聽完大野的話,松本已經使出一個直拳,拳頭直擊大野的面部,翔嚇了一跳。

  「爸爸,沒事吧?」翔撫摸大野發紅的鼻子。

  松本羞紅著臉說:「別說這種猬瑣的話啊!」

  「對不起。」大野真心懺悔。

  這時松本想起一件事情,小二確實是相葉的工作型機械人,然而小二又是他的戀人。這到底又是什麼回事呢?

*          *          *          *

  「我讓大野幫我改裝過小二啦!」相葉傻傻地笑著。

  松本問:「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是吃午飯的時間,耀眼的陽光爬進屋內,增加了室內的溫度。相葉和松本坐在工作室內的椅子上吃午飯,不用吃飯的小二則在一旁整理東西。

  「因為我喜歡上小二,所以讓大野給它增加了戀愛功能……啊!小二,這個煮得很好吃。」

  相葉吃一口便當內的炸蝦,然後看看小二。小二的臉上頓時浮起笑意,相葉一臉幸福的表情。

  「機械人可以增加功能的嗎?」松本無視兩人的親密行為。

  相葉狼吞虎嚥地吃飯,「當然可以。只要你有錢……好吃……」

  「竟然會對工作型機械人出手,你必定是第一人啊。」

  「唔……好吃……」

  看著吃得滿嘴也是的相葉,松本無奈地搔搔癢,小二拿著紙巾走過來替相葉擦拭嘴巴。

  「雅紀,慢慢吃啊。看你吃得多狼狽。」小二說。

  「對不起,因為小二做的便當實在太好吃了,不知不覺就吃成這個樣子。」

  「雅紀。」

  「小二。」

  兩人手牽手對視著,松本忍受不住過份親熱的兩人,於是把臉轉到別處去。此時,松本發現了一個正在玻璃門外瘋狂向他揮手的人,臉色立即一沈。

  「潤,我送便當來了。」翔天真地揮著手。

  松本快速地跑出相葉工作室,然後把翔拉到一旁。

  「為什麼又來了?」松本壓低聲線說。

  翔把便當盒遞給松本說:「因為想見潤就來了,順便送來便當。」

  「謝啦……」松本無奈地接過便當盒,「你不是要去兼職嗎?還不快點去。」

  「還有一小時,不會遲到的。」翔臉掛笑容說:「潤真關心我呢。」

  「才沒有啦!我只是擔心你第一天上班就被解僱而已。」

  「為什麼?」

  「因為你太笨了……」

  小二從工作室內探臉出來。

  「小翔來了嗎?」小二笑笑說。

  「午安。」翔向它鞠躬。

  「進來吧,外面很熱。」

  「好的。」

  兩台機械人友好地挽著手臂走進工作室,留下松本一個人在室外。

  「等等我!」松本叫嚷。

  「啊!」看見走進工作室的三人,相葉驚訝地站起來,口中的煎蛋卷掉到地上。「櫻井先生!」

  「我不是櫻井先生。」翔再三更正。

  小二拿起桌上的時裝雜誌打了相葉的頭,然後向他正式介紹翔的身份。

  「它是翔,和櫻井翔是兩個不同的人。」小二說。

  「誒?難道你們是孖生的?」相葉感到很困惑。

  翔興奮地拉著松本的衫袖,「我是機械人,是潤的理想戀人。」

  松本臉紅耳赤地說:「才不是什麼戀人啦!只是普通的主僕關係而已……」

  「潤,我愛你。」

  「別在這種地方說肉麻的話啦!」松本的臉變得更紅。

  「原來如此,翔也是機械人嗎?」相葉摸摸小二的頭,畫面十分溫馨。「沒關係的,我也很愛小二啊!這種話要說出來才好的。」

  雖然不知道在這三年的歲月間,相葉和小二身邊所發生的種種事情,但是相信這些瑣碎的一切,真真正正地造就了他們今天的密切關係。不知不覺間,他們中間已經建築了一份看不到牽絆。 

*          *          *          *

  松本凝視著面前的荷包蛋、烘吐司和熱牛邚,額頭開始沁出汗水。這是因為翔熱情的目光,以及未嘗試過機械人做的早飯的恐懼心所致。一大清早心情就變得如此緊張也是第一次,不,應該說有翔在的早晨也是心驚膽跳地度過的。

  「今天的早飯是荷包蛋、烘吐司和熱牛邚。」翔說。

  松本蹙蹙眉說:「我還有視力,不用你說我也看得見。」

  「快吃吃看。」

  歷時兩星期,松本終於吃下第一口翔做的早飯。

  翔興奮地說:「嘩,潤終於吃我做的早飯了。」

  「你太嘈了!」

  「對不起。」翔安靜的坐下來。

  松本邊吃早飯邊瞥向翔的臉,翔正瞇起眼睛快樂地看他吃早飯。松本不太習慣被人注視,心裡開始想著如何分散翔的注意力。

  「昨天的兼職……」

  「對了。」

  翔突然從餐桌站起來跑到客廳去,被打斷說話的松本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

  「昨天我站在便利店內看雜誌時,看到這個……於是買下來了。」翔輕輕翻著雜誌。

  「誰教你可以站在便利店看雜誌的?」松本捂著臉說。

  「賣蔬果的嬸嬸說可以在便利店裡免費看雜誌。」

  「又是那個阿姨,盡是教些奇怪的東西……」

  「潤,你看。」

  翔把翻開的雜誌遞過去,松本接過雜誌後,瞬間被那頁的標題嚇得張目結舌。

  一張黑白色的偷拍照片印刷在頁面的正中央,上面寫上了大大的標題:

  「模特兒界的同性之愛 櫻井翔松本潤同居疑惑」

  血澲漸漸從松本的臉上腿去,翔依然掛著個大笑臉。

  「我和潤的照片登上雜誌了。」

  「這……這是我們的生活照……」松本用抖震的聲線說。

  翔憂心地看看松本,「潤怎樣了?」

  「為什麼這些照片會登上雜誌的?」

  手機突然嗚響,松本跑到沙發旁,在袋子裡掏出手機接聽。

  「喂。」

  「你在幹什麼?那樣的照片到底從哪兒來的?」

  瀧澤莫名其妙的質問,松本從他的語調中大概知道是在說雜誌上的偷拍照片。

  「對不起,我……」

  「你該不會是真的和櫻井翔有一腿吧!」

  「我當然沒有啦!」

  「那到底是什麼回事?櫻井翔的樣子很清楚地照出來了,而且兩人還牽著手的。這些照片會對你的事業發展有影響……」

  「我知道。」松本打斷瀧澤的話。

  「你也給我一個好好的解釋啊,現在弄得我也不懂怎樣面對傳媒!」

  「其實我……」松本看看一臉無辜的翔,深知不能告訴瀧澤事情的真相。「對不起,我真的不能說出來……」

  電話的對面傳來微弱的呼吸聲,瀧澤保持沉默。

  「真的對不起。」松本再次向他道歉。

  瀧澤終於開口,「無論如何你先照常上班,不過我不知道這件事會如何發展,你好自為之吧。」

  「嗯。」

  通話切斷了。

  松本把手機放回袋子裡,然後順勢拎起袋子走到門口。

  「潤還未吃完早飯啊。」翔說。

  松本裝作沒事的回頭說:「我吃飽了。」

  「出門小心點啊。」

  翔揮揮手道別,大門被關上發出沉重的聲音。

  在路上松本不斷思量著,他深知這件醜聞如何發展是密切連繫著他的將來的,只要一不小心失足,他就會粉身碎骨、永無翻身之日。然而現在他能做到的,就只是勇往直前,他並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          *          *          *

 

  「現在正式開始節目準備會議。」一個像是節目高層的人說。

  眾人認真地看著桌面上的報告書,這是為了節目拍攝而舉行的準備會議。雖然松本是第一次出席這類會議,當然亦是第一次上綜藝節目,然而他沒有半點緊張感。應該說他沒有心情思考,他比較在意的是坐在正對面的櫻井翔。不巧今次的節目拍攝竟然要和櫻井翔在一起,這就是所謂命運的東西。

  櫻井意識到松本的視神,於是抬頭看看。

  「怎樣了?」

  「沒什麼……」松本立即垂頭假裝在閱讀報告書。

  好不容易在會議室內待了一小時,終於可以休息一下。松本走出房間,伸了個大懶腰。

  「松本伸懶腰的樣子真像貓兒呢!」

  松本回過頭來,看到櫻井微笑著的臉。

  「啊……是嗎?」松本裝作不在意。

  「可以借你一點時間嗎?」

  櫻井禮貌地邀請他,松本看看腕錶,離休息時間完結還有十分鐘左右。

  「嗯。」松本點頭。

  兩人一起走在電視台的走廊上,途中在不少經過的工作人員投以奇異的目光,松本不好意思地垂下頭,由櫻井帶路。

  不過一會,兩人來到一個偏僻的攝影廠前,櫻井環視左右,並沒有一個人。松本腦袋內一片空白,正用指尖整理著卷起的髮絲。突然櫻井用力抓住松本的手腕,然後把他逼到牆角。松本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嚇得目瞪口呆。

  「可以告訴我那照片是什麼回事嗎?」櫻井把臉迫近松本。

  「照片……那是……」松本嘀咕著。

  被櫻井嚴厲的眼神望著,松本害怕得像被狼盯上的獵物一樣,他咬緊了嘴唇。

  「我是當事人,應該有權利知道發生什麼事吧。」櫻井表現得非常冷靜,「我和你只見過一次面,今天才是第二次,那種照片根本不可能出現。那人到底是誰?」

  松本的眼睛浮遊不定,不敢正視櫻井的臉。「那是……」

  「快說!」

  「機械人……」松本脫口而出,「那是和你一模一樣的機械人……」

  「機械人?」

  雖然松本沒有察覺,但是與櫻井的臉如此接近令他心跳加速,兩頰泛紅起來,畢竟那是他一直尊敬的人。櫻井思考了一會,然後看見羞紅著臉的松本,嘴角微微勾起,眼神變得十分姧狡,櫻井把臉迫得更近。

  「你為什麼有台和我一模一樣的機械人,難道你……」櫻井在他耳邊小聲說:「喜歡我。」

  松本顯得很慌張,「才不是,那是製造公司擅自決定的!」

  「是嗎?」

  四周瀰漫著危險的空氣,松本骨碌地吞下唾澲。

  「那機械人可是我的盜版啊,你知道擁有和我一樣的機械人會有什麼後果嗎?」

  松本凝視著櫻井的眼睛,感覺到無比的恐懼。

  「我會毀滅它。」

  這句說話震撼著松本的心臟,他強忍眼裡浮起的淚光,呼吸聲變得很沉重。

  櫻井滿足地笑了。

 

  「櫻井先生!」這時遠處傳來工作人員的叫喚聲,「我們找得你好苦啊,大家也在等你回來開會呢!」

  「才晚了一分鐘,真是的。」

  櫻井放開捉住松本的手,然後盤起胳膊走了。松本像虛脫似的倚著牆,然後強迫自己振作起來,迅速地回到會議室。 

*          *          *          *

  「大野智!」

  松本怒氣沖沖地跑進大野的研究室,大野正伏在案上打盹,恰巧被開門的聲音吵醒。

  「啊……」大野眼花撩亂,「是誰?」

  「是我,松本潤!」

  「松本先生?」大野瞠目問:「你怎樣進來的?」

  「我從正門進來的……」松本被這突然的質問嚇倒。

  「正門不是有密碼鎖嗎?」

  「我看不到密碼鎖,一推門就進來了。」

  「哦……是嗎?」

  大野站起來,拍拍自己的臉頰,然後倒了一杯清水喝。

  「ALIVE」的總公司內有很多研究人員,每個研究人員也有個獨立的研究室。當然像大野這類優秀的人才,擁有的房間就自然大一點。松本新奇地四周觀察,房間內散亂的放置了很多零件和資料,前方有一個用玻璃外牆隔離著的小密室,裡面有張金屬色的硬床,十分有時代感。

  「有什麼事嗎?」大野問。

  「都是你的錯,害我和櫻井翔傳出醜聞!」松本怒吼。

  「這和我有關係嗎?」

  「當然有。如果你沒有給翔造了個櫻井翔的外形,那就不會有機會被記者偷拍,也不會造成誤會啊!」

  「什麼?」大野激動地放下水杯,水花從杯邊濺出,「偷拍?翔的照片被刊登了嗎?」

  「對,就在這本雜誌裡。」

  松本把雜誌遞給大野,他迅速地接過雜誌翻到那一頁。

  「櫻井翔知道嗎?」大野目不轉睛地看著雜誌。

  「怎會不知道,這可是同性醜聞啊!傳媒十分關注這件事。」

  「那他知道翔的事嗎?」

  松本不自在地撫著胸口說:「嗯……我告訴他的……」

  「為什麼告訴他了?」大野顯得有點生氣。

  「那是逼不得已的!他迫我說……」

   

  大野捂著臉,松本從他的指間看到他緊皺眉頭的表情。

  「糟糕,竟然讓本人發現……」

  「那又如何?」松本不明所以。

  「翔會有危險。」大野用手指敲著桌面,「你想想假若櫻井翔告發這件事,翔會有什麼後果,日本可是有肖像權的。」

  「說起來,櫻井說過要毀滅它……」

  大野咬咬指頭說:「他大概就是指用法律途徑解決吧。今次的事件令他名譽受損,他可以向法庭申請賠償,那時候我們不單止會負上莫名的巨債,最重要的是翔會因此而被『ALIVE』銷毀。」

  松本忿然說:「我該怎麼辦?」

  徒然的呼叫震盪兩人的耳朵,大野把雜誌裡刊登了偷拍照片的那頁撕下來,然後放到碎紙機內,紙張隨即化成碎片。

  「我們只能靜觀其變。」

*          *          *          *

  想不到只是買一個機械人會導致這麼嚴峻的狀態,松本坐在沙發上,望望身旁的翔,心中有種無法說明的不安感。翔專心一致地看電視螢光幕,綜藝節目裡的藝人表演了很多惹笑的短劇,然而翔卻沒有一點反應,只是呆呆的凝視著。

  「看這種節目要笑著看的!」松本教訓翔。

  「像這樣嗎?」

  翔把臉轉過來,僵硬的笑容保持在它的臉上,松本忍不住笑了。

  「嘩,潤笑了。我的表情惹笑嗎?」翔興奮地說。

  松本心裡在想這比綜藝節目中的短劇還好笑,但是口裡則說:「才不是。」

  「誒—我很努力學習的……」翔顯得很沮喪。

  「學這種東西幹什麼?」

  「因為我想潤開心。」

  翔的笑容溫暖著整個房間,此時松本在想兩人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現在才說要分開也未免太悲哀了。

  「潤。」翔微笑問:「你知道上帝是男人還是女人嗎?」

  「為什麼要問這個……」

  「潤快回答啊。」

  「那個……」松本的眼裡帶著疑惑,「當然是個男的吧。」

  「那潤知道為什麼衪是男人嗎?」

  「嗯……因為名畫裡畫的上帝也是男……」

  「錯了。」

  被人一下子否定了的松本,心裡不是味兒,於是不滿地反駁。

  「你憑什麼說我錯了?」松本說。

  「上帝是男人是因為『阿門(Amen)』,即是『A MAN』啊。」

  松本挑眉,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

  「這難道只是個冷笑話……」

  「潤覺得好笑嗎?之前我在家裡看電視節目時,藝人先生說這個,於是我就學了。」翔突然抱著松本的腰間,「潤高興嗎?」

  面對這個問題,以松本的習慣來說應該回答「不高興」的,然而看著眼前充滿期待的翔,松本又不忍心這樣奚落它。

  「我……」松本撫摸翔的頭髮,觸感十分柔軟,他不禁溫柔地笑了。

  「我很高興。」

  翔聽到這個回覆,臉上展現出幸福的表情。松本用雙臂自然地把翔的頭抱到懷裡,翔的身體為他帶來了冰冷的感覺,然而他沒有介意,因為他很享受這一刻的相擁。

  「潤,我愛你啊。」翔小聲地說。

  「嗯。」

*          *          *          *

  「歡迎來臨Dream Café……」翼轉過頭來,發現進來的是十分不自在的松本,「啊,原來是松本先生。」

  「你好。」松本點點頭。

  「怎麼來了?」

  「沒什麼……只是想來看看翔而已,順道接它回家。」

  此時,有人從喫茶店內的角落盯著松本的臉。松本發現被人注視著,立即掃視一下四周的環境,突然看到在店內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熟悉的人物。

  松本驚訝地說:「瀧澤秀明!你為什麼會在這兒的?」

  「我不可以來喝茶嗎?」瀧澤生氣說。

  「我可沒有聽過你去酒吧以外的地方啊!」

  「先別說這個。」瀧澤把松本拉到自己的位子上,「你和那個店長認識嗎?」

  

  松本看看櫃台的方向,翼正在清洗咖啡機內的漏斗。

  「這裡是翔打工的店舖,我當然認識在這裡工作的人啦!」

  「翔?」

  「沒什麼……」松本突然想起沒有和瀧澤提及過翔的事。

  瀧澤碰碰松本的肩膀說:「你不覺得他很可愛嗎?」

  「還不錯。」

  「你幫我介紹一下吧。」

  「為什麼?」松本瞪大眼睛。

  「拜託了,松本大爺啊!就一下子好了。」

  看到瀧澤如此堅持要他介紹,松本也不好意思推辭,於是只好領著瀧澤走到櫃台前。

  「翼。」松本說。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翼雖然忙碌,但依然表現得十分體貼。

  松本不情願地介紹瀧澤,「這位是瀧澤秀明先生。」

  「你好。」翼欠欠身說。

  瀧澤被翼的笑容電到,說話變得糊里糊塗。

  「哈哈……」他摸摸後腦,「今天的天氣真好呢!」

  「現在外面在下雨啊。」翼微笑說。

  「對啊,對啊……」

  當松本怒視著失態的瀧澤時,一個興高采烈的人突然跑到松本面前,親密的擁抱他。

  「潤來接我下班嗎?」翔抱緊松本說。

  「才不是。」松本羞紅了臉。

  瀧澤感到有點莫名其妙,然後情緒漸漸變得激動起來。

  「松本潤!我就說你和櫻井翔是有一腿的!」

  「我沒有啊!」松本在和瀧澤說話的同時,正使勁地推開黏人的翔。

  翔天真地說:「潤,我愛你。」

  「瞧!」瀧澤指指翔,「說這種話的,不是戀人的話會是什麼?」

  「你聽我解釋,這傢伙其實是……」

  「咦?那跑車是……」翼說。

  翼遙看喫茶店門外的馬路唸著,眾人同時看看外面。確實在對面的馬路旁停泊了一輛豪華的紅色跑車,持有這車的人看來非富則貴。此時有人從裡面打開車門,然後迅速的張開黑色的傘子,向著喫茶店走過來。

  由於傘子的角度阻擋了視線,眾人都看不清那人的樣貌。接著那人走進店內,把傘子閉上,然後放到門口的架子上。

  「櫻井翔!」松本叫嚷。

  櫻井微笑說:「你們好。」

  「為什麼會有兩個『櫻井翔』的?」瀧澤抱頭呼叫。

  「這位先生是誰?」翼徬徨地看著面前這境況。

  松本問:「你為什麼來了?」

  「我派人調查一下那和我一模一樣的機械人,知道它在這間喫茶店工作,所以過來看看。」櫻井的臉上帶著少許姧險的神情,「別看我這樣,我對那機械人還蠻有興趣,不知道造得像不像呢?」

  「你!」

  「潤……」站在眾人背後的翔探出頭來,「這人是誰?為什麼他和我那麼相似?」

  面前這個問題,松本無言以對。櫻井發覺到翔的時候表現得十分驚訝,然而很快就平復下來。

  機械人和櫻井翔終於見面,櫻井雙手揷入褲袋走上前,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你就是機械君嗎?」櫻井說。

  「你是誰?」翔呆呆的問道。

  「初次見面,我是櫻井翔。」

  翔表現得十分無助,「潤,他到底是誰?」

  「不用擔心,我只是個碰巧和你生得一模一樣的人而已。」櫻井迅速地回答了翔的疑問。

  「你在說什麼鬼話!」松本激動地走到翔面前,分隔開兩人。「我不會讓你傷害翔的!」

  櫻井驚嚇地看看松本,然後偷偷笑了。

  「這機械人造得和我太相似了,難怪松本這麼喜歡它。真是有趣呢!」櫻井輕巧地說。

  意想不到的發言,令松本嚇了一跳。翔腦海裡變得一片混亂,而與此事無關的瀧澤和翼就只有在一旁觀看的份兒。櫻井說畢走到喫茶店的門口處,拿起自己的傘子,準備離開時回頭看一看翔。

  「後會有期啊,機械君。」

  說畢,櫻井走出店子。

  眾人無言地看著櫻井的跑車駛走,四周回復一片寧靜。

  「原來翔是潤的機械人,怪不得會有那些偷拍照片出現。」瀧澤恍然大悟。

  翔用撒嬌的語氣說:「潤,我不明白啊。」

  松本依然無法理解櫻井的意思,他無奈地歪歪脖子。

  「那人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七    參見,父親大人!【父親節

  火車快速地移動著,窗外的景色轉換得過於急速,令明朗的田園風光頓時變得乏味。早晨的陽光配合鐵路旁的欄杆,於地上影鵢出深刻而變化多端的黑影。一個便當的蓋子被打開,是著名的吞拿魚剌身車箱便當,十分昂貴但很美味。

  翔伸頭探視便當內的樣子,然後露出幸福的微笑。

  「嘩,便當好像很好吃呢!」

  當翔正想嗅嗅食物的香氣時,被松本搶了過去。

  「潤,你在幹什麼啊?」翔鼓起腮幫子說。

  「你又吃不了,便當當然就是我的啦!」松本啪地把黏在一起的即棄筷子分開,然後一氣吃掉幾口飯,嘴巴塞得滿滿的。

  「怎樣?怎樣?」翔興奮地拉拉松本的手腕,「味道好嗎?」

  松本拼命把嘴裡的東西吞掉,「又不是你煮的菜,那麼緊張幹什麼?」

  翔沮喪地說:「因為……我吃不了……」

  「才不理你。」

  其實松本既不用乘火車上班,翔亦不須到車上兼職,那為什麼兩人一大清早會在火車裡呢?要知道故事的開端為何開始在如此奇怪的地方,就要追索回到昨天的晚上。

*          *          *          *

  

  「什麼?」松本正用電話通話中,「父親病倒了?」

  「就是嘛,你來看一下好了。」電話中的女性說話十分隨意,聽上去好像是松本的母親,然而卻沒有半點慈祥的語調。

  松本皺皺眉頭說:「我工作很忙的,不可能突然抽身過來啊!」

  突然想起自己近日為與櫻井翔的誹聞左思右想,松本心裡被煩躁的情緒折磨著,感覺到腦袋塞滿了東西,實在無法思考別的事情。

  「那就別來好了,反正我看那老頭遲早也會病死的,來不來也罷。」母親說。

  「隨便你,替我問候他吧,告訴他我去不了。」

  「好。」十分簡潔的回答。

  「還有……」

  「對不起,我現在有個約會要遲到了,掰掰……」

  說話被母親中途打斷,松本還來不及把話說完,通話就切斷了。

  翔看見松本聽完電話後苦惱的樣子,立即上前抱著他。

  「潤,我們去約會吧。」翔說。

  「唉—」松本坐回餐桌上繼續吃飯,「如果我有空閒的話也要先回故鄉一趟啦。」

  「為什麼?」

  松本無奈地看看翔,「父親病倒了,要去探望一下,兔得被人說成是不孝子。」

  翔坐到松本對面,托著下巴凝視他的食相,眨眨大眼睛。

  「怎麼?」松本依然把目光專注在食盤上。

  「潤不去探望父親嗎?」翔問。

  「工作太忙了,沒法子……」

  「但是潤的父親一定很想見到潤的。」

  松本一口氣喝掉餘下的麵豉湯,然後拿起一張紙巾擦拭嘴巴。

  「那老頭沒什麼關係的,反正他對我的事不感興趣。」

  「怎會這樣的?」翔大力拍打桌面,這衝擊令餐桌上的碟子跳起來。「『天下的父母也愛孩子』,之前我看電視劇集時,有這樣一句台詞的。」

  「天下也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啊,況且我就算有心回去,也沒有空餘時間啦!」

  翔扁扁嘴巴,露出不悅的神情。

  「別擺出這副嘴臉,又不是我想的!」

  「我明白了。」翔突然站起來,「讓我去瀧澤先生那裡替你請假一天。」

  松本慌張地抓住翔說:「你這笨蛋,別再做蠢事啊!」

  說起來,自從翔和瀧澤在Dream Café裡互相認識後,成了好朋友。加上瀧澤又是喫茶店的熟客,兩人的關係就自然更親近。人和機械人可以和睦相處固然不錯,但這同時亦令松本十分頭痛。

  「不行,我要讓潤休假一天。」翔從松本的手中掙扎出來。

  「喂!別跑!」

*          *          *          *

  不知道這是不是命運的安排,但是對工作忙碌的松本而言,現在可以坐在長途火車上,吃著美味的吞拿魚刺身是最幸福不過的事情。

  真不知道翔用了什麼手段令瀧澤屈服,好讓松本能從工作中解放出來。然而他卻有點擔心自己的工作是否被全部取消了,畢竟大家也知道那件誹聞對松本影響不少,相比絲毫沒有因此受到影響的櫻井翔,松本還只是個平庸的模特兒而已。

  「太好了,好像在和潤旅行一樣。」翔偎靠在松本的身上。

  「別做噁心的事啊!」

  在這刻松本才發覺機械人的頭顱原來如此沉重,任他怎樣推也推不開翔的頭。與此同時,一輛小賣車在前方出現,年紀老邁的婆婆緩慢地推著車子前進,翔好奇地凝望。

  「潤,那是什麼東西?」翔問。

  松本探頭看看說:「啊,那個是賣果汁和零食的車子啦。」

  「為什麼婆婆推得那麼慢?」

  「那是因為……」

  「我要去幫忙。」

  翔還未聽完松本的說話,就瘋狂地跑上前,差點撞上了車子,幸好它能及時煞掣。推車的婆婆被翔的舉動嚇倒,停下來呆滯地看著它。

  「婆婆。」翔親切地叫著,「我來幫你。」

  「不用了……啊!」

  翔一手把小賣車從婆婆手中搶過來,然後風馳電掣地推著車子向前衝。松本來不及制止它,一不小心,翔就連同車子撞上連接車箱中間的門,小賣車內的罐裝飲料通通掉到地上。

  松本慌張地走過去,扶起跌在地上的翔。

  「沒事吧?」松本用手拍掉翔衣服上的灰塵。

  翔摸摸後腦說:「潤,我頭很疼啊。」

  「真是該死,看你幹什麼了!」

  「對不起……」

  「那車子推得慢是因為它在等客人買東西,用不著你去管啦!」

  「潤……頭很疼。」

  「你為什麼總是不聽別人的話!你……」

  這時候,推車子的婆婆蹲下來然後拾起掉在地上的罐裝飲料,松本立即上前向她鞠躬。

  

  「真是對不起。」松本誠心道歉,「為你帶來麻煩。」

  「對不起。」翔欠欠身子道歉。

  「沒關係,收拾一下就好了。」

  嬸嬸溫柔地微笑,然後收拾好東西離開。

  松本輕輕打翔的額頭,翔反鵢性地眨一下眼睛,眼睛像要擠出淚水似的通透。

  「就叫你別到處生事,好好的坐下。」松本教訓翔。

  「是……」

    

*          *          *          *

  稍前松本聯絡了母親,說會回故鄉一天。他的母親並沒有感到高興,反而有點厭煩,因為她必須花一天和松本吃飯聊天,這對她來說是極無意義的事情。

  松本和翔從火車站出口走出來,由於是正午時份,陽光特別耀眼。松本站著等待與母親匯合,而翔則因為看到不同的新事物而情緒高漲起來。松本有點累,不知是因為工作太繁忙,還是飯氣攻心,令他沒有心情理會翔的行動。

  「潤看,那裡有鴿子在飛啊。」翔雀躍地說。

  「家的附近也有鴿子,有什麼大不了的……」松本正用報紙扇涼。

  「這些是灰色的。」

  「普遍鴿子也應該是灰色的……」

  遠處傳來了成熟的高跟鞋聲,一個身穿白色連身裙的女性跑向松本。

  「對不起,等了很久嗎?」

  「等了一會……」松本搔著癢說。

  眼前這個美人正是松本的母親,身體散發出濃郁的香水味道,雖然打扮得十分年輕,但聲音卻輕易地透露出她年齡的秘密。

  母親看看松本身旁的翔,禮貌地點點頭。

  「這位男生是誰?」母親問。

  「初次見面,我是翔……」

  松本趕緊在翔說完之前解釋:「他是我的朋友。」

  「哦,原本如此。」

  「潤的母親大人真美呢。」

  翔露出一個清爽的笑容,令母親不好意思地用手帕掩臉。

  「真是的,生得美是罪過!」母親擦拭額上的汗水,塗在臉頰的粉底因熱力而開始有脫落的跡象。

  松本蹙蹙眉,心想這機械人還真懂得討女性歡心。

  「老爸怎樣了?」松本問。

  「啊,那個嘛。」母親回過神來,「現在在中央病院裡,醫生說他情況很穩定。」

  「那我們先去病院一趟吧。」

  「太棒了。」翔挽著松本的手臂,「可以和潤的父親大人見面。」  

  「真是那麼值得高興的事嗎?」松本不禁感到一點無奈。

  母親對兩人親暱的行為感到奇怪,畢竟男性之間的友情大概不會到這個地步。然而她沒有過問,因為她對年青人的事情不太感興趣。

  三人一起走到附近的計程車站候車,松本和母親沒什麼對話,此時翔突然跑走,松本慌忙地拉住它。

  「站住!又發生什麼事?」松本生氣地問翔。

  「潤的照片登上雜誌封面啊。」翔走到報攤前,興奮地指著五花八門的雜誌,雜誌的封面奇蹟地幾乎全都是同一話題。

  「櫻井翔熱愛發覺 對象竟然是同性」、「櫻井翔喜歡男人 仰慕者情緒激動」……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松本失去控制,高聲叫嚷。

  「潤怎樣了?街上有很多人望著啊……」

  被翔這樣提醒,松本立即從憤怒中清醒過來,看見四周的人群也朝他的方向看過來,心裡感到十分羞恥而雙頰發紅。

  母親回頭,憂心地眺望松本和翔的方向,突然發覺一輛計程車駛到她的面前,於是她立即大聲催促兩人上車。

  「有車子囉!」母親叫道。

  兩人匆匆忙忙地趕上來,然後二話不說地跳上計程車的後座。母親坐到司機身旁的位子去,熟悉地說出要去的地點。

  「媽。」松本叫喚前座的母親,「近來……有看雜誌嗎?」

  「沒有啊,有什麼事嗎?」

  「沒事。」

  松本回想起母親由小時候開始就沒有看雜誌的習慣,她並不是喜歡吸收新知識的類型。母親比起看電視、雜誌和照料家務,覺得與男人外出約會更開心。松本自小以來不知見過她換過多少個男人,然而她和父親的關係卻變得愈來愈糾纏不清,那時候的松本還不明白大人的事情。

*          *          *          *

  病院裡充斥著消毒藥水的味道,說實話松本並不討厭這味道,因為純白的牆壁配合這種氣味,感覺十分潔淨。走廊上安靜得令人走路也要加倍輕柔,偶然只能聽到大堂傳來的廣播聲。

  三人到達一間病房前,門牌寫上「松本」二字。母親不客氣地把門打開,坐在裡面唯一一張病床上的男人頓時把頭轉過來,表現得十分驚訝。

  「你的兒子來探你了。」母親把松本推上前。

  松本敷衍說:「還好嗎?」

  「為什麼不敲敲門才進來?真沒教養……」父親看看兩人背後的身影,「那小子是誰?」

  翔天真地說:「父親大人,初次見面。我是翔,是潤的理想戀人。」

  「什麼?」父母異口同聲地叫嚷。

  「哈哈……」松本勉強的擠出笑容,「他在開玩笑而已!」

  「潤,我對你的愛是認真的。」翔堅定地說。

  「果然如此。」父親從床頭拿出一本八卦雜誌,是剛才松本和翔在報攤看見的其中一本。

  「哼!想不到我的兒子竟然是個同性戀,真是丟臉啊!」

  松本掛上諷刺的嘴臉說:「對啊!你的兒子是個大變態!你就乾脆別認我好了,我也不稀罕!」

  「潤……」翔扯扯松本的衫袖說。

  「別煩我!」

  「你這不屑子!我真後悔生了你!」父親破口大罵。

  「我也討厭你是我爸啊!」

  兩人爭吵不斷,母親感到厭惡而走上前阻止他們。

  「好了。好了。難得聚在一起就別說這些話啦!」

  「對啊。」翔附和。

  

  松本把臉拎過去,無視父親因憤怒而變得通紅的臉頰。

  「其實……」母親望著松本說:「我叫你來是想談談關於手術費的問題。」

  「手術費?」松本問。

  「就是你爸的手術費用,要一筆大金額。」母親不自在地摩擦手掌,「你也知道我沒有錢……所以想你替他付了這筆費……」

  「用不著他來支付!」父親硬著頭皮說:「我自己可以解決啊!」

  母親露出不悅的神情,「你哪來的錢啊?」

  「我銀行裡有些錢,原是用來當棺材本的,現在可以拿來支持一下。」父親說話時不看松本的臉,好像心中有愧的樣子。

  「那就太好了。」母親看看腕錶,眉頭一皺,然後輕輕撥著前髮。「我今天還有約會要先走……」

  「想也知道是與男人的約會,真是風流啊!」

  父親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攤開報紙閱讀,受不住氣的母親上前把報紙從他手中抽走。

  「對,我是風流,是有男人那又如何?總比那些把財產全部貢獻給情婦的男人好得多!」母親咬牙切齒地說。

  「你說什麼?」父親皺了眉頭,「你何不是個蕩婦,身邊的男人每天也不同啊!」

  「我才沒有你說的花心,別侮蔑我!」

  翔看著眼前的境況,接二連三的吵架,它實在無法理解人類的想法,腦內變得一塌糊塗。松本站在一旁觀望,完全沒有阻止他們的意思。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別吵了。」翔說,「大家應該好好相處啊。」

  「用不著你揷嘴!」兩人的聲音互相唱和。

  「對不起……」翔害怕地退到後面。

  松本看不過眼,「也吵夠了吧。反正媽說有約會就讓她去,別吵啦!」

  「我才不想理這老頭!」母親帶頭走出病房。

  「哼!」父親露出鄙視的表情。

  翔跟著松本和母親走出去,房間內的父親繼續看他的報紙。三人通通出來後,母親把病房的門關上,然後再次看了看腕錶。松本察覺到母親不安的神情。

  「趕時間的話可以先走。」

  松本的話剛好迎合母親的心意,她輕鬆地微笑。

  「那我先走了,你們也回去吧。」母親看看翔呆板的臉說:「對了。難得你的朋友來了,就帶他到處玩玩吧。如果擔心那老頭的話,可以晚上再來看他,這病院可以夜晚探病的。」

  翔高興的笑著,「謝謝你的照顧。」

  「不用謝,是應該的。那我走了啊!」

  「嗯。」松本點點頭。

  

  母親向他們揮揮手,然後快速地跑在走廊上,看來真的很趕急。松本鬆一口氣,因為翔是機械人的事既沒有穿幫,而同性戀疑惑一事亦被蒙騙過去了。

  「有想去的地方嗎?」松本問。

  翔笑笑說:「這裡是潤的故鄉,當然要去潤最喜歡的地方啊。」

  「『喜歡的地方』嗎?」松本思考了一會,「好,出發吧!」

  

*          *          *          *

  

  「嘩—」翔興奮地跑下長滿草的斜坡,松本跟在它後面漫步。

  兩人散步來到一個美麗的河堤,旁邊參差不齊地生長出很多野草,形成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蜻蜓在水面掠過,四周一片大自然的氣息。

  「這裡就是潤的最喜歡的地方嗎?」翔問。

  「算是吧。」

  翔歪歪脖子說:「什麼叫『算是』啊?」

  松本無視翔的疑問,走到河邊拾起腳畔的一塊小石頭。

  「高中的時候我常常來這兒……」他使勁地把石頭掉到河裡,「因為在家裡太無聊了。」

  「為什麼?」翔進一步追問,然而松本沒有避開話題。

  「父母總是很晚才回家,我就一個人跑出來玩了。」

  「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玩?」

  「就是……沒有朋友啦。」

  「為什麼沒有朋友?」

  「因為我太惹人討厭了……」

  「潤是不可能惹人討厭的。」翔堅決的否定,「潤那麼可愛,我最喜歡了。」

  松本被翔的肉麻話嚇得直打哆嗦,「拜託你別再說這種話!」

  翔眨眨圓渾的大眼睛,看著松本把小石頭掉到河流裡,每掉落一塊,水面就會發出卟咚一聲。遠處有列車駛過,馬路響起叮叮噹噹的驚號,空洞的聲音徘徊在耳裡。

  兩人沉默地站立在同一空間內,令感官產生了時間流逝緩慢的錯覺。

  「潤寂寞嗎?」翔問。

  松本不好意思地看看翔的臉,然後立即轉過頭去。

  「我才不寂寞……」

  「潤總是一個人的,不孤單嗎?」

  「沒什麼……」松本擦擦鼻子,「習慣了。」

  列車駛過後,四周寧靜得有點可怕。翔走到松本的面前,抓住他纖弱的肩膀,松本驚訝地瞪大眼睛。

  「潤難道已習慣一個人嗎?」

  翔認真的板著臉,這是松本從未看過的表情,逼真得幾乎令他分辨不出翔是個機械人,還是活生生的人類。

  松本迴避翔的目光,「對……習慣了。」

  「潤。」

  被翔親切的呼喚,松本慢慢抬頭凝望它的臉。

  「我發誓以後也不會讓潤一個人。」翔溫柔的微笑,「我會在潤的身邊,不會再讓潤感覺到孤單,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翔勾勾松本的尾指,作了許下誓言的記號,這是比鑽石更堅固的約定。可惡的情感干擾著松本的腦袋,他無法自制地浮起淚光。

  「潤怎樣了?」翔擔心地問,「為什麼要哭?」

  松本迅速擦拭還未掉出來的淚水,「我哪有哭啊?」

  「剛才潤不是流眼淚嗎?」

  「才沒有!」松本狡辯說:「眼淚沒掉出來就不能叫作『哭』啦!」

  「原來如此,那就是說潤沒有哭。」翔信以為真。

  「笨蛋……」松本喃語。

?手機突然鳴響,松本從褲袋裡掏出手機,翔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接電話的動作。

  「喂。」

  「喂,是我啊!」話筒的另一端傳來母親稍微失控的聲線。

  松本感到疑惑,「你不是有約會嗎?怎麼打來了?」

  「病院剛剛聯絡我,說你爸偷偷出院。」

  「什麼?」

  「我這邊堵車,大約要三十分鐘才去到病院,可以的話你先去吧,我們再匯合。」

  「好的。」

  通話切斷,翔歪著脖子看松本,他拍拍翔的肩膀,然後迅速爬上斜坡回到大路。

  

  「走吧!」松本叫嚷:「我們要回去病院一趟。」

*          *          *          *

  

  

  午後接近黃昏的時間,探病的人紛紛離開,松本與他們對調似的進入病院。大堂內候診的人只餘下幾位,走廊上的護士顯得很空閒。翔緊緊跟隨在松本的身後,而松本則以記憶中的路線快捷地走到父親的病房前。

  松本深呼吸,一打開門發覺房內沒有人,只看見窗外昏暗的景色,以及一片蕭瑟的氣氛。

  「咦?」翔環視四周,「潤,父親大人不見了。」

  松本上前看看病床,有點凌亂的床舖,「那老頭……到底是什麼回事?」

  翔打開床邊櫃子的抽屜說:「父親大人的行李也不見了。」

  「這真是完完全全的逃走,為什麼就沒有人發現?」

  此時走廊上有一股迴響,高跟鞋的聲音漸漸由遠到近,產生厭惡的噪音。那人的腳步開始緩慢下來,最後的一聲停在父親的病房前。房內的二人望向開啟著的房門,母親站在門前喘氣。

  「母親大人……」翔表現得很沮喪,「父親大人不見了……」

  母親走上前,摸摸微暖的床舖,那是被窗外夕陽照得發熱的床單。

  「真可惡!那老頭竟然逃走,明明知道自己是不得不做手術的。」母親說。

  「為什麼他要逃?」松本充滿疑問。

  「難道……」母親盤起胳膊,「他根本沒有錢做手術!」

  「錢?爸不是說他有一大筆存款嗎?」

  「錢本來是有的,但如果他在這之前轉給別人就是另一回事……」母親冷靜下來,伸手進袋子裡掏出粉藍色的手帕擦汗。

  松本略有領悟,翔卻對此事一頭無緒。

  母親接著說:「老頭應該是把棺材本全部給了那情婦,所以剛才說到手術費的問題時,他才會面有難色的。」

  「情婦……」松本垂下頭。

  「因為他沒有錢交手術費,又不想被我們看扁,所以就偷走了,除此以外沒有第二個可能性。就叫他別理那女人,分明是在詐騙的!」母親怒氣沖沖地說。

  聽完母親的說話後,松本沉默地走出病房,翔察覺到立即跟在後面。

  「潤。」翔叫嚷。

  「別理我啊!」松本準備離開病院,步伐急速。

  「潤為什麼生氣?」

  「那可惡的……可惡的老頭子……」松本咬牙切齒,「竟然把錢都給了那個情婦……」

  翔緊皺眉頭徬徨地叫著,「潤。」

  「為了那個女人竟然連重要的手術也不做!乾脆徹徹底底的消失罷了!別再找我、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啊!」

  

  松本憤怒的咆哮,翔只可以無助地在一旁看著。松本站到馬路旁招招手,一輛計程車停在面前,兩人迅速上了車。

  「潤,我們要去哪兒?」翔問。

  「回家去!」

  翔分析著眼前松本的情緒,他慣性地咬緊嘴唇,一片憂鬱的藍色。突然翔把松本的頭推向自己,倚在自己的胸口上。

  「你在幹什麼?」松本對此很抗拒。

  翔摸摸松本的頭,「潤是好孩子。」

  「你當我是誰?別當我是小孩啊!」

  松本嘗試掙脫,但還是敵不過機械人的力度。

  「沒事的。」翔溫柔地說:「我會一直在潤的身邊。」

  聽到這句話的松本,慢慢停下反抗的行為,像個孩子一樣乖乖地偎靠著翔冰冷的胸膛。

  「我愛你啊,潤。」

  

  歸家的路途遙遠,松本因過度疲累而合上眼睛休息,畢竟近日的種種事情令他不能好好的放鬆心情。松本細心聆聽車窗外的雜音,然而聲音變得愈來愈模糊。翔抱著松本的肩膀,輕輕撫摸他的頭髮,傳來溫暖的觸感。

  「潤,馬上到家了……」

*          *          *          *

  

  研究室內亮著一盞單調的白燈,孤單地投鵢在大野頭上。他身穿整齊的灰色西裝,頸項戴上稍大的紅色煲呔,寬度再大一點恐怕會成為搞笑藝人,與平日的形象十分不配合。

  凌亂的研究室久違地變得十分整潔,掛牆時鐘裝飾著幼稚園常用的圓圈互扣彩帶。由於過早起床的關係,大野的頭頂有幾條髮絲突兀地豎起來。

  時鐘的分針跳動一格,與時針重疊起來,正正晚上十二時。

  「唉……」

  大野垂頭喪氣,身影顯得很滄桑,然後用惺忪的眼睛看看桌曆,「六月十五日—父親節」。

  「誰也沒有來……」

  機械人大概沒有這種觸覺,大野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    

  

  

   八    「正義的朋友!請告訴我生日的意義!」【二宮和也慶生】            

  

  「現在受到注目的喫茶店—Dream café,就算是早上,門外也排列著很長的隊伍……」  

  資訊節目內的女主持人手執麥克風報導,松本把意大利粉一氣吸進嘴裡。

  「這是什麼?」松本捂著進食中的嘴巴說。

  「啊,節目已經開始了嗎?」翔坐到松本身旁,為他添茶。

  「我在問你這到底是什麼?」

  「前陣子有電視台來採訪我兼職的喫茶店。」

  兩人坐在沙發上,松本手中捧著一碟赤紅色的肉醬意大利粉,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電視。翔興奮的把電視音量調高,女主持人的聲音顯得更響亮。

  「這裡不單止因奇怪的菜色出名,而且還有一位英俊的侍應生,吸引了不少女性客人支持……」

  松本喃語:「這該不會是……」

  電視螢幕迅即顯示出一副天真的笑臉。

  「你們好,我是翔。」翔的笑容背後,是一大批仰慕者熱情的目光。

  「到底發生什麼事?」松本怒吼。

  翔扯扯松本的衫袖說:「我上電視了!潤,我帥嗎?」

  節目的女主持人繼續訪問。

  「請問可以告訴我們你的全名嗎?」主持人把麥克風遞給翔。

  「潤。」翔面向鏡頭揮手,「我愛你啊。」

  「笨蛋!要好好回答問題啊!」松本高聲在電視前叫嚷。

  「潤高興嗎?」翔問。

  「一點也不!」

  「這位侍應生不但樣貌和櫻井翔很相似,而且服務周到,令客人十分滿意……」

  影像一下子轉換到翔替女性客人按摩肩膀的畫面。

  「這不叫作『相似』,是『一模一樣』啦!」松本指著螢幕說:「還有按摩可不在侍應生的工作範圍啊!」

  「是嗎?但是客人也很高興……」翔歪歪脖子說。

  「那是當然的,誰不想享受免費按摩啊!」

  「潤在生氣嗎?」

  「不生氣才怪!」

  松本拿起身邊的搖控器準備關掉電視之際,翔撲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笨蛋!別抓著我啊!」松本快速地縮回手。

  「再看一會兒吧,我很想看。」翔可愛的看著松本。

  「接下來的主題……」節目進入下一個單元,「名模櫻井翔被懷疑有同性戀傾向,對象是時裝界模特兒—松本潤。傳聞指兩人自上次的牛仔褲廣告合作後,關係良好,甚至發展成為戀人關係。近日更有報章刊登兩人的秘密同居照片,掀起了一陣風波……」

  自雜誌刊登松本和翔的偷拍照片後,這件事的發展就成為了日本國民十分關注的話題。松本的工作雖然沒有因此減少,表面上是個好消息,但實際上松本心內卻懷有莫名的恐懼感。有心理學家說過,恐懼是來自「未知」的,人會對於自己未能得知的事情感到害怕,松本在此刻深深領悟到這個道理。

  「潤和櫻井先生在同居嗎?」翔質問。

  松本蹙蹙眉,「難道你看不見我現在和你住在一起……」

  「為什麼報導都說櫻井先生是潤的戀人?」翔不忿氣的說:「我才是潤的理想戀人啊。」

  「那些都是瞎說的,你別去相信啦!」

  「潤喜歡櫻井先生嗎?」翔問。

  「我……我才不喜歡他……」

  「那潤喜歡我嗎?」

  「不是討厭……」松本支吾地說。

  「『不是討厭』,是『喜歡』的意思嗎?」

  「你很麻煩!」

  松本心煩氣燥的把電視關掉,然後回到房間睡覺。翔托著下巴看他進房去,眼神帶著憂鬱。

  「潤……」

*          *          *          *

  「喲,松本。」

  「為什麼又是你?」

  松本苦惱地皺緊眉頭,看眼前的櫻井翔掛著笑臉向他打招呼,不禁感到困惑。這星期的工作時間表被安排得密密麻麻的,松本覺得有點奇怪,畢竟他已經出道兩年了,從來沒有這麼繁忙。然而那些工作大部份也是和櫻井翔合作的,令松本更加一頭無緒。

  依平日的習慣被傳誹聞的兩人應該會被分開工作,因為在這情況下必須更小心謹慎,現在櫻井和松本的工作經常在一起確實是反常的。

  「你為什麼在這裡?」松本不屑地問。

  「當然是為了工作啊。」櫻井回答。

  相葉坐在旁邊用雜誌扇涼,擺出十分放鬆的姿態。

  「說起來,最近你們倆還真是常常黏在一起呢!」相葉不經意地說,卻觸怒了松本。

  松本漲紅著臉說:「又不是我想和他在一起的!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松本真冷漠,難得可以一起工作。」櫻井向他鬧著玩。

  三人集合在相葉工作室內吵吵鬧鬧,松本的背脊漸漸沁出汗水,沾污了恤衫。工作室內的空調壞掉了,在這由春轉夏的時間天氣反覆無常,碰巧在大熱天發生這不幸的事,實在令人情緒低落。

  沒有空調的密室是悶熱的,因此相葉吩咐小二把窗戶和大門打開,以達到散熱通風之效。然而卻沒有怎麼改善情況,相反還招來不速之客。

  「潤。」翔從打開的大門跑進來,直奔到松本面前。

  「怎麼又來了?」松本怒吼。

  「因為我很想念潤啊。」翔看看身邊煩躁不安的兩人,「相葉先生,櫻井先生早安。」  

  相葉沒精打采地說:「現在已經是中午了……」

  「這裡為什麼這麼炎熱的?」翔歪歪脖子問。

  小二從樓梯間走下來搭話,「空調壞了。」

  「嘩—小二也在嗎?」翔像孩子般飛撲上前,和小二來了個擁抱。

  松本望見輕鬆自在的翔,不禁想起第一次翔見到櫻井時那詫異的表情,和現在這自如的行動還真是天壤之別。櫻井和翔竟然能同時存在於一個空間,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相葉用手背擦擦汗珠,接續剛才的話題:「現在松本潤和櫻井翔的組合十分討人喜歡,所以被安排在一起工作也是當然的。」

  「唉。」松本皺眉,「真是世風日下,為什麼觀眾會喜歡看這些?」

  相葉點頭認同,「對。你們倆的關係被揭發,竟然會讓女性仰慕者如此狂熱。真是意想不到呢!看來日本真的掀起同性愛的熱潮,難怪電視劇集也做同性戀的題材。」

  松本無奈地搖搖頭,然後拿起冷飲喝著,突然發現櫻井的目光。

  「和我一起工作真的那麼討厭嗎?」櫻井說。

  看見櫻井認真的表情,松本被遺忘的緊張感又回來了,他骨碌地喝下口中的飲料。

  「不是……只是覺得……我們不應該太親近……」

  松本說話顯得吞吞吐吐的,櫻井卟噗的抿著嘴巴笑。

  「我說說笑而已。」

  「櫻井翔!」松本生氣的吼叫。

  「松本先生!」小二叫嚷,「要開始化妝了。」

  「哦。」

  說畢松本俐落的站起來,跟著小二走上化妝間。留下櫻井、相葉和翔三人在攝影棚前,有點微妙的配搭。

? 「櫻井先生……」相葉客氣地說:「其實我有事想請教你……」

  櫻井立即挺前身子,「什麼?說說看。」

  「其實我的戀人快要生日了,我想櫻井先生大概很懂得哄人,所以想請你教我一些特別的方法替它慶祝。」

  「相葉有戀人嗎?」櫻井有點驚訝。

  翔笑笑說:「相葉先生的戀人是小二啊。」

  「小二。」櫻井瞠目,「啊,剛才的那個化妝師。」

  「對啊,嘻嘻。」相葉不好意思的摸摸後腦,兩頰泛紅。「我們一起已三年了。」

  「真幸福呢!」櫻井一臉羨慕。

  

  「請問……」翔舉起手問:「『生日』是什麼?」

  其餘的兩人呆滯地看著發問的翔,想不到這種常識機械人會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公司製造這種愚蠢的機械人。

  相葉向翔說明,「生日就是我們出生的日子啊。」

  「咦?」翔側頭,「相葉先生也有生日嗎?」

  「當然有。每個人都有啦!」

  「我也有啊。」櫻井接話。

  翔感到很不解,「那我的生日呢?」

  櫻井諷刺地向翔冷笑說:「你是不可能有生日的。」

  「為什麼?」翔問。

  「生日是象徵人類寶貴生命誕生的日子,像你這種機械人是不可能擁有生日的。」

  「那為什麼?」翔望向相葉,「為什麼小二有生日?」

  相葉傻傻地笑著說:「那是他的生產日期啦,我親自去問大野才知道。正確來說,也不可以算是生日呢!哈哈……」

  「你看到了。」櫻井用冷漠的語調說:「機械人是不可能有真真正正的生日的。」

  翔把頭垂下,腦袋裡一片混亂,這就是所謂人類和機械人的差距。它感覺到自己和松本間有一道跨越不了的牆壁,它只可以無援地站在原地。

  相葉見氣氛如此僵硬,於是開始說別的話題緩和氣氛。

  「對了。」相葉看看呆滯的翔,「你知道我是耶穌的一天哥哥嗎?」

  翔抬頭,「為什麼?」

  「因為我是比耶穌早一天出生的!」

  「相葉先生原來是那麼神聖的,竟然是耶穌的哥哥。」翔對他另眼相看。

  此時小二和松本下樓聽到這愚笨的對話,立即走上前。小二用手刀擊打相葉的頭顱,一下子相葉眼眶裡的淚水全都湧出來。

  「疼!」相葉叫嚷。

  「你是白痴嗎?」松本怒氣沖沖的說,「耶穌比你出生得還早啊!」

  小二摸摸陷入沉思的翔,「不打緊,他說的都不是真的。」

  「小二……真的很疼……」相葉在一旁抱怨。

  翔側側頭問:「相葉先生是耶穌哥哥的話,就是說瑪利亞是相葉先生的母親嗎?」

  「這個……」相葉苦笑說:「那倒不是……」

  松本走到沉默的櫻井身旁,悄悄地問他。

  「喂。」松本故意壓低聲線,「你剛才和翔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櫻井喝下塑膠瓶內餘下的飲料,然後從椅子站起來。「是不是該到我去化妝?」

  小二突然驚醒,「對。請跟我上二樓。」

  松本凝望翔與相葉聊天,表面上翔是很快樂的,然而卻帶著空洞的眼神。

*          *          *          *

  小二領松本上到二樓,熟悉地按下門外牆壁上的燈掣,化妝間變得明亮起來。松本走進去,隨便找了張椅子坐著,等小二準備化妝用具。

  長長的鏡子左面是一個精緻的掛曆,用水筆畫上的紅色圓圈突出了掛曆上的一個日子—十七日。除了圓圈以外,那天並無其他記號,松本感到一點莫名其妙。

  「小二。」松本說。

  「怎樣了?」小在梳妝台前排列化妝品。

  松本指指掛曆問:「十七日是什麼日子?」

  小二回頭看看,然後曖昧地微笑。

  「那是我的生日。」

  「誒—」松本仰望站在旁邊的小二,「機械人也有生日嗎?」

  「那是雅紀隨便決定的,說十七日是我的生日,我也不太清楚。」小二甜蜜地笑了。

  看著看著,松本驀地想起翔的事,確實翔並沒有一個正式的生日。雖然它只是個機械人,但假若讓它知道了小二有自己的生日的話,不知道它會否感到自卑。松本冷笑,這就是所謂機械人的「尊嚴問題」。

  「對了。」小二問松本:「小翔沒有生日嗎?」

  松本嚇了一跳,小二的發問竟然碰巧與他的所想一樣,令他直冒冷汗。

  「嗯,它沒有生日。」松本坦白地承認。

  「是嗎?」小二噗哧而笑,松本感到很好奇。

  「為什麼笑了?」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些往事而已。」

  松本對此十分感興趣,「什麼往事?」

  小二用化妝掃測試不同粉底的顏色,「想起每年的生日,雅紀也會用驚喜派對的形式替我慶祝。說實話,三年的慶祝方法也是一樣的話,就一點也不驚奇了。」

  「沒法子,相葉是個完全的笨蛋。」松本口裡不一地說著,心裡卻很欣賞相葉對小二的心思。

  「雅紀每年都會密謀派對,但就是他一個認為我沒察覺,其實我都知道的。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免得讓他失望而已。」

  所有用具準備完畢,小二把松本坐著的附輪椅子推到鏡前,為他塗上薄薄的底霜。

  「你喜歡生日嗎?」松本合上眼睛問。

  「喜歡啊。因為可以和雅紀一起度過。」

  松本想起和翔一起的生活已度過了一個月,不知不覺時間流逝,翔在松本身邊料理家務已經成為當然的事。至少在家中隨處丟下的衣服,不出三秒翔就會自動的為他拾起來,和從前一人生活的情況真是差天共地。如果翔突然消失的話,相信在一天內,松本的家就會回復從前的境地。

  

  不出十五分鐘,松本的化妝完成,這就是機械人化妝師的技量了。

  「下面在吵鬧些什麼?」松本看看房門問。

  「我也不知道。」小二回答。

  從開啟的房門傳來一樓攝影棚嘈吵的聲音,相葉的聲線震耳欲聾。

  「你知道我是耶穌的一天哥哥嗎?」

  化妝間內的兩人相視而笑。

  松本無奈地說:「他真是個大白痴呢!」

  「化妝也完成了,我們下去吧。」小二放下手中的化妝用具。

  「嗯。」

  收拾好工具,兩人同時步出化妝間。

  

*          *          *          *

  

  茶杯掉落在地上,剎那間,清脆的聲音變成碎片,飛散到四方。翼被嚇倒回頭一望,翔正迅速收拾著破裂的茶杯碎片。

  「翔。」翼拿起身後的掃把上前幫忙清掃,「別碰了,讓我來吧。」

  碎片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翔若有所思地垂下頭。  

  「你怎樣了?今天心不在焉的。」翼把碎片倒進垃圾桶內。

  「對不起。」翔說。

  「沒關係,我只是擔心你而已。」

  喫茶店內一片寧靜,天花的復古風扇扇頁劃出統一的弧度,翔忙於清理餐桌上客人用完的食具,翼憂心的看看它。

  「翔,今天可以回家囉。」翼在櫃台前盤起胳膊,「反正要做的也做完了。」

  「是的。」翔放下手上的工作,然後脫掉腰間的圍裙。

  翼向準備離開的翔說:「如果有什麼心事的話可以告訴我啊,我會盡力協助的。」

  翔板起臉,「請問翼先生有自己的生日嗎?」

  「算是有吧。」

  「是哪一天?」差點被遺忘掉,正坐在店內喝咖啡的瀧澤追問。

  「我的生日是三月二十八日啊。」翼微笑地回答。

  「明白。」瀧澤慌忙地把日期記在手帳內。

  「為什麼問這個?」翼回頭問翔。

  翔沮喪地說:「我沒有生日,因為我只是個機械人……」

  「才沒有這回事。」翼瞪大眼睛,「誰說的?」

  「櫻井先生。」

  「哦,上次來過店裡的那個模特兒嗎?」

  翔沉默的點點頭,一臉不高興的扁著嘴巴。

  翼摸摸翔的頭髮。「翔就是因為沒有生日所以不開心嗎?」

  「嗯。」

  「其實擁有生日也沒什麼好事,只是朋友們找個日子聚聚而已。」

  翼想盡辦法開解翔,然而它的表情並沒有因此而起變化。

  「大家也有生日,就是我沒有。」翔把頭垂得更低,「我和潤的距離很遠……」

  若隱若現的聲線,翼無計可施地目送翔離開喫茶店。

  瀧澤悄悄的接近翼問:「我可以再添一杯咖啡嗎?」

*          *          *          *

  

  

  門被敲響,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的翔跑到大門前。

  「誰?」翔快速地打開了門。

  「啊。」站在門口的人表現得有點意外,「原來是機械君,晚上好。」

  翔微笑說:「晚上好。」

  坐在餐桌前的松本由於視線無法到達大門而感到不安,距離令他聽不清兩人的對話。他皺皺眉頭,煩躁地叫喚翔,但還是沒有回應。無可奈何,他赤著腳的走到門前窺看,隱約看見一個男人站在翔的面前,散發出熟悉的氣味。

  翔的身軀阻擋了松本的視線,那男人從門口探臉進來,與松本對上了眼。

  「誒—」松本嚇得倒後退,臉頰通紅。

  「松本晚上好啊。」禮貌的鞠躬,男人抬起頭,那是櫻井翔的臉。

  「潤,櫻井先生來探望我們啊。」翔愉快地說。

  松本保持著驚訝的表情,「為什麼你會來我家的?應該說,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家在這裡的?」

  櫻井不客氣的在玄關脫掉波鞋,走進屋內,松本阻止他進入。

  「等等!」松本叫嚷,「你來這裡幹什麼?」

  「當然是來玩耍囉。」櫻井說。

  「玩耍?我和你的關係還沒到這地步吧!」

  櫻井的眼裡帶點兒戲,故意用朗讀劇本的語調說:「別這樣說啊!我們不是好朋友嗎?你怎可以趕你的好朋友回家呢!我只是一心想探望你而已。看,我還帶來了手信啊!」

  櫻井舉起手中的小紙盒,上面寫著「無味道蛋糕店」,松本在想這真是個奇怪的店名。

  「松本喜歡吃草莓蛋糕吧,我聽相葉說的。」櫻井把小紙盒遞給松本。

  「哼,我才不喜歡!」

  翔代替松本接過紙盒,「謝謝。」

  「松本,不,小潤真可愛呢。明明那麼喜歡吃草莓蛋糕也不承認。」櫻井開玩笑地說。

  松本既生氣又害羞,看看櫻井然後別過臉去。

  「不要叫得這麼親暱!」

  「別這樣啊,我們是好朋友。」

  「不是好朋友!」松本怒吼。

  兩人對視片刻,稍微僵化的狀態,翔無言的在旁眨眨大眼睛。

  「打擾了。」櫻井自顧自的繞過松本走向大廳,松本制止不及。

  「站住!」松本吼叫。

  中型公寓,房間大小適中,走廊不算太長,櫻井輕易地走進大廳。熱騰騰的餸菜放置在餐桌上,散發出吊人胃口的香氣。松本怒氣沖沖的跟在後面。

  櫻井走到餐桌前,用桌上準備好的筷子夾了塊煎魚肉放到口裡。

  「這個太好吃了!」櫻井情不自禁地叫起來。

  「謝謝你的誇獎。」翔微笑說。

  松本上前拿走他手中的筷子,「別隨便吃人家的晚飯啊!」

  「只吃了一塊而已,真小器……」

  「是誰先亂闖民居?」松本鼓起腮幫子。

  櫻井失笑,「看啊,生氣的樣子真像個小孩呢!」

  「我……我才不是……」

  松本變得臉紅耳赤,翔無法理解當中的原因,迷茫地歪歪脖子。

  「機械君。」櫻井向翔說:「給我添一碗飯。」

  「是的。」翔爽快的回答。

  「什麼?」松本不滿地蹙蹙眉,「你要在我家吃晚飯嗎?」

  「對啊。」

  「為什麼?」

  櫻井拍拍松本的肩膀說:「就讓我試試機械君的廚藝吧。」

  松本無奈地坐下,「剛才不是吃了……」

  「我只吃了一塊魚肉哪可算是呢!」

  香噴噴的白飯端到面前,櫻井嗅嗅飯粒間蒸發出來的熱氣,臉頰一陣溫暖的感覺,和普遍家庭吃的沒兩樣。櫻井吃了口飯然後點點頭,意外地進食的樣子很斯文。

  「果然是機械君,很有水準。」櫻井掩著嘴巴說。

  翔被稱讚後,感到十分高興。

  「潤,我煮的食物好吃嗎?」翔問。

  松本看看櫻井的臉,有點尷尬地說:「嗯,好吃。」

  「太好了!」翔突然挽著松本的手臂,重量令他的手肘向下一墜。

  「別這樣子,我吃不了飯。」

  「潤這樣稱讚我,好高興啊。」

  櫻井微微勾起嘴角說:「機械君真是單純呢!」

  平凡的餐桌上有豐富的餸菜,然而卻只有兩碗白飯,三人圍繞桌子坐著,不平衡的畫面。

  櫻井側側頭問:「機械君不用吃飯嗎?」

  「我不能吃,機件會壞掉的。」翔笑笑說。

  「那小潤平日也一個人吃飯嗎?」

  「對啊,潤一個人吃的。」

  櫻井和翔同時看看埋首扒飯的松本,松本一臉不自在地回望他們。

  「別看著我,快吃啊!」松本羞紅著臉對櫻井說。

  「一個人吃飯不寂寞嗎?」櫻井問。

  松本決絕的回答:「不會!」

  「給我啤酒。」櫻井臉帶笑容。

  「為什麼話題會跳到那兒的?」松本吼叫。

  「誒—」櫻井表現得很詫異,「難道一個獨居男性的冰箱裡會沒有啤酒嗎?」

  「有啊。」

  翔一臉笑容的跑到廚房內的冰箱前,然後又迅速垂著頭的回到飯廳,坐在桌前的兩人呆呆看著翔奇怪的行動。

  「對不起……」翔沮喪地撅

嘴說:「家裡的啤酒喝光了……」

  「喝光了?」松本和櫻井異口同聲道。

  「昨晚潤全都喝掉了,六罐啤酒……」

  被其餘兩人用怪責的目光注視,松本額頭冒汗,不知所措地眨眨眼睛。

  「這……這又不是我的錯……」松本喃語。

  「真是太過份了,竟然一個人獨佔啤酒。」櫻井盤臂。

  「這裡可是我的家啊,我一個人喝光全部啤酒有什麼問題?」松本叫嚷。

  依然保持沉默的翔垂下頭,感到很可惜的樣子,松本無可奈何的站起來。

  「明白了,我去買回來就是了。」松本搔頭。

  櫻井拍拍松本手臂說:「哦,快去快回啊!」

  「潤,慢走啊。」翔回復笑臉,可愛的揮手道別。

  松本不情願地拿起錢包,拖著腳步走出大門,門被輕輕關上,房間內留下一片靜謐。

  櫻井瞥見翔呆坐在餐桌前,於是故意咳嗽希望引起注意,但翔依然默不作聲。

  「果然是機械人……」櫻井喃喃自語。

  翔回過神來看他,「櫻井先生怎樣了?」

  「啊。」櫻井搔搔臉問:「沒什麼。」

  環視松本家內的佈置,十分簡約整潔,處女座的人不論男女也是十分喜歡清潔的。新的月份開始了,然而牆上掛著的月曆卻還未撕下舊的那頁,櫻井隱約可以看到日期格子內的備註,為了能看得更清楚,他從椅子站起來走上前。

  「這是什麼?」櫻井指著一個日期,日子下面寫上「約會」二字。

  翔興奮地說:「那是我和潤去水族館約會的日子啊。」

  「哦。」櫻井嘲笑說:「小潤竟然會和機械人約會,真是有趣的人呢!」

  「和機械人約會很奇怪嗎?」翔歪歪脖子。

  櫻井回頭對翔冷笑,「這是當然的吧,身為人類竟然和機械人來往,多不健康啊!」

  「不健康?」

  「就是心理不健康,人類應該和人類交朋友,而不是和機械人玩家家酒啊。」

  「潤和我在一起不健康嗎……」翔垂頭思量著櫻井的話。

  

  櫻井從櫃子上的筆筒中抽出一枝黑筆,然後翻著月曆,在頁面的其中一日作記號。翔聽到寫字的聲音,立即貶眨大眼睛抬頭仰望。

  「完成。」櫻井蓋好筆蓋,把黑筆放回原位。

  櫻井拍拍雙掌,然後走到玄關穿鞋子。

  「櫻井先生要走了嗎?」翔問。

  「沒辦法啊。」櫻井聳聳肩,「小潤出去太久,我等不及了。」

  「我現在馬上去買回來。」

  看著天真無邪的翔,櫻井的臉上浮起曖昧的笑意。

  「不用了,待你的主人回來就告訴他我已回家去吧!」

  翔點點頭回應,然後櫻井轉身離開松本的公寓。

  一陣氣流被瞬間打開的門抽入房間內,窗前的風鈴被強風吹得搖擺不定,發出清脆的迴響。大門被關上,櫻井悠閒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翔抱膝蹲在門前,等候外出的松本歸來。

  窗外下著微細的雨花,纖細的雨水幼得幾乎令人無法察覺。掛曆被風掀起,黑色筆跡在白色的頁面上顯得十分突出—「櫻井翔的生日」。

*          *          *          *

   

  「啪啪!」響炮被拉響,七色的彩帶飛散而出。

  「小二生日快樂!」

  相葉飛撲上前,抱著站在蛋糕前的小二,一幅幸福的畫面。

  「小二!」相葉高調的叫嚷,「快許個願,吹蠟燭吧!」

  「嗯。」小二聽話地點點頭,然後俯身吹熄揷在蛋糕上的蠟燭,接下來是觀客們的一大片喝采聲和拍掌聲。

  相葉工作室內外也佈置著七彩繽紛的彩帶,閃閃生輝的小燈泡把街道照亮。室內播放的柔和音樂,令會場洋溢著歡欣的氣氛。客人當中包括不少攝影界的專業人士和著名模特兒,當然包含松本和翔在內。從來客可看出,相葉在業界的地位非同小可,有點諷刺的是這生日派對並不是為慶祝相葉的生日,而是慶祝他的家電—小二的生日。

? 松本從香檳塔的最底層拿了一杯,不安的環視四周。「想不到一台機械人的生日派對會舉辦得如此隆重……」

  「潤……」翔扯扯松本的衫袖說:「我們回家吧。」

  「為什麼啊?我們才剛剛來到這裡。」松本問。

  「沒什麼。」

  翔搖頭回應,然後坐到工作室內偏僻的一角,遙遙看著松本和其他客人交談的樣子。這時候一個男人走近它,拍了拍它的頭頂。

  「喲,機械君。」櫻井如常的向翔打招呼。

  翔反鵢性地摸摸頭顱,「櫻井先生,晚上好。」

  「為什麼一個坐著,很無聊嗎?」

  「不會啊。」翔勉強擠出笑容,「今天是小二重要的日子,我是應該來為它慶祝的。」

  櫻井的臉上掛起嘲諷的笑顏說:「派對我參加過不少,不過參與『機械人』的生日派對我還真是第一次呢!」

  「是嗎……」翔垂下頭。

  「我先去和其他人打招呼了,你就乖乖坐著等主人回來吧。」

  說畢,櫻井走進洶湧的人群裡,不過一會就被人海吞沒了。

  翔凝望賓客們愉快的笑容,細聽酒杯互相碰撞的聲音,卻感覺不到松本的存在。人海中充斥了熱鬧的氣氛,翔沒有看到自己熟悉的身影。下一瞬間,它見到小二和相葉站在工作室的另一角,相葉津津有味的吃著生日蛋糕,小二則在旁溫柔地用紙巾替他擦拭嘴巴。

  這本應令人感到和諧的畫面,卻衝擊著翔的一顆原應沒有感情的機械心。翔從椅子站起來,迷茫的穿梭在人群中……它的心迷路了。

  松本與朋友說笑時,一不小心碰到身後的人,立即回頭道歉。

  「啊!對不起!」松本說。

  「沒關係。」

  「是你嗎?」松本不屑的看看被他撞倒的人,原來是櫻井翔。

  櫻井擅自用杯子敲響了松本手中的酒杯。「小潤晚上好。」

  「噓!」松本壓低聲線,「別叫我『小潤』啊,很多貴客在的。」

  「你害羞什麼?我們不是朋友嗎?」

  櫻井開玩笑的說,松本卻沒有心情理會他,四處張望著。

  「怎麼?」櫻井問松本,「找誰嗎?」

  「沒什麼……」松本摸著酒杯的杯口,「我在想剛才放下翔不管,會不會令它覺得沉悶而已。」

  「剛剛我在和熟人聊天時,看到它走出工作室……」

  「什麼?」松本來不及等他說完,就把酒杯塞到櫻井手上。

  「發生什麼事?」櫻井問。

  松本慌張的從褲袋掏出手機,「對不起,你幫我保管一下。」

  「喂!」

  松本迅速的離開工作室,無論櫻井怎樣叫他也沒有回頭,松本只是一昧看著手機畫面想事情,令櫻井感到很氣餒。

  「唉。」櫻井歎氣,「機械人真的那麼重要嗎?」

  

*          *          *          *

  松本苦惱的抓抓頭皮,大力地蓋上手機。

  「早知會這樣就給他一部手機……」松本搔癢,「不知道那笨蛋機械人跑到哪兒去?」

  一個沉重的身影經過工作室旁邊的小巷,剎那間光暗的變化令松本察覺到那人的存在。松本立即追上前,發現翔正垂著頭離開,眼神十分空洞。

  「笨蛋翔!」松本叫嚷,翔慢慢的轉過頭來。

  「潤?」翔歪歪脖子,「你不是在參加派對的嗎?」

  松本搔搔臉頰說:「有點擔心……所以跟上來看看……」

  翔露出似是沮喪的表情,「潤不用理會我的,快回去工作室吧。」

  「笨蛋,怎可以不理你!你是我的機械人啊!」

  松本別過臉去,拚命忍耐著害羞的感情,畢竟對翔如此坦白還是未能習慣。

  「對不起……讓你憂心了。」翔向松本道歉。

  「參加小二的生日派對,你不開心嗎?」松本撐腰問。

  翔怯懦的看看松本,「不是……」

  機械人說謊的技術不好,松本一眼看穿了翔的謊言。松本在想明明翔只是個機械人,為什麼思想這麼複雜。

  「果然如此,為什麼不開心啊?」松本用審問方式問翔。

  「我沒有不開心……」

  「你認為你能騙到我嗎?」

  翔看看松本生氣的臉,終於開口說真心話。

  「我也不知道原因……」翔抬頭望松本,眼神中透露出悲傷。「看到小二被相葉先生溫柔的抱住時,還有想起小二吹蠟燭的動作,我就覺得好難過……」

  「翔……」松本真的猜不透這機械人在想些什麼。

  「能參加小二的生日派對,我應該感到愉快的,但是我卻笑不出來……對不起,潤。」

  翔真誠地向松本道歉,松本愈來愈不相信眼前這個是他所知道的翔,他從未見過翔傷心的樣子,那是機械人不應該露出的神情。

  一瞬間,松本回想起之前在化妝間內,小二說起相葉會為它慶祝生日時那幸福的表情。也許機械人和人類一樣,想要一些特別的日子、值得紀念的日子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慶祝。也許就算是機械人也會想要些表面的東西。

  

  「跟我來!」松本突然拉起翔的手臂,向著前方奔跑,翔不知所措的跟著他。

  「潤,發生什麼事啊?」翔大叫道。

  「去找你的爸爸!」

  翔感到莫名其妙,「潤,我的機能沒有問題啊。」

  「我知道,不是要你去修理啦!」松本背著翔回答。

  「那為什麼要找爸爸?」

  松本支吾地說:「你……你不是想要『生日』嗎?我要去問大野你的『生日』啦!」

  「潤。」翔甩開松本的手,「我沒有生日的,擁有生日是人類的專利啊。」

  「才不是!」松本激動地否認,「我說你有『生日』啊!」

  前方荒蕪的馬路上駛來了一輛殘舊的七人車,搖搖晃晃的停在松本和翔面前。兩人看看身旁停下來的車子,一臉疑問的側頭。

  「這是……」松本還未說完,車窗落下,大野從裡面伸出頭來。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不是有小二的生日派對嗎?」大野呆頭呆腦的問道。

  松本對大野的出現感到驚奇,「為什麼你在這兒的?」

  「哦。」大野微笑說:「小二是我親愛的『兒子』,那麼重要的派對怎可以不出席呢!」

  大野看看站在松本身旁的翔,稍微有點意外,翔露出大野從來沒有見過的臉孔。

  「小翔……」大野問:「你沒事吧?」

  「沒事啊,爸爸。」翔沒精打采的回答。

  「對了。」,松本突然想起,「翔的『生日』是哪天?」

  「『生日』?翔可是機械人啊……」

  翔的頭垂得更低,松本使勁地打了大野的腦袋。

  「為什麼那麼想知道?」大野問。

  「這笨蛋……」松本用憐惜的眼神望向翔,「竟然因為自己沒有生日這種小事而不高興。」

  大野驚訝地看著翔,他想不到自己製造的機械人思想竟然如此接近人類,他為此感到驕傲。

  「我的『兒子』怎會沒有『生日』呢!」大野說。

  翔的眼睛因這句話而再次閃亮,「真的?」

  「嗯。」大野接著說:「你的『生日』是一月二十五日。」

  兩人同時窺看翔的反應,翔的臉上剎那回復了光彩。

  「潤聽到嗎?」翔歡欣的笑了,「我有生日啊!」

  「嗯,太好了。」松本抱著眼前雀躍的翔。

  這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舉動,再次震撼大野的腦袋。他想不到自己竟然能製造出如此精密的機械人,真是出乎意料。然而這真的是依大野設定的戀愛程式行動嗎?大野最感到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把翔設定成如此多愁善感的機械人。可是這台機械人就像懂得從身邊的事物學習知識一樣,不只認知能力愈來愈厲害,而且還學會如何思考問題,這簡直是一大創舉。

  當大野正發呆思考翔的事時,天上的月光照耀著寂靜的街道。光芒四鵢的相葉工作室如同夜空中的一顆明星,把沈澱在晚上的黑暗掃清。松本和翔肩並肩的走在路上,溫和的街燈把前方的路照亮。

  

工作室內的狂歡聲漸漸傳入耳中,眾人繼續享受著限定於今晚的「機械人生日派對」。

  

(先發部份~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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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D

貌似坛子见过....

==

LZ,好文表坑啊

继续

==

双生啊!单纯的小翔和FH的樱井都好萌!

润,我不贪心,把其中一个让给我吧!!

pavismana

   九    乘著咖啡香氣的翅膀【瀧翼

  皮鞋重重的落在腳畔的水窪上,剎那間濺起水花,沾濕瀧澤的褲管,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天空被亂層雲遮蓋變得灰濛濛的,心情禁不住低落,滂沱大雨從沉重的雲間釋放出來,地面積聚大小不同的水窪。瀧澤穿梭在大雨中,跑步的動作在他整齊的西裝上弄出皺紋,晶瑩的水珠黏在肩膀然後快速滑落。

  「嘩—」一大疊文件從他的臂彎跐溜一聲掉到地上,瞬即沾滿雨水。

  「我的文件!」

  瀧澤迅速地把文件拾起來,由於過份慌亂,當中幾份文件被摺皺。他狼狽地抱著文件掃視四周,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他決定走到附近的屋簷暫時避雨。

  遇上這種風吹雨打的天氣,而且還是星期日,大家也不出門,因此連商店也關上鐵閘。站在街道仰望天空的話,沒有商店伸出來的巨型屋簷遮擋,天空顯得很廣闊。瀧澤跑到唯一在這天氣還亮著燈的喫茶店前,站在細小的屋簷下喘息,由於他在趕時間,所以沒有進去店內嚼茶的閑情。

  雨愈下愈大,單調的雨水一點一點滑下來,裝飾著沉悶的屋簷。不知不覺間,懷中的文件被橫飛的雨點沾濕。瀧澤不知所措的看看腕錶,已超過了約定的時間。此時一把張開的雨傘突然出現替他擋雨,瀧澤抬頭。

  「先生,要進去避避雨嗎?看來這場雨還會下很久。」

  一個中短髮的男生友善的向他微笑,樣貌雖然有點孩子氣,但身高卻比瀧澤高一點。

  「嗯……」

  不知為何,瀧澤看到這溫柔的笑臉後,心情放鬆下來。而且被這位男生邀請,他亦不懂拒絕。

  喫茶店的玻璃門被打開,瀧澤按著門跟男生走進店內。不過一會門因彈簧的拉力自動關上,雨聲被隔離在室外。

  「請坐。」男生拉開一張椅子,示意瀧澤坐下。

  「啊,謝謝。」瀧澤客氣地說。

  「請稍等。」

  那男生用平穩的步伐走進內室,背脊對著瀧澤令他發現這男生肩膀十分狹窄,有點像女性的部份。片刻,男生拿著白色的毛巾走出來,遞給瀧澤。

  「請用。」男生說。

  「謝謝你。」

  瀧澤用毛巾不停擦拭身上的西裝,男生笑了。

  「先生的頭髮比西裝還濕呢。」

  瀧澤摸摸濕淋淋的髮絲,開懷地綻開笑容。「說的也是。」

  兩人對視而笑,瀧澤擦著凌亂的頭髮,留意到男生胸前的小名牌。孤獨而漂亮的一個「翼」字,這大概是男生的名字,瀧澤把它暗暗記在心裡。

  翼回到櫃台內,拿出潔淨的咖啡杯。

  「先生想喝什麼咖啡?」

  「唔……」瀧澤想一想,「意大利咖啡。」

  「明白了。」

  店內充滿咖啡豆的香氣,瀧澤感到有點陌生,畢竟他很少去這類型的家庭式喫茶店。平日外出也是為了應酬,不論吃飯,還是喝茶,腦裡也盡是談生意的事情。下班後至多也只會去酒吧喝杯啤酒輕鬆一下,因為他實在沒有在家品酒的時間,回家只是為睡覺而已。

  瀧澤看看濕透的文件亂七八糟地放置在桌上,煩躁地整理起來,此時一杯咖啡端到瀧澤面前。

  「這是先生點的意大利咖啡,請享用。」翼說。

  咖啡的泡沫佈滿在杯中,一股軟綿綿而溫柔的感覺,卻又不乏咖啡的香味。

  「謝謝你。」

  瀧澤慢慢拿起杯子,用舌頭試探著咖啡的味道,濃度適中,帶來舒暢的感受。

  「很好喝。」

  瀧澤向站在櫃台的翼說,翼用笑臉回應他。

  雨下個不停,瀧澤在喫茶店內眺望出去,店內只能聽到微細的雨聲,就如與世隔絕的空間一樣。瀧澤新奇地看看四周,天花的風扇悠閒地轉動著扇頁,櫃台處傳來翼整理咖啡杯時叮叮噹噹的聲音。暗黃的燈光和淡淡的咖啡香,這是瀧澤從未享受過的舒泰。

*          *          *          *

  天色明媚,瀧澤用輕鬆的步伐走到喫茶店前,一如既往的浮起笑意推門進去。掛在門扉上的鈴鐺響起清脆的聲音,在瀧澤的耳裡聽起來就像身處天國一樣。

  然而這感覺在下一刻瞬即消逝。

  「歡迎光臨啊。」

  翔可愛的笑容顯現在瀧澤面前,瀧澤苦惱的側側頭。

  「瀧澤先生,請坐。」翔用手指示位子。

  「好……」

  平日本應由翼擔當的櫃台位置,卻換成翔負責。瀧澤環顧一遍,並沒有看見他熟悉的身影。

  翔放下清洗中的咖啡杯,然後徐徐走向瀧澤。

  「要喝些什麼?」翔問。

  瀧澤的視線繞過翔,窺看著喫茶店內的廚房,沒有任何物品移動的聲音,店內除翔以外應該沒有其他人。

  瀧澤挺直身子,「請問……」

  門扉的鈴鐺突然響起,兩人同時看看門口,松本慢條斯理的走進來。他慣性地環視一下店內,然後向翔微笑揮手。

  翔看到松本親自來它兼職的地方,因興奮過度而不顧一切地飛撲到松本身上,瞬間忘記了瀧澤的存在。

  「你很重啊!」松本抱著翔叫嚷。

  「潤,你知道嗎?」翔笑得很開,「我成為店長了。」

  「什麼?」松本瞠目,「那是指『升職』嗎?」

  翔接下去說:「我由侍應生升為店長了。」

  

  在旁邊的瀧澤簡直覺得難以置信,店長一直是翼的職位,為什麼翔會驀然升職?而翼到底在哪兒?他無以為言,辜且在旁聽聽他們的對話。

  松本皺眉,「為什麼突然會升職的?翼呢?」

  「我也不知道。」翔笑一笑說:「有個奇怪的伯伯說我今天開始是店長。」

  「不是伯伯,應該叫『哥哥』啊!」

  一個樣貌很年青,但行動卻像老伯似的男人從櫃台後面的房間走出來。

  「潤,就是這位伯伯了。」翔指著男人說。

  松本立即捂上翔的嘴巴,「真是對不起。」

  「哈哈……」男人大笑,然而卻生氣地皺起眉頭。「翔真是可愛呢!」

  眾人無奈地看看這怪異的男人,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容許我自我介紹。」男人快速整理一下衣領說:「我是堂本光一,這家店就是我開的。」

  「那就是店主先生嗎?」翔扯扯松本衫袖問。

  「嗯。」松本懶得理會翔。

  光一撥撥過長的前髮,露出稍禿的額頭。松本掩著嘴巴忍笑,光一憤怒地乾咳一聲。

  「翔升職的事是我的指令。」光一說。

  松本收起笑容,然後在翔的耳邊悄悄問:「升職後會加時薪嗎?」

  「我不知道啊。」翔回答。

  光一把兩人的說話聽得一清二楚,立即裝出認真的臉說。

  「成為店長後,薪金當然會『a girl』(a ga ru=上升)囉!」

  眾人無奈地望著這如老頭子般的人,說出這種老掉牙的冷笑話。

  「那翼呢?他怎麼了?」松本抱有與瀧澤相同的疑問。

  「翼嗎……」光一若隱若現的聲線裡漸漸浮現出真相。

*          *          *          *

  

  「你該不會是真的和櫻井翔有一腿吧!」

  瀧澤對電話內的人吼叫,臉孔因怒火而變得異常扭曲。翼在櫃台內擦拭咖啡杯,偷偷瞄看坐在喫茶店的角落的瀧澤。

  「那到底是什麼回事?櫻井翔的樣子很清楚地照出來了,而且兩人還牽著手的。這些照片會對你的事業發展有影響……」瀧澤無視翼的目光怒罵起來。「你也給我一個好好的解釋啊,現在弄得我也不懂怎樣面對傳媒!」

  對話靜止片刻,瀧澤用鼻子沉重地呼吸起來,連櫃台內的翼也聽得見。

  然後瀧澤終於開口,「無論如何你先照常上班,不過我不知道這件事會如何發展,你好自為之吧。」

  瀧澤切斷通話,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突然端到面前,瀧澤抬頭看見翼正向他微笑。

  「先生的工作真辛苦呢。」翼說話時微微側頭,笑容顯得十分甜美。

  「哈哈!見笑了。」

  瀧澤害羞地喝下咖啡,那時候翼還不知道「瀧澤秀明」這個名字,更不知道瀧澤對他的愛慕正悄然萌生。

  翼目不轉睛地看著瀧澤,瀧澤在心中暗自狂喜。

  「你願意聽我的煩惱嗎?」瀧澤問。

  「當然可以。」翼點頭,「我可以坐在先生旁邊嗎?」

  「嗯。」

  翼輕輕把瀧澤身邊的椅子拉出來,避免讓椅子與地板摩擦而產生聲音。

  「其實我在模特兒公司工作……」

  喫茶店內空無一人,瀧澤向翼訴說在工作上的所見所聞,翼只是托著下巴細聽。桌上的意大利咖啡慢慢冷卻,然而店內親切的味道卻沒有消退。兩人翱翔於濃郁的咖啡香中,遺忘時間的流逝。  

*          *          *          *

? 眾人把目光集中在光一身上,瀧澤緊張萬分,因為他比現場的任何一人更關心翼的去向。

  「機械人用舊了當然就會換新的。」光一理所當然地說:「何況是像翼這種舊式工作型機械人。」

  「什麼?」松本和翔異口同聲。

  瀧澤張口結舌,這真是震撼心腑的發言。

  松本苦惱地捂臉,「翼也是機械人嗎……為什麼我身邊有那麼多機械人?」

  「潤不舒服嗎?」翔問。

  「難道你這笨蛋早就知道這事實……」

  「對啊。」翔天真地微笑說。

  「機械人……」瀧澤喃喃自語,眼神變得很空洞。

  光一搖搖頭說:「翼近來的機能退化得很快,所以我才會逼不得已把它丟棄。」

  瀧澤陷入沉思中,他無法想像翼那溫柔善良的笑容,竟然是用程式做出來的假象。然而沒有人知道,翼在瀧澤的心目中是何等重要。

  當松本仍處於驚訝狀態時,瀧澤跑上前捉住光一的肩膀。

  「那翼現在在哪兒?」瀧澤激動地說。

  「我不知道啦!」光一推開他,「昨晚翼已被機械人公司回收了,現在大概已經被銷毀吧!」

  瀧澤的表情被這句話凍僵了,松本取以代之發問。

  「機械人公司是指『ALIVE』嗎?」松本問。

  「不是『ALIVE』,而是另一間專門製造工作型機械人的公司。」光一聳聳肩,「就是因為翼不在,人手不足,所以我才想翔暫時替代翼的位置。」

  翔沮喪地說:「原來我只是暫時店長……對不起,潤……」

  松本沒有理會旁邊的翔,「幸好不是『ALIVE』製造的,害我以為又是大野智的機械人。」

  「潤真是笨蛋先生呢。」翔笑笑說。

  「我才不想被笨蛋機械人這樣叫我……」

  沒有人察覺到瀧澤的感受,想不到前幾天與翼相處的時光會成為最後一次,實在無法想像。那天翼還對著瀧澤綻放出燦爛的笑臉,但今天它已經消失在這個地方了。

  「那間公司在哪兒?」瀧澤垂著頭問光一,幾乎看不清他的臉。

  眾人對瀧澤的表現感到意外,他的表情陰沈得有點可怕。

  「你是說製造翼的機械人公司嗎?」光一反問,「如果是的話,我有那公司的名片……」

  光一從褲袋中掏出名片,瀧澤快速地從他手中奪去,然後不顧一切地跑出喫茶店。

  「瀧澤先生。」翔叫嚷,「外面在下雨啊。」

  「不用理會他。」

  松本看看瀧澤疾走的姿態,默默地注視著店外的景色。

*          *          *          *

  晚上九時,喫茶店外依然是滂沱大雨,黑暗沒有遮掩烏雲的顏色,任由它們佔據著夜空。翼走到黏滿雨花的玻璃門前,抬頭確認一下外面的雨勢,沒有減退的跡象。

「雨下得真大呢。」翼說。

  「對。」瀧澤敷衍地回答翼,他認為現在比起雨勢,翼的神情更值得觀摩。

  「瀧澤先生明天要上早班吧。」翼回頭的姿勢美得讓人心動,「店子也要關門了,不如我借你傘子,你先回家吧。」

  「這裡只有一把傘子啊,我拿走的話你不就是要冒雨回家嗎?」瀧澤一臉關心地說。

  「不要緊,我是住在店子裡的。」

  「是嗎……」瀧澤失去留下來的藉口。

  嗒嗒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傳來,一個手把白傘的人跑進店內。

  「瀧澤先生。」那人把傘子關上,原來是機械人—翔。

  「怎麼?有事嗎?」瀧澤問。

  翔拿著滴水的雨傘走到瀧澤面前,「明天請讓潤休息一天吧,拜託了。」

  「為什麼這麼突然?」

  「那個……」翔看看他的臉,「因為潤的父親大人有點事,要回故鄉一趟……」

  「那明天翔會陪松本先生一起回鄉嗎?」翼驀然搭話。
  「嗯。」翔微笑點頭。

  「怎可以啊。翔要是明天不來上班的話,我會忙得不可開交的。」

  被翼這樣一說,翔突然驚醒過來,眼神頓時變得十分無辜。在旁的瀧澤靈機一動,忍不住暗笑,這是他與翼獨處的好機會。

  「讓松本放假也未免有點困難……」瀧澤盤臂,故弄玄虛地說。

  翔向他做出九十度角的鞠躬,「拜託了,瀧澤先生。」

  「是翔的要求就沒辦法囉。」瀧澤姧險地勾起嘴角,「不過喫茶店沒有人幫忙也會很麻煩呢。」

  「這個……我知道。」翔撅嘴喃語。

  瀧澤站起來,「那明天我在這裡做幫工吧!」

  「誒?」翼露出詫異的表情,「這怎可以……」

  「不用客氣,應該的、應該的。」

  「但是薪金方面……」

  「不用了,我不計較這些。」瀧澤突然捉住翼的雙手,翼瞠目望著他。

  「只要能幫到你,我心甘情願為你服務!」

  「瀧澤先生真喜歡義務工作呢。」翔還沒有理解這狀況。

  瀧澤別過臉小聲說:「誰會喜歡當義工?」

*          *          *          *

 

  白紗窗簾落下,喫茶店外過份耀眼的陽光放肆地爬進店內。

  瀧澤放開窗簾的拉繩,然後回頭收拾桌上用過的咖啡杯和食具。剛剛經過午飯時間,這地區由於食店稀少,所以在附近上班的人都湧到Dream Café吃午市特惠套餐。

  「瀧澤先生,麻煩你洗碟子。」翼叫嚷。

  「是的。」

  由早上到現在,瀧澤和翼就沒停止過工作。瀧澤在社會工作以來,也未曾試過做這類服務行業,想不到會辛苦到這個地步。

  瀧澤走進廚房洗碗碟,通過開啟著的門能清晰看見在櫃台工作的翼。瀧澤不禁佩服它,可以工作那麼多小時也不休息,臉上完全沒有露出一絲倦意。

  「瀧澤先生,可以給我擦一下桌面嗎?有點骯髒。」

  「好,馬上去。」

  瀧澤拚命擦拭桌子,希望吸引翼的注意,翼偷偷瞄一下瀧澤。

  「對不起。」翼抬頭說:「要你免費幫忙,辛苦你了。」

  「不會、不會。」翼主動和自己對話,是瀧澤一生的幸運。

  「接下來還要工作到九時呢,瀧澤先生可以休息一下啊。」

  「哈哈,我不太累。」瀧澤在翼面前逞強,而事實他已累壞了,說畢立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翼埋頭繼續工作,喃喃自語,看清楚原來是在計算帳目。瀧澤看著看著,總覺得有點不自然。

  「咦?」瀧澤驚訝說:「翼不用計算機也能計數嗎?不怕弄錯?」

  「不會弄錯的。」翼滿面自信。

  「是嗎……」

  瀧澤在心裡禁不住再次欣賞它,雖然不知道它的自信從何而來,但是翼對工作如此熟練是十分厲害的事。當然那時候的瀧澤還不知道,「計算」對機械人來說,是理所當然要做到的事。 

  細心地觀察一下,發現翼不太會用右手,特別是食指,更沒有見過它舉起來。然而翼專心工作的表情在瀧澤眼中顯得很迷人,單單一個眼神也恍若充滿了靈魂。

  

  這外表完美的機械人,令人忽視它的缺憾,同時讓瀧澤的感情陷得更深,直至他無法自拔地愛上這台沒有感情的工作機械人。

*          *          *          *

  

  跟據名片上的地址,一氣駕車來到區內一處類似工廠的地方。瀧澤眺望前方那格外明顯的招牌,光鮮而新建的牌子上有「D2 Company」的英文字。

  瀧澤俯首看看手中的名片,機械人公司的名字和那英文完全吻合。

  「好……」

  瀧澤在心裡替自己加油,然後鼓起勇氣大踏步進去。來到像是公司辦公室的地方,一名男接待員從裡面的房間走出來,向瀧澤禮貌地鞠躬。

  兩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有要坐下來的意思。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忙?」接待員問。

  「我想問貴公司,昨晚有沒有回收過一台名叫『翼』的工作型機械人?」純熟而有禮的提問,是瀧澤一貫的作風。

  「先生,我們這裡不登記持有人所設定的機械人名字的。」接待員微笑說:「但是工作型機械人的話,倒是有一台回收了,編號是『283』,不知道是否先生想找的那台呢?」

  「『283』嗎……」

  瀧澤不自覺地重覆接待員的說話,仔細想想「283」這號碼讀起來,和「翼」的發音一模一樣。此刻瀧澤抱有確信,那台被回收的機械人就是他要找的「翼」。

  「對,我要找的就是那台。」瀧澤說。

  接待員面有難色,然後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真是對不起,那台機械人已經被銷毀……」

  「是嗎……」瀧澤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

  「說句實話可以嗎?」接待員沒有等待瀧澤回應就接腔說下去,「『283』型號的工作機械人已經是舊年代的產品,我們公司也想不到還有人會使用呢!」

  聽完這話,瀧澤表現得更沮喪,臉青得有點可伯。

  「那我現在還有可能找到這型號的機械人嗎?」瀧澤保持冷靜地問道。

  「前陣子看過公司紀錄,『283』機械人已經全面回收完畢了。」

  「哦……」

  接待員見到瀧澤失望的樣子,立即為公司的新產品做宣傳。

  「『283』的功能不先進,工作效率又慢,不如看看我們公司的新款式工作機械人。有最新的尖端科技,能夠用兩秒探索一公里內的危險物,可保障客人的人身安全……」

  瀧澤打斷他的話,「不用了……不是翼的話,根本沒有意義……」

  「但是……」

  「謝謝你的幫忙。」

  說畢,瀧澤轉身離開,接待員無奈地搔搔臉,然後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步出辦公室,孤苦的夕陽把瀧澤的身影拉長,一片滄桑的昏黃色。

  瀧澤回到自己的車子開啟車門,迅速坐到駕駛席上,然而他沒有發動引擎。

  說不出的感受,胸口有種被重物壓住無法呼吸的感覺。瀧澤伏在方向盤上,莫名的傷感、徒然的沉默一點一點侵蝕他的腦袋。直至他再沒有精力去抵抗時,四周已被重重黑暗包圍。

*          *          *          *

  一如以往地在正午時份走到Dream café店前,瀧澤把抽盡的煙頭丟到地上。抬頭仰望一下喫茶店的招牌,華麗而優美的藝術字,和店名的主題「夢幻」十分配合。

  「唉……」瀧澤歎氣,「要是一切只是夢那多好……」

  自那天在店內當幫工以來,翼的身影就沒有再出現在喫茶店內。瀧澤就如逃避現實般,已經一星期沒有到過店內喝咖啡。

  他至今依然懷念那股意大利咖啡的香氣,濃郁而敦厚的味道像長出了翅膀一樣,飄進他的心扉,安撫他的一切傷痛。

  瀧澤深呼吸,推門進去,咖啡香急不及待撲到臉上,同時傳來熟悉的鈴鐺聲。

  依舊不變的景象,在瀧澤眼裡卻欠缺了什麼似的。

  「歡迎光臨。」

  男侍應生的聲音把瀧澤震驚,他知道這並不是翔的聲線。回過神來,發覺櫃台裡站著一個黑色短髮的男生,給人十分清爽舒適的印象。

  瀧澤被嚇得目瞪口呆,一時間不懂得反應。

  「你是……」

*          *          *          *

  

  突如其來的一陣鑤風雨,就算是拿了雨傘也無補於事的天氣。

  松本和翔匆忙地奔跑在歸家的路上,松本把緊雨傘跟隨在翔身旁,深怕它會因橫飛的水花而機能受損。

  「好大的雨啊。」翔說。

  「嗯……」松本光是要追趕翔的步伐已令他十分吃力。

  「這麼大雨,晚餐怎麼辦?」

  「隨便叫個外賣就算啦!」松本嚷叫。

  白色的光芒把天際撕裂,不好的預感隨即而來,遲遲不來的雷電聲令人心情緊張。松本此時在想不知這次的聲音會否很宏大,下一分鐘打雷聲就侵襲松本的耳朵。他立即閉上眼睛,傘子顯得有點傾斜,然後把翔的手臂抓得很緊。

  「嘩—」原以為只有一個人害怕打雷的松本,發覺有股聲音和自己的叫聲唱和起來。

  「潤。」翔擁抱松本,「打雷了、打雷了。好可怕啊!」

  「什麼?」松本吼叫,「笨蛋,你是機械人吧!怕什麼打雷啊!」

  翔依舊抱緊松本不放,「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很害怕。」

  松本突然裝出一副不懼怕的樣子說:「快回家吧!」

  又一陣強光,這次的打雷聲來得很慢,一來就是響徹雲霄的震撼力。

  「嘩—」松本和翔再次抱在一起,同時大叫起來。

  「很可怕啊!」翔叫道。

  「翔,我不想再待在街上,我們跑回家吧!」

  翔突然顯露出天真的笑容問:「潤也害怕打雷嗎?」

  松本瞥見翔的笑臉,驀然感到很安心。

  「我……」松本嘀咕著說:「有一點兒……害怕……」

  「我也覺得很害怕,那快些回家吧。」

  翔牽上松本的手,然後高速拉著他前進。

  「喂!」松本上氣不接下氣,「太……太快了……笨蛋!」

  「快到家囉。」翔說。

  不規則的白光把天空分成兩邊,震耳欲聾的聲音再次到襲。松本和翔加快了腳步,遠處傳來一陣陣的叫吼聲。

  「嘩—」

*          *          *          *

 

  「你是……」

  櫃台內的男生向瀧澤微笑,大大的眼睛配上稍黑的皮膚,有些健康清爽的感覺。

  「客人是一位嗎?」男生問。

  「對……」

  「請坐。」

  瀧澤依安排坐下,偷瞄一下男生胸前的名牌,簡直難以置信。

  「今井翼……」瀧澤不其然喃語。

  男生發覺瀧澤的視線,然後看看自己的名牌說:「我今天是第一天上班,請多多指教呢!」

  「啊。」瀧澤欠欠身,「多多指教。」

  

  今井翼,和從前的「翼」一樣的名字,喚起了瀧澤的記憶。眼前這男生雖然比翼多了一份成熟韻味,然而笑容卻和翼一個模樣。

  「先生想喝些什麼?」今井從褲袋掏出小記事簿問。

  「意大利咖啡。」

  「真罕見呢!」今井失笑說:「男性喜歡喝甜膩的意大利咖啡。」

  瀧澤但笑不語。

  今井快速走到櫃台內,把記事簿放回褲袋裡,然後純熟地沖出一杯香濃的意大利咖啡。

  瀧澤欣賞著他沖咖啡的動作,順暢的步驟沒有一點猶豫,咖啡泡沫上的圖案更已到達登峰造極的境界。

  「先生。」今井端上剛剛沖好的咖啡,「這是你要的意大利咖啡,請用。」

  說話時有男生的粗獷卻不失溫柔,是這年齡應有的聲線。

  瀧澤看看咖啡杯內,影像與從前翼沖出的咖啡重疊在一起,仍然是那股令人愉快的香氣。

  「謝謝你。」

  瀧澤用舌頭輕輕品嚐咖啡的味道,然後他知道這是他所追求的。

  一陣雷電展開鑤雨的序幕,喫茶店外驀然下起大雨。今井自然地走上前,眺望喫茶店外的雨勢。

  「雨下得真大呢!」

  今井說的這句話,和從前翼所說過的一樣。瀧澤開心地綻開笑顏,凝望眼前這倘若就是翼本人的男生。

  「對。」瀧澤回答。

  「近來的天氣真壞,雨下個不停的。」今井回頭笑笑說。

  杯底與小碟子碰撞起來,發出清脆的聲音。

  瀧澤放下咖啡杯,然後認真地看著今井的臉說:「下雨天才是好天氣啊。」

  長出翅膀的咖啡香圍繞兩人飛揚,瀧澤依舊愛著喫茶店內那名叫「翼」的侍應生。 

   十    機械人夏天的初體驗(上)——「到訪雅紀的故鄉」        

 

  「潤,很熱啊……」

  「我知道了,你就忍耐一下嘛。」

  松本把沾滿冰水的毛巾放到翔的額頭,剎那間冒出一股蒸氣,明顯散熱效果不太大。松本把毛巾拿走,毛巾熱得近乎燙手。

  「為什麼會熱到這個地步的?」松本舞動扇子替翔送來一陣陣涼風,翔無力地躺在沙發上。

  「潤……」

  松本皺起眉頭說:「怎麼?」

  「我又給潤添麻煩了,對不起……」

  「沒這回事啦!」

  門鈴突然響起,松本暫時擱置翔在大廳,匆忙地跑到玄關開門。

  「松本,你好嗎?」老土的開場白,一個傻裡傻氣的笑臉呈現在松本面前。

  「為什麼你會來我家的?」松本挑眉問。

  相葉摸摸後腦說:「沒什麼,知道你在放長假期,所以來找你玩而已……」

  松本沒有聽完他的話,就立即關上大門,相葉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倒,在外面呆站片刻。

  「松本!」相葉在門外大叫,「別這樣啦,一起玩耍啊!」

  「誰要和你這白痴玩耍,我現在很忙,沒空理會你啊!」松本怒吼。

  「小二也來了啦!」相葉叫嚷。

  說畢,松本家的門突然打開,外面的兩人對視一下,相葉用眼神示意小二先進去。小二小心翼翼地探臉進去,松本早已不在門前。

  「打擾了。」小二開門進屋,相葉尾隨其後。

  兩人第一次來松本的家,感覺很新鮮,相葉好奇地看看四周,房間的尺寸相比相葉工作室而言,確實是細得多了。

  一進到大廳發現松本正在照料沙發上的翔,新換上的毛巾再次放到翔的額頭,又是一股白濛濛的蒸氣。顧著在走廊參觀而遲了進大廳的相葉被這幕嚇了一大跳。

  

  「嘩—」相葉躲在小二身後,「發生什麼事?」

  松本怒視一下相葉,然後重複剛才擰毛巾的動作。

  「小翔到底發生什麼事?」小二憂心地蹲在沙發旁邊,牽起翔的手,翔用迷糊的眼睛看看它。

  「小二來了嗎……對不起……我有點不舒服……」翔斷斷續續地說。

  「你!」松本上前問:「你這樣直接碰翔,不覺得很燙嗎?」

  小二歪歪脖子說:「不會啊。」

  「機械人真厲害……」松本暗自驚嘆。

  「誒?」相葉用笨拙的腦袋思考,「難道翔生病了嗎?」

  松本無奈地說:「機械人是不可能生病的,真是白痴。」

  「那為什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松本輕輕用手指點翔的頭,卻燙得反鵢性地縮回手。

  「翔今天早上突然就變成這樣,全身火燙的,我就只可以一直幫它敷毛巾散熱。」

  小二分析一下狀況,「機械人不會生病,所以會發生這種情況,就一定是因為機件故障。」

  「對、對。小二說得沒錯啊!」相葉趕忙附和它。

  「機件故障嗎……原來如此。」松本恍然大悟,少有的糊塗。

  外面的天氣已達三十度高溫,中午時份太陽高照,而且日長夜短,正式為夏天揭開序幕。

  松本在撥打電話給大野智求救的同時,相葉環視公寓內的窗戶,竟然沒有一部空調,在現代社會裡簡直是沒可能出現的情況。

  「誒—」相葉感到十分吃驚,「這裡沒有空調嗎?」

  「一月才搬進來的,那時候沒什麼錢,只可以租這種爛公寓,想不到連個空調也沒有……」松本不忿氣似的向相葉吐苦水。

  「這就難怪翔會出現故障囉!」相葉似懂非懂地說。

  「什麼意思?」

  相葉抱著小二說:「你想想,機械人也是電器啊,長時間受熱當然會壞掉啦!我家的小二就不同囉,在家的時候有空調享受,外出時也會帶傘子以防陽光直鵢的。」

  松本搔癢,「真麻煩……」

  「怕麻煩的話,就不要用機械人啊!」難得生氣的相葉,下一瞬間則被小二平息怒火。

  「雅紀別生氣。」小二說。

  「我沒有生氣啊!」相葉高興得很,「小二我最愛你了,吻一個……」

  小二伸手扶著相葉的雙肩,主動吻上他的嘴唇,松本受不住這過度甜蜜的畫面,別過臉去繼續照顧翔。

  「小二,我愛你啊。」相葉深情地望小二。

  「我也愛雅紀。」

  原本不打算理會的松本,終於忍無可忍地阻止他們。

  「親密夠了嗎?」松本怒吼,「別忘記這裡是我家啊!」

  「對不起……」相葉和小二同時向他道歉。

  松本接腔說:「你們也看到了,我現在很忙碌,沒有時間應酬你們,快些滾回去啊!」

  不客氣的說話,是松本一貫的風格,表現得很不友善。

  一個想法驀地略過相葉的腦海,相葉雀躍的衝上前,碰碰松本的手肘。

  「松本現在在放長假期,在家裡很無聊吧!」

  在松本眼中,相葉的表現十分可疑,必有詭計。

  「我才不會無聊。」

  「不如我們一起去旅行啦!」

  「什麼?」松本瞠目說:「兩個人一起去嗎?」

  「當然不是!」相葉馬上反駁,然後慌張地瞥一眼小二的方向。「就是說我們與小二和翔一起去旅行啦!」

  松本抿著嘴巴笑說:「原則上其實和兩個人去旅行沒什麼分別……」

  「無論如何,這是難得的假期啊,你不想留下美好的回憶嗎?」相葉搭著松本的肩膀道。

  「沒什麼,我不介意。」

  相葉接腔說下去,「這麼炎熱的天氣,最好就是去海邊了。松本,你能想像到嗎?那夕陽下閃閃生輝的海洋啊!真想一勁兒撲下去,泡上清涼的海水浴!」

  「是嗎?我倒不太想外出。」

  在沙發橫躺著的翔把他們的對話全部聽進去,不其然揷話。

  「潤……」翔的聲音引起兩人的注意,「我很想去海邊啊……」

  「什麼?」松本感到驚訝。

  「難得的長假期,我很想和潤一起去旅行啊……況且我還記得以前去水族館時,潤答應過會帶我到海邊玩的……」

  「但是……」松本支吾地說,「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怎可能去旅行?」

  松本走到翔身邊,咬耳朵接下去說:「而且還要和這白痴相葉一起,不覺得痛苦嗎?」

  「不會啊。」翔擠出笑容,「相葉先生是好人。」

  「可是……」

  還來不及反對,相葉和小二就開始討論旅行的地點。

  *「既然要去海邊,那就當然要去世界知名的那個地方囉!」相葉高調地說。

  翔立刻爬起來,精神抖擻地問:「哪裡?」

  「是夏威夷嗎?」小二猜想。

  「對啊。」相葉擁抱小二,「果然是小二最明白我的心意呢!」

  「夏威夷!」松本情緒異常高漲。

  相葉拍拍松本的肩膀說:「松本還沒有去過吧,夏威夷。我們就去一趟嘛!」

  「嗯,果然還是去吧!」松本友好地和相葉握握手,「合作愉快!」

  「咦?哦,合作愉快、愉快。」

  翔在旁扁嘴巴叫嚷,「潤很狡猾啊,剛才明明不是這樣說的……」

  「不用你管!」松本叫道。

  小二上前安撫不悅的翔,「別擺在心上,人類就是三心兩意的動物。」

  「是嗎……」

  相葉突然站到茶几上,舉起緊握的拳頭。

  「好!我們出發去夏威夷吧!」 

*          *          *          *

      

  「這是不可能的。」大野用呆頭呆腦的臉說,眾人的提案一下子被否決。

  「什麼?」松本氣鼓鼓地說:「為什麼機械人不可以去旅行?」

  「對啊!」相葉附和。

  大野在電腦螢幕上檢查翔體內的機能狀況,「看來是熱壞了,散熱系統亦未更新……」

  無視兩人的反對聲音,大野快捷地把翔的散熱功能修理好,然後重新啟動翔。

  「散熱功能已經回復正常,這樣就沒問題……」

  翔甦醒過來,機身積蓄著的熱力已經散去,它眨眨眼睛望向大野。

  「爸爸,謝謝你。」

  「不用謝。」大野的臉上浮起笑意,「你是我的兒子,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別轉移話題啊!」松本和相葉異口同聲道。

  「我想帶小二去夏威夷有何不妥啊!」相葉抱著旁邊的小二說。

  「那我就斬釘截鐵地告訴你們吧。」大野在眾人面前有禮地正坐起來,一臉認真的樣子。

  「你們要擁有什麼才能夠出國?」

  松本照實回答:「當然是……護照吧……」

  「對!這是常識啊!」相葉高聲說。

  「沒錯,就是護照。」大野板著臉繼續問:「那請問家庭用品有護照嗎?」

  大廳一瞬變得鴉雀無聲,眾人沉默不語,同時理解到機械人不可能出國旅行的原因。

  「國際社會還未能容許機械人出入境的,現在的機械人和人類十分相似。試想像一下,假若它們能像普通人一樣自油越境,情況會多混亂啊。」大野單刀直入地說。

  「誒—」相葉很失望,「那小二不就是不能去夏威夷嗎?」

  「雅紀,對不起。」小二偎靠在他身上。

  「這不是小二的錯啊!」

  大野看到眾人失落的臉,於是提出另外一個建議。

  「其實只要把機械人當貨物寄艙就可以了……」

  「這不可以吧!」松本叫嚷,「飛機上的貨物很容易不見的,要是找不回來怎辦?」

  「我不要和潤分開啊。」翔撒嬌道。

  松本對提出無用建議的大野吼叫:「大野智!要是翔不見了,你能負責嗎?」

  「對不起……我認錯……」大野擺出無辜的臉說。

  相葉抱緊小二的頭顱呼叫:「就算能當貨物寄艙,我也不要小二孤伶伶一個人啊!況且那些工作人員搬運貨物也是用扔的,要是小二被弄壞了怎麼辦?」

  「雅紀,你錯了。」小二更正,「不是『一個人』啦。」

  「對,是『一台機械人』才對呢!哈哈……」 

  松本橫了一眼這對笨蛋情侶,然後無奈地說:「沒法子囉,那就是說我們去不成夏威夷旅行了。」

  「真可惜呢。」翔撅嘴說。

  「還不都是你的錯嘛……」松本白眼。

  相葉再次振作起來,把拳頭握得更緊。

  「我們不可以就這樣放棄的!去不了國外,倒不如來個國內旅行吧!」

  「『國內』旅行有什麼好?無聊得很啊!」松本一口反對。

  相葉滿臉自信地搖搖食指說:「你們有所不知……小二和翔不能去真正的夏威夷的話,我們就去『日本夏威夷』啦!」

  「『日本夏威夷』?」小二和翔並頭說。

  「啊!」松本興奮地站起來,「『日本夏威夷』難道就是……」

  「不錯……」相葉接腔說:「那就是千葉囉!」

  「好棒啊—」兩台機械人毫不知情地拍拍手掌。

  「等等!」松本憤怒地阻止拍掌中的兩台機械人,「『日本的夏威夷』為什麼會是『千葉』的,怎樣想也是『沖繩』啊!」

  相葉拍拍松本說:「唉,松本別太計較啦,千葉和沖繩還不是一樣嘛。」

  松本皺起眉頭,「才不一樣啊!」

  「潤別生氣啊,生氣會不可愛的。」翔笑盈盈地說。

  「我才不要可愛啦!」

  小二扯扯相葉的衫袖,「太好了,可以去雅紀的故鄉旅行。」

  「咦?千葉是相葉先生的故鄉嗎?」翔微笑問。

  「對啊!」相葉興奮地抱抱小二,「我要讓小二看看我的故鄉!」

  「嗯。我要去看雅紀成長的地方。」小二說。

  松本側臉悄悄唸著:「千葉的街上一定盡是笨蛋白痴……」

  相葉抱著兩台機械人的肩膀站起來,然後向窗外的天空大聲叫喊。

  「決定了!我們一於去千葉旅行吧!」

  「噢—」

  看見一人與二台興致勃勃的樣子,松本無從反抗,只好順從他們的意思。旁邊的大野用羨慕的目光凝視他們,然後沮喪地垂下頭。

  「我也很想和小翔去旅行……」大野嘀咕。

  「唉—」松本托著下巴,「我果然還是想去沖繩……」

 

*          *          *          *

 

  一大清早被翔叫醒,松本睡眼惺忪地站在公寓樓下等候相葉的車子。

  「今天可以去海邊,真是期待呢。」翔歪頭微笑。

  松本打了個大呵欠,「很想睡覺……」

  「啊。」翔發覺到遠處駛來的車子,「相葉先生來了。」

  只要是有視力的人必能看見,前方公路上那與環境格格不入的四人房車,突兀而品味差劣的螢光綠色。讓人掌心冒汗的壓迫感,步步進逼松本。

  「嘩—相葉先生的車子真新潮呢。」翔興奮地說。

  「哪裡新潮?」松本皺眉。

  四人房車駛到松本面前,螢光綠色的車子在陽光照鵢下比名牌房車還要耀眼。車窗降下,裡面的人精力旺盛地向他們打招呼。

  「早安!」相葉手臂倚著車窗說。

  「相葉先生、小二早。」翔笑得特別燦爛。

  小二點頭笑笑說:「小翔早。」

  松本無奈地凝視眼前這不堪入目的房車,真是噁心到極點。

  「為什麼車子是螢光綠的?」松本問。

  相葉用伸出車窗的手拍拍車身,「這車是我近日買的,為了今天的旅行……」

  「為了旅行?」松本驚訝,「果然是富有的人……」

  「因為要去千葉旅行,所以車子也特地挑選螢光綠色的,那車子就可以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囉!」

  「多謝你的發想。」松本補充,「但是剛剛已經証明了與大自然融為一體是不可能的。」

  「誒—難道松本不喜歡這車嗎?小二倒是很喜歡啊!」相葉回頭看後座。

  小二微笑回應,「雅紀喜歡的話,我也喜歡。」

  「小二!」相葉的雙眼感動得發光,松本直打哆嗦。

  

  「時間不早了,我們出發吧。」翔說。

 *          *          *          *

  以私家車前往千葉須要駛過一條沿海的高速公路,從車窗眺望外面的景色,得知經過了良久的山路。剎那間光明從樹木的枝條間透鵢出來,順暢而無任何阻礙的千葉海景,盡收眼簾。

  「嘩—」後座的翔騷動起來,「這裡就是千葉嗎?」

  「對啊!」相葉看看倒鏡回答。

  「小翔,這海景很美嗎?」小二面無表情地問。

  「嗯。」

  看到翔高興的樣子,小二的臉上頓時浮起笑意,「那就好了。」

  松本把手肘放在助手席旁打開的車窗上,托著下巴觀看景色,海風撲面有陣獨特的味道,就算在六月也有如身處盛夏的感覺。

  「潤看見嗎?」翔象徵式地碰碰松本的椅背說:「有人在海裡游泳啊。」

  「嗯,我見到。」松本有點不耐煩。

  「潤,海上還有船啊。」

  「我應該問……」松本無視一下雀躍的翔,露出生氣的神情對相葉吼叫:「為什麼我非要坐在你的旁邊不可?」

  相葉大笑,「哈哈……松本真容易生氣呢!」

  「不生氣才怪,竟然要本大爺坐在白痴的助手席上!」松本驀然降低聲線,「我還以為可以和翔一起坐……」

  翔從駕駛席與助手席之間的空隙探臉說:「我也想坐在潤的旁邊,為什麼我要坐在後座?」

  「咦?那不是常識嗎?」相葉的視線飄向松本,「攜帶的大型物品要放置在後座,不是嗎?」

  翔撅嘴說:「那倒是……」

  「別拎臉過來,看著前面駕車啊!」松本如掌摑相葉一般,把他的臉移回前方。

  「松本……真的很疼……」相葉單手撫摸臉頰哭泣。

  松本看看後座,翔正觀摩小二打電玩,小二專注地瞪視著螢幕,機械式的手指運動靈活得有點可怕。想想看,雖然兩台機械人是人類的外貌,但原則上亦應當作是大型物品處理。

  「小二瞧!」相葉呼叫,「這裡就是我長大的千葉了。」

  「嗯嗯。」小二收起手中的電玩,然後可愛地點點頭。

  相葉接腔說:「太好了,終於可以讓小二去到『日本夏威夷』囉!」

  松本不厭其煩地說,「我就說『日本夏威夷』根本不是千葉,而是沖繩才對……」

  「其實我說千葉是『日本夏威夷』是有理由的……」

  松本望向相葉認真的臉,等待他說話的後續。

  「因為千葉有海灘……」

  「這是什麼鬼理由?你果然是無藥可救的大白痴啊!」松本怒沖沖地嚷叫,「日本很多地方都有海灘啦!如果有個海灘就叫作夏威夷的話,那倒不如日本國也改名叫夏威夷州好了!」

  相葉再次綻開笑容,「哈哈,我說笑的。松本別太緊張囉!」

  「潤,時常緊張的話會縮短壽命啊。」翔笑道。

  「我才不想被機械人說這番話……」松本托下巴說。

  相葉斜瞥一下腕錶,剛好是中午十一時半。

  「現在是吃午飯的時間囉,我也肚子餓了,不如去我老家吃飯吧!」相葉說話的語氣依舊是感覺傻傻的。

  「老家?」松本側側頭。

  「哪裡?」後座的兩台機械人同時問道,就如與前面的松本唱和一般。

  「就在這附近啦!」相葉接續說:「我的老家是中華餐館啊。」

*          *          *          *

  一行人下了車,徒步數分鐘來到一處民宅的聚集地。前方拐個彎,出現一座三角形屋頂的落地餐館,看上去十分西化。大大的招牌放置在門前,牌上以脫俗的藍花作為標誌,旁邊寫上「桂花樓」三字。店名很有中華的味道,然而外形卻是格格不入。

  「好大啊—」松本和翔禁不住驚訝。

  「這裡就是雅紀家的中華餐館嗎?」小二問。

  「嗯……」

  相葉躊躇地躲在招牌後偷窺店內的情況,眾人不解地歪脖子對視。

  「怎麼了?」松本問他。

  「沒什麼。」相葉瞄瞄松本,「不知道就這樣進去好不好……」

  「這是你的老家吧,怕些什麼?」

  「你不明白哦。」相葉放輕語調,「自上京以來,我就已經很多年沒有回來了。」

  松本蹙蹙眉說:「那就是你的錯嘛,千葉和東京那麼相近也不回來。」

  「雅紀,我們進去吧。」小二拉拉他的手。

  「可是……我不想見到老爸的臉啦,感覺很尷尬……」

  「那最初就不要帶我們來啊!」松本對他的優柔寡斷終於忍無可忍。

  相葉嘀咕道:「你不明白……我和老爸的關係不太好……」

  咯咔一聲,連接廚房的後門被打開,一名身穿廚師服的青年從裡面走出來。手中拿著白色的垃圾袋,走向街道旁的大型垃圾箱。霎時抬頭,眾人用奇怪的目光注視著他,當中表現得最驚嚇的是相葉。

  ﹁哥哥?﹂青年挺直身子,﹁你在幹什麼?﹂

  相葉摸摸頸項說:「回來探望你們囉,嘻嘻。」

  那名青年眉清目秀,是傳統的俊男,給人的印象是很有責任感。

  「這些人是……」青年望望身後的人。

  「啊!」相葉回頭瞥看,「他們都是哥哥的朋友哦。」

  「你們好。」

  青年禮貌地向他們點頭,翔和小二同時間回了個大鞠躬,松本不好意思地欠欠身子。

  「老爸在嗎?」相葉問。

  「他還在裡面準備午市,附近的辦公室午饍時間比較晚。」

  松本觀察面前的兩人,雖然說話的聲線有點相似,但外表性格則截然不同。

  「你是雅紀的弟弟嗎?」小二上前。

  「對,忘記自我介紹。我叫相葉雅貴,優雅的『雅』、寶貴的『貴』,是這人的弟弟。」

  「什麼是『這人』啦,好歹我也是你的哥哥哦!」相葉在埋怒後立即回復笑容,「說起來我的名字也很棒哦,雅典的『雅』、紀錄的『紀』,奧林匹克,多國際化啊!」

  相葉的話把整個場面凍僵,四周一片冷清。

  「這個人真是大白痴……」松本不屑地唸著。

  眾人自動跳過相葉的話題,兩台機械人開始作出自我介紹。

  「我是翔,請多多指教。」

  「我是小二,請多多指教。」

  「這個機械式的開場白到底是什麼回事?」松本悄然呢喃,「應該說到底是誰命名這兩兄弟的,『雅紀』和『雅貴』的讀音一模一樣啦。」

  (『雅紀』和『雅貴』的日文發音同是masaki。)

  察覺到松本不耐煩的樣子,雅貴笑笑說:「大家也肚子餓了吧,要不在我家用饍,好好休息。」

  「好的。」兩台機械人雖然感覺不到飢餓,但眼見快忍耐到極限的松本,還是不得不迅速答應邀請。

  「那請跟我來。」雅貴微笑道。

  「唉……」相葉語重心長地歎息,然後順著大家的意願走進店內。

  推動對開的門扉,感覺到室內一陣涼意傳過來,是空調帶來的效果。對新事物感到新鮮的一人與兩台東張西望地觀看店內的佈置,西式的靠背坐椅與桌子排列得井然有序,看上去十分亮麗。

  「這裡真的是中華餐館嗎?」松本不禁懷疑。

  「好漂亮的店啊。」翔笑得瞇起眼睛,像是很滿意似的。

  雅貴矜持地笑了,「謝謝。」

  相葉熟悉地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接著馬上拉出身旁的那張。

  「小二也坐吧。」相葉呼喚它。

  「嗯。」小二也不逆他的意思,依照指令坐了。

  廚房裡傳出金屬煮食用具互相碰撞而產生的聲響,只是聽聲音就知道在裡面的人平日流多少汗水,現在又是多麼忙碌地準備食材。

  「爸!」雅貴向廚房叫嚷,「哥哥回來囉!」

  與此同時,松本自顧自地坐到相葉對面,翔立即跟上他坐下。

  一個滿額汗珠的大男人走出來,腰間的白色團裙上染有很多不同的污跡,感覺粗獷豪放。

  「笨兒子!」男人第一句爆發出洪亮的聲線,應該是相葉的父親。

  「你不是上京發夢去了嗎?突然回來想幹嘛?要錢嗎?」

  不轉彎抹角說話,這是相葉家的特色。

  相葉不忿氣地說:「就算我沒有錢也不問老爸你要啦!」

  察覺到旁邊驚愕的客人,父親臉上瞬即浮起笑意。「你們是隨行的朋友嗎?我就是傳說中笨蛋雅紀的老爸囉!哈哈哈哈……」

  松本無奈地別過臉去,「這家族的人難道全是白痴嗎?」

  「大家是雅紀的朋友的話,就是相葉家的朋友啦,別客氣隨便吃吧!」父親說。

  「謝謝你。」兩台機械人有禮地道謝。

  

  不過一會,餸菜就接二連三地端到桌上,先是著名的麻婆豆腐,然後是熱騰騰的中華炒飯。松本和相葉看到垂涎三尺,終於忍不住動筷,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小二邊收拾從相葉嘴角掉下來的飯粒,邊溫柔地凝視他的食相。翔亦不用吃飯,因此只是一昧看著松本,可愛地托著下巴如孩子般在桌下踢腿。

  

  雅貴偷瞄一眼翔,實在無法相信這世界上竟然有皮膚如此幼嫩的男生,真是前所未聞。

  「翔先生幾歲?」這是第一個浮現在雅貴腦海的問題。

  「爸爸說我今年一歲了。」翔天真地回答,卻令人難以理解。

  松本慌張地碰碰翔的手肘,然後在它耳邊說:「別亂說話啦。」

  「潤,對不起。」

  「哈哈……」雅貴被翔的回覆逗得捧腹大笑,「翔先生真會開玩笑呢!」

  父親在裡面與廚具大戰一番後,終於筋疲力竭地走出來看看客人是否滿足。

  「怎樣?好吃嗎?」老爸的視線繞過相葉,直接投鵢到松本身上。

  「嗯,好吃。謝謝款待。」松本罕有地感恩。

  桌上的碗筷七零八落,這是常有的飯後景象,然而老爸注意到的,卻是小二和翔面前那乾乾淨淨的飯碗。

  「你們不餓嗎?為什麼不吃?」父親問。

  翔揮手說不,「我不用吃東西的,謝謝你。」

  「我也不用吃。」小二接著回答。

  「難道餸菜的味道不好?」

  父親對自己的廚藝一向很有自信,然而被它們這樣一說,令他受到打擊。 

  相葉睥睨旁邊站著的父親,忍不住笑了出來。父親看到他的表情,更是一肚子火。

  「笑什麼笑?」父親怒吼,「想說什麼就直說啊!」

  「小二和翔當然不吃老爸煮的菜囉。」相葉稍微收歛一下,「它們是機械人啦!」

  「嗄?」雅貴瞠目。

  「他們都是機械人嗎?」父親碰碰松本的身體,「那這位也是嗎?」

  松本快速地撥開他的手叫嚷:「你在胡扯什麼啊!我才不是機械人!」

  「對不起、對不起。」父親連忙道歉,「現今的科技真厲害呢,機械人也造得像真人一樣!」

  松本困惑地捂著臉,想不到相葉這笨蛋竟然說出真相,就算是一家人也沒有這個必要。

  「對哦,我是潤的機械人。」翔挽著松本的手臂說。

  雅貴啞然站著,父親上前觸摸小二,小二眨眨眼睛,用無辜的臉看著他。

  「這個真不像機械人……」父親詫異地說。

  「是啊,它叫小二,很可愛吧!」相葉興奮道。

  「哈哈—你這小子真風光!機械人可是奢侈品哦!」

  看到相葉的父親如此高興,小二亦咧嘴而笑。

  「這『小二』懂得做些什麼的?」父親對大城市的新商品十分感興趣。

  ﹁它平日在我的工作室負責化妝,就是類似助手的東西啦。﹂相葉滿臉自豪地說:「空閒時我會在家和它一起燒飯吃,假日我們會去約會,還有……」

  「等等!」沉默不語的雅貴終於開口,「為什麼哥哥要和這『小二』約會?」

  「這個嘛—因為它是我的戀人囉。」相葉用平淡的語氣訴說。

  「戀人?將機械人當戀人?」雅貴驚叫。

  

  店內頓時一片沉靜,相葉還未能理解,對平常人來說這番話是多麼不可思議。松本無心理會,只是坐在旁邊看戲。

  「誒?」相葉巡望眾人的臉,「機械人不能當戀人嗎?」

  「你的腦袋腐壞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父親臉紅耳赤地怒罵。

  雅貴附和父親,「對啊,不可以把機械人當戀人看待的。哥哥應該好好地和普通的女生交往才對哦!」

  相葉瞥見小二呆若木雞的表情,心中卻產生如泉湧般的憤怒,他對於父親以及弟弟的抨擊感到十分不滿。

  「我不覺得和機械人交往是問題,小二是我一世的戀人,不會有另一位可以取代的!」

  「雅紀……」小二扯扯他的手袖。

  相葉緊緊攬住小二的肩膀,「不用怕,有我在。」

  父親看見兩人的親密行徑,更是令他反感,他為兒子的怪異思想感到羞恥。

  「你這小子,在東京到底學了些什麼?竟然把死物當戀人,而且對象竟然還是男性機械人!你這不知廉恥的傢伙!」

  相葉怒氣衝天,因為他能在父親的說話中感受到對小二的不尊重。

  「我只想和小二在一起而已,難道不可以嗎?」

  「不可以!」

  決絕的否定,父親的表情因憤怒而變得猙獰,兩人怒目相向,誰也無法阻止。

  雖然說是別人的事,松本大概不須要理會。然而聽到相葉父親的話後,松本莫名悲傷起來,趁著沒有人留意獨自走出桂花樓。翔見到他離開,也自覺地跟上去。

  「潤去哪兒?」翔問。

  松本聽到聲音回頭,發現翔在身後,即時展露出溫柔的笑容。

  「沒什麼,裡面在些悶熱,出來走走而已。」

  「是嗎,那就太好了。我還以為潤不高興呢。」

  回想相葉父親的話,可能他是說得沒錯的。松本和相葉像是同一類人,他們同樣與一台機械人結伴,同樣沒什麼真心來往的朋友。孤單的時候找機械人安撫,開心的時間與機械人分享。在平常人眼裡,他們大概是個戀物的變態,加上翔和小二是男性機械人就更是有同性傾向的大變態了。

  可是這一切到底可以怪誰?血統?性格?這個問題真是令松本百思不得其解。

  「嘩—」

  相葉從後門飛躍出來的恣態驚醒了松本,跌倒前的一個跟斗在松本看來十分惹笑。

  「雅紀。」小二緊張地跟出來,上前扶起不停叫痛的相葉。

  「相葉先生沒事吧?」翔幫忙扶他。

  相葉坐在地上邊摸屁股邊叫嚷,「很疼……真的很疼……」

  松本在心中暗笑,後門再次被打開,父親從裡面大踏步走出來,臉上的青筋盡露。

  「臭小子!」父親毫不留情地說:「別再回來啊!」

  後門啪地被大力關上,松本在關門的瞬間隱約看到雅貴失望的神情。

  「哎唷!」相葉從地上爬起來,「老爸真可惡!竟然說我不能和小二在一起,簡直是荒謬啊!」

  「對不起,我給雅紀添麻煩了嗎?」小二問。

  「才沒有啦!」相葉擰擰頭,「小二別在意老爸的話哦。」

  看到這場面,松本與翔四目對視,然後翔問道:「那我們現在該去哪兒?」

  「我們沒有忘記什麼嗎?」松本說。「原本來千葉的目的……」

  「海邊!」相葉回答。

  「太棒囉。」翔不禁呼叫,「可以去『日本夏威夷』的海邊,好期待啊。」

  松本趕忙反駁,「我都說過千葉不是『日本夏威夷』啦!」

  「可以來到雅紀的故鄉實在太幸運了。」小二微笑說。

  「小二……」相葉輕易地被小二的話感動,然後突然振作起來,踩著路旁的石上說。「耽誤大家的時間真對不起,我們立即出發去『日本夏威夷』的海邊吧!」

  「噢—」兩台機械人附和著。

  

  松本無奈地站到一邊,注視面前那一人與兩台的強大氣勢,終於無可奈何地屈服於『日本夏威夷』的腳下。

  「我的悠長假期……」松本絕望地掩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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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

LZ快更全啊

pavismana

   十一    機械人夏天的初體驗(下)——第一次的海邊

  「塑膠袋、救生圈、泳褲……準備完成。」松本如放下心頭大石般呼一口氣。

  「這個是什麼回事?」小二不解地看看翔。

  頭顱被透明塑膠袋包裹著,一個大大的冬甩外形救生圈剛好套在翔的盤骨上,蔚藍色的兩筒泳褲穿著在它的腰間。

  海灘上的遊人用怪異的眼光凝望著翔,就像會傳染般的故意把行走路線避開。  

  「潤……」翔的聲線通過塑膠袋傳出,聽上去帶點沙啞。

  「我可以脫掉塑膠袋嗎?很奇怪哦……」

  松本再次檢查後回答:「住嘴,不可以脫掉!」

  「原來松本先生有這個僻好……果然是虐待狂……」小二用可憐的眼神望望翔。

  「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松本急忙糾正,「這只是安全措施而已。」

  「什麼?安全措施?」小二問。

  調整好翔頭上歪歪斜斜的塑膠袋,松本繼續說下去。

  「要是因為有水跑進去而令翔壞掉就不好了。」松本撫著翔的手臂說:「上次翔的眼睛只是跑進一些水花就當機了,要是今次翔一頭栽進海裡就更不堪設想啦。」

  「潤……」翔無意義地呼叫。

  「來千葉之前問過大野智,他說只要是不讓它的眼睛和耳朵入水就沒問題了。所以套上這個塑膠袋充當頭套,而救生圈是用來避免它沉到水底去的。」

  小二驀地笑容滿面,「松本先生原來如此細心,從前也不覺得呢。」

  這番話令松本心靈受創,「我到底平日給了你什麼印象……」

  「喲!」相葉笑嘻嘻的叫嚷,「你們還在幹嘛?」

  剛衝浪完畢的相葉濕淋淋地跑過來,小二溫柔地遞上毛巾。

  「哦,謝謝。」相葉接過毛巾,然後用濕潤的手摸摸小二的頭,它沒有躲避。

  「相葉先生。」翔扯走塑膠袋,露出面容,「滑浪的姿態很帥啊。」

  「是嗎?哈哈!」

  松本無視兩人的對話,快速地把塑膠袋再次套回翔的頭上。

  「嗄?」相葉取笑說:「松本你一直不下水就是為了準備這個嗎?」

  「不可以嗎?」松本生氣道。

  「我也不想用這裝備游泳……」除了聲線以外,幾乎沒有第二個可以辨認出翔的方法。

  「沒法子,誰叫你是機械人!」松本二話不說,又在檢查救生圈是否安然無恙。

  相葉回頭瞄瞄小二,「你要不要游泳?」

  「唔。」小二搖頭。「我在沙灘玩玩堆沙好了,雅紀去滑浪吧。」

  「怎可以撇下小二獨自一人呢,要是被人拐走了怎麼辦?」

  「雅紀。」小二撲上前一把抱住了相葉的腰。

  「小二!」說畢兩人的嘴唇重疊起來。

  松本看見這對笨蛋情侶的西式交流,禁不住感到肉麻。

  「那麼……」翔打斷兩人,「我可以去游泳了嗎?」

  「去吧。」松本補充,「小心點啊!」

  「嗯。」翔開朗地回覆,表情大概是在微笑。

  翔雙手扶著救生圈一氣向著海洋衝去,海水沖擊它的身體瞬即濺起了雪白的浪花。松本遙遙眺望翔游泳的情況,好像帶孩子的母親一樣擔心它的安危。

  看到翔愉快的身影,相葉微笑著看看小二,然後牽上它的手。

  「松本。」相葉向他叫嚷,「天氣太熱了,我和小二去那邊的海之家吃刨冰。你們玩夠了就來找我們吧。」

  「好,再匯合吧。」松本說。

  一人與一台手牽手的走向樹蔭旁邊的海之家,松本隱約可以看見等待買刨冰的人群已經成為長長的隊伍。松本回過神來,再次在海面掃視一下翔的所在地。遠處有個色彩鮮艷的冬甩浮游在水面上,替松本增添了幾分安心。

  「唷。」松本伸個懶腰,「那我也去玩一會兒囉。」

  抬起從海之家借來的橙色滑浪板,松本心情輕鬆地躺到板上,慢慢游到海中心。前方有幾個綠色的小島嶼,令人感受到南國風情。

  一個巨大的海浪從水底湧上來,松本乘著水流站到滑浪板上,熟練地駕馭著風浪前進。一下失足,松本整個人從板子掉到水中,身體被海水濕透……

*          *          *          *

  

  冰冷而清涼的感覺刺激著全身,小冰粒在口中溶化的觸感在大熱天時是最佳享受。

  「好涼快哦!」相葉把載滿刨冰的匙子放進嘴裡。

  「雅紀慢慢吃啊,小心頭痛。」小二叮囑。

  兩人在海之家排列良久,終於買來一碗大大的刨冰。相葉挑選了寶藍色的夏威夷口味,嘴唇因色素而變得青紫色的,小二偷偷抿著嘴笑,並沒有讓他發覺。

  「對不起。」相葉慚愧地說:「帶了小二你來千葉,很沉悶吧。」

  「為什麼這樣說?」小二歪歪脖子。

  「小二是機械人,不能下水盡情玩耍,難得的長假期竟然帶你來這裡,真是對不起呢。」

  「別這樣說,其實我很高興可以來到千葉。」小二綻開笑顏,「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聽到海浪擦岸的聲音。不單止這些,我還彷彿能回到過去,聆聽雅紀小時候在海邊嬉戲的聲音一樣。」

  「小二……」

  相葉凝望小二閉眼的表情,心內頓時一片寧靜。

  「就算我不能吃刨冰、游泳也是值得的,只要能和雅紀在一起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沙粒被海水沖擦的聲響再次傳來,四周的人群發出嘈雜的談話聲。相葉與小二深情地對視著,如不須要一切言語就能理解對方的思緒般,靜悄悄的刻畫兩人寶貴的時光。

*          *          *          *

  一個可疑的人影從海裡游回岸邊,包裹著頭顱的塑膠袋因海水而黏緊雙頰。

  「咦?」翔環顧沙灘一遍,「潤呢?」

  與此同時,海面上有人從橙色滑浪板掉到水中,翔回頭觀望海面,只看見一塊滑浪板浮浮沉沉的飄蕩在海上。

  「潤不在……」翔喃喃自語。「相葉先生和小二也不在,到底他們到哪兒去了?」

  膠剷拍打沙堆發出獨特的聲響,翔尋覓著聲音的來源,然後俯視腳畔的影像。發現一個大約八歲的男孩正蹲在沙中仰望翔,旁邊是一個剛剛堆成的「小堡壘」。

  「嘩—」翔邊說邊蹲下,「堡壘很可愛呢。」

  男孩用充滿驚戒心的眼神盯著翔的臉,這才令它發現自己的頭上還套著塑膠袋。

  「哥哥不是可疑的人哦。」翔立即申辯。

  男孩繼續堆沙丘,沒有理會翔的話。

  翔友善地說:「我可以和你一起玩耍嗎?」

  「媽媽說過不可以和奇怪的人玩耍。」男孩撅嘴道。

  「我不是奇怪的人啊。」翔迅速脫掉塑膠袋,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我們可以一起玩嗎?」

  看到翔善良的樣貌,男孩的驚戒心變得鬆懈,然後把手中的膠製小道具遞給翔。

  「謝謝你。」翔接過道具說。「你想堆些什麼?」

  「我想要個大堡壘,這個太細囉。」男孩說。

  「好的。」

  翔把腰間的救生圈丟到一旁,換了個舒適的坐姿然後開始幫忙堆砌沙丘。

  「你一個人在這裡嗎?你的家人呢?」翔問道。

  男孩強忍眼裡浮起的淚光,故作平靜地說:「我迷路了……」

  「真巧呢。」翔笑笑說:「哥哥也是迷路哦,我不知道同行的人去了哪兒。」

  「哥哥也是迷路嗎?」男孩收起淚水。

  翔大力點頭,「嗯。」

  「那你打算怎麼辦?」

  「哥哥打算坐在這裡等他們來接我回家。」

  「不用怕!那我也和你一起等好了!」男孩拍拍胸口說。

  「好的。」翔笑得很開,然後看看地上的沙丘。「沙粒堆不起來了,看來要在上面倒些水。」

  兩人望向四周,搜尋能夠盛水的器皿,一個小水桶同時間吸引他們的目光。

  「那裡有個水桶啊。」翔說。

  「不用你說我也看得見啦!」

  這樣被小孩子責備,翔還是第一次,就算是鐵造的機械人也禁不住有點沮喪。

  「對不起……」翔嘀咕。

  男孩朝氣蓬勃地跑過去,俯身拾起小水桶。「我去提些水回來,你等著哦!」

  「嗯。」

  「還有—」男孩跑向海的中途突然回頭,「別偷懶啊!」

  「知道了。」翔舉起手中的膠剷,「在你回來之前我會堆好沙丘的。」

  目送男孩的背影,翔繼續埋頭堆沙。

  時間飛逝,不知不覺間男孩交托下的堆沙任務已經完成。翔抬頭看看天空,太陽已經偏西移動,怪不得翔在這沙灘上活動那麼久,也沒有因為陽光直鵢而過熱壞機,當然翔本人不會注意到這點。

  「完成了。」翔滿意地為自己的作品拍手掌。

  「裕太!裕太!」

  一名年輕的婦女在沙灘上呼叫,感覺十分無助,大概是在尋人。

  「小姐,請問你找誰?」翔好心問道。

  婦女驚覺翔在叫喚自己,神情呆滯。「我在找兒子,他叫裕太,你有見到他嗎?」

  「請問裕太是不是大概這麼高的男孩子呢?」翔用手比畫著男孩的高度。

  「對了,他就是這樣高的。」婦女表現得有點激動,「他在哪兒?」

  翔可愛地微笑說:「剛才他在這兒堆沙,然後他去了提水,現在應該在海邊的。」

  「我在那方一路沿海邊走過來,也沒有見到裕太哦!」婦女奇怪地問。「他真的在這裡嗎?」

  夕陽西下,海面因傍晚的強烈風勢吹襲而捲起皺紋。翔眺望海上的情況,沒有什麼異樣。可是在下一瞬間,一個熟悉的人影映入眼簾。翔把瞳孔縮細放大,分析著這個人影的身份。

  「那人是……」翔瞠目。 

*          *          *          *

  松本抱過橙色滑浪板回到岸邊,看到一群人聚集在沙灘上,感到有點好奇。

  「到底是誰遇溺了?」其中一名圍觀者問道。

  「好像是有個小男孩在海邊玩耍時,不小心被大浪捲走了。」友人回答。「另外的那名男生是去救那孩子的人啦。」

  眾人的視線集中在海上的兩個黑點,正確來說是兩個人影。松本聽到圍觀者熱烈的講述,越發好奇,剛剛才從海上回來的他,並沒有察覺到原來發生這麼的大事件。

  「竟然碰上救生員下班後遇溺,那男孩還真不走運呢。」

  「不過那男生還真勇敢,男孩被沖到水位那麼深的位置還肯去救他,多危險啊!」

  「說的也是。」圍觀者四處張望,然後碰碰身旁的人說:「那個女人好像就是男孩的母親了,你看見嗎?」

  「看到了,這種人多沒責任感,撇下兒子一個人……」 

  松本順著圍觀者的視線望去,一名婦女無視眾人的閳論,憂心地眺望遠方。

  再看看海面的情形,波濤間隱約可以看見一隻小手招搖著,男生正以全力游向男孩,速度之快令人吃驚。急速的拯救行動完成,男孩被那人抱住游回岸邊,一群人來不及反應呆呆的站在原地。

  「那男生真厲害,是不是有接受過救生員訓練的?」圍觀者再次起了騷動。

  婦女緊張地跑上去,松本依然在人群間觀望事情的發展。

  

  「我的兒子!」婦女從男生的臂彎裡搶過男孩,「裕太!你沒事吧?千萬不要出事啊!」

  圍觀者一窩蜂的湧上前,松本幾乎看不見前面發生什麼事。

  男生用右手扣著左手,雙掌重疊起來,然後放在男孩的肚子上使勁按了幾下。經過多番擠壓,小型水柱從男孩的嘴巴噴鵢出來。男孩漸漸回復意識,度過了危險狀態。

  「媽媽……」

  「裕太!」婦女攬緊男孩,「太好了!」

  松本好不容易從圍觀者間的空隙擠到前頭,一心想著錯過了精彩部份,可是看到那男生的相貌時,卻驚訝得臉色猝變。

  「翔!」

*          *          *          *

  鐵匙子放入空空的玻璃碗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啊—」相葉滿足地叫了,「真好吃呢!」

  「雅紀吃完刨冰,接下來想去哪兒?」小二雙手托臉問。

  相葉盤起胳膊沉思,「唔……對了,為什麼松本還未來找我們的,現在已是黃昏時份囉!」

  「說的也是……」

  

  海之家內突然起了一陣小騷動,幾枱食客同時離開座位,倚著店內的木欄杆望向沙灘處。相葉和小二見狀四目相投,莫名其妙地側側頭。

  「瞧!」客人叫嚷,「有人遇溺啊!」

  「是個小男孩來的,已經獲救了。我們快去湊熱鬧吧!」

  一大群客人同時結帳,害得海之家的店主手忙腳亂,不知道有沒有收少錢。

  相葉好奇地挺直身子眺望,卻什麼也看不見。

  「什麼事?」小二問。

  「我也不知道,人太多,看不見啦!」

  小二從位子站起來,「要過去看看嗎?」

  「嗯。」

  兩人把吃完的刨冰碗子擱置在桌面,然後匆匆忙忙地趕上前面離開的客人。相葉拉著小二的手,像是會吃虧似的跑得很快。

  夕陽把沙灘照成一片金黃,這個時份群眾依然擠擁在海邊的情況,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相葉和小二被排除在人群外,可以說是水洩不通。

  「雅紀。」小二叫喚,「來這邊。」

  一人與一台手牽手的走進小二指示的空隙中,相葉領頭穿梭在人群裡,一路向前進。

  「這個場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相葉不禁埋怨,小二則跟在身後低頭不語。

  驀地,一把似曾相識的聲線傳入他們的耳中。

  「翔!」

  相葉停下腳步,回頭看看小二的臉,小二亦認出這把聲音。他們加快了速度,瘋狂似的衝上前面,撞到幾個圍觀者。

  「對不起、對不起。」小二不斷向人們道歉。

  穿越黑暗的人群,暗黃的光線鵢進相葉的眼裡,被人們包圍著的是四個人。一名年輕的婦女懷中抱著遇溺的小男孩,旁邊蹲著的是兩名男生的身影,分別是松本潤和翔。

  「謝謝你!」婦女和翔握握手,「謝謝你救了我的兒子!」

  「這是應該的……」

  男孩在母親的懷裡哭個不停,翔摸摸他的頭髮安撫他。

  「不用怕……你的媽媽已經找到了啊。」翔微笑道。

  「多……多謝哥哥……」男孩啜泣。

  「相葉!」又是那把熟悉的聲線叫喚,相葉看看眼前的人,原來是松本。

  「快拿毛巾來!」松本吼叫。

  「是的!」相葉被緊張的氣氛渲染而高聲叫嚷,「我馬上去!」

  相葉轉個身,慌張地向相反方向擠過去。小二呆立原地,靜默無聲地看著翔濕漉漉的姿態。髮絲因海水的濕度黏成一條條,全身的皮膚結上晶瑩剔透的水點,在夕陽的照耀下漂亮得令人陶醉。

  松本溫柔地撫摸翔的臉頰,「笨蛋!」語調卻十分強硬。「我不是叫你別把塑膠袋脫下來的嗎?為什麼不聽我的話,不作任何安全措施就撲進海裡?」

  「潤……」翔抖著聲線說:「對不起……我發現裕太溺水……什麼也沒有想就……」

  聽到翔若隱若現的聲音,松本心內一陣抽痛。

  「別說話!」松本擁抱它,「什麼也不用說。」

  一條毛巾高舉在半空,相葉再次穿揷人群拼命擠上前方。

  「松本!」相葉用獨特的尖高聲線叫道,「你要的毛巾來了!」

  小二從圍觀者中間接過相葉扔過來的毛巾,然後快速遞給松本。

  「謝了。」松本簡短道謝,接著立即用毛巾擦拭翔的耳朵和眼睛,眼眶變得通紅。

  「潤……不用擦了……」翔捉住松本的手腕,「全都進水去了……」

  松本推開翔的手,「說什麼傻話!你不會有事的!」

  「我會壞掉的……」

  「沒有這回事!一定沒問題的!」松本咬緊嘴唇,忍住快將掉出來的淚水。

 

  松本還來不及扶正,翔就倒下去,它以緊餘的力量用雙臂支撐身體。

  「翔!」松本摟著翔的肩膀,「怎麼了?」

  「我……我支持不了……」

  「翔,努力支持住啊!」

  翔的身體漸漸失去動力,機身變得重甸甸的讓松本沒法扶穩。

  「嘩啊—」在旁觀望的年輕婦女驚叫,「這男生原來是機械人吔!怪不得我的兒子會掉到海裡,一定是這台機械人推裕太下海的!」

  圍觀者聽畢無不嘩然,紛紛把意外發生的矛頭指向翔。

  「真過份,竟然把活生生的孩子推下海。」

  「機械人好可怕哦……」

  「果然是機械人,冷血的!」

  相葉聽到這些說話,生氣得臉頰脹紅起來。

  「你們怎可以這樣說的!」相葉說。「它剛剛可是救了這孩子啊!」

  當中一個比較大膽的圍觀者叫嚷:「我們怎知道它是否在裝可憐?」

  「你—」相葉被氣得無話可說,小二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停止。

  群眾與相葉怒目相向,誰也沒有出聲。

  此時,翔終於支持不住,身體向前仰頭倒地,整個身子伏在沙礫上。

  「翔!別這樣子!」松本徒然呼叫,淚珠從眼眶傾瀉出來。

  「小翔—」小二蹲身幫忙扶起翔,「先帶它離開這裡吧。」

  松本默許點頭,相葉跟著抓住翔的上臂,合二人與一台的力量把翔搬離現場。群眾、婦女及男孩惘然目送他們遠去後,沒趣地解散。

*          *          *          *

  房門被打開,相葉探臉確認一下房間內的狀況,然後放輕腳步進去。

  「剛才打電話聯絡大野,他說馬上趕來。」相葉望著床邊的松本說,語氣故作平靜,像是害怕會刺激到松本一樣。

  「好……麻煩你了……」松本沒精打采地回覆,接著把視線移回床舖上。

  相葉走近倚牆的小二,它表現得十分平靜,不失機械人的「風範」。

  「翔怎麼了?」相葉輕聲問小二。

  「應該是機件入水太嚴重,所以自動關機。」小二反問,「爸爸怎樣說?」

*          *          *          *

  電話接通,一把溫厚的男性聲線傳出話筒。

  「我是大野智。」

  補充一下,他是小二和翔的製造者,「ALIVE」的商品研發人員,與相葉有一段深厚的交情。

  「喂,我是相葉雅紀啊!」

  大野呆然,「發生什麼事?小二出問題了嗎?」

  「不是小二啦!」相葉莫名地生氣說:「是翔出事了。」

  「呃?」大野不以為然,因為相葉說的話一向可信性不高。

  「翔掉進海裡了,全身濕淋淋的!」 

  「嗄—」大野因驚嚇而變得吞吞吐吐,「為……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就是翔想游泳,然後去了千葉,之後碰巧沒有帶塑膠袋和救生圈,一下水就壞掉了……」

  感謝相葉一番亂七八糟的說明,大野絲毫無法理解意外發生的因由。

  「那……即是說你們在千葉縣嗎?」大野問道。

  「對啊。」相葉自以為解說得不錯。

  「翔現在在哪兒?」

  「它在旅館房間的床上躺著,松本很擔心,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我替他找你幫忙,真是想不到平日強悍的松本君也有這樣的一面呢……說起來千葉海邊的刨冰很好吃—」又是一番無關痛癢的發言。

  大野打斷他的話,「我馬上去你們那邊,等我。」

  「好的。」相葉接腔說:「其實我小時候常常吃刨冰的,有一次—咦?」

  話筒內傳來斷斷續續的嘟嘟聲,通話切斷了。

  相葉本能地拍打電話機身,多番檢查其機能是否正常運作。

  「喂喂—為什麼在中途斷線的?故障嗎?」 

*          *          *          *

  「那是因為你太嘮叨了。」小二的說話中帶有責備語氣。

  相葉連忙表現得垂頭喪氣,佇立不言。

  「說起來,這旅館是雅紀找的嗎?」相葉點點頭。「這裡連手機訊號也沒有,多不方便啊。」

  「對不起……」相葉一臉反省,「不過這旅館既便宜又有專用泊車場,況且走廊亦有室內電話可以使用,還不錯嘛!」

  兩人的吵鬧聲迴盪在室內,房間內卻充滿一片沉重的氣氛。

  小二走近窗戶眺望景色,時間由黃昏轉移至晚上,海洋回歸黑暗。回顧床邊,松本雙手握緊翔的手掌,而翔則像人類的屍體般躺著動也不動。當然在機械人的世界裡,沒有所謂的「生與死」,只是程式令它停止運作而已。

  

  外面突然有人敲門,眾人的視線集中於一點。

  「不好意思。」是一位女性,「有電話找松本先生,請問他在嗎?」

  相葉得知這位女性是旅館的員工,然後看看松本的反應。

  「好的。」松本說。「我現在就去。」

  「明白了。」

  女性細微的腳步聲遠去。

  松本在數秒後從椅子上起來,急步走出房間。

  關上門,松本倒抽一口涼氣。

  走廊上每逢有穿浴衣的女性員工經過,都會不厭其煩地向松本點頭。然而松本通通沒有理會,快速地走到放置電話的地方,拿了掛起的話筒。

  「喂。」松本說。

  「啊—」大概等久了,一時間沒有意識。「我是大野。」

  「你好。」

  簡短的開場白,然而在松本的語調中能聽出幾分不安的顫抖。

  「我到千葉了,可以告訴我旅館的位置嗎?」大野問。

  「好的……」

  松本說出旅館的地址,大野連忙記錄在筆記簿內。

  大野表現得很擔心,「小翔,現在還好嗎?沒有大問題發生吧?」

  「沒有……」松本嘀咕著,沒說太多話。

  「那就好了。」大野說。「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到達。」

  「嗯……」

  電話被對方切斷,松本掛好話筒。

  小二倚在轉角的圓木柱偷窺松本,那是它從未見過的愁緒。彷彿可以在此刻掉出眼淚一般,令人心碎的神情。

*          *          *          *

  一輛殘舊的七人車緊急煞掣,如一級方程式賽車般駛出一個漂亮的弧度停下。在旅館門前等候的相葉和小二被嚇了一大跳。

  大野迅速拿著工具箱下了車,「翔在哪裡?」

  「就在旅館的房間裡,跟我來吧!」相葉立即為他帶路。

  小二觀察停泊在路旁那殘舊不堪的七人車,然後發現公路上那深刻的黑色輪軚痕,禁不住佩服其耐用性。畢竟它挨過了由東京前往千葉的一段路……

  和風的傳統旅館,然而房間用的是西式的木造門。兩人拾級而上,到達一個房間前面。

  「就是這一間了。」相葉說。

  「打擾了……」大野慣性地說著,然後拉開沒有上鎖的房門。

  房間內的松本回過神來,向大野欠一欠身子。

  「小翔。」大野輕輕叫喚,並沒有得到回應。

  「它從黃昏以來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了。」相葉說。

  大野蹲到床邊,把工具箱平放在地上,然後拿出小電筒檢查翔的瞳孔,仿如替人類驗身那般。

  

  「唉—」大野嘆息,「修理這問題會頗費時的……」

  「能修復吧!」松本緊張起來。

  「應該沒問題的,包在我身上……」大野用呆板的眼睛望向松本,欠缺說服力。

  相葉深呼吸,房間內的人全部聽得一清二楚,然而松本還未能放鬆心情。

  「請讓我一個人在這修理。」大野對他們說:「這兒大概沒有你們能幫忙的事情。」

  大野堅定而認真的眼神,沒有人能說反對。

  「明白了。」小二代松本回答,「那完成後請出來告訴我們。」

  「好。」

  相葉和小二先行離去,松本欲行又止,回過頭凝視一下翔祥和的臉,然後默然走出房間。

  留下來的大野聽到關門聲後,馬上開始工作。其實他心急萬分,只是不想讓松本見到接下來那殘酷的現實。

  大野先把翔的腹部打開,將安裝在裡面的零件逐一拆除。機身內外也濕透了,零件幾乎全部要更換新的,有些還黏著海藻,令大野感到莫名其妙。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大工程,內容就不言而喻了。最後清潔好機械人的外殼,把髮型回復從前的模樣,完成,歷時四小時。終於可以休息一下,大野在心內慶幸翔的記憶體沒有損毀,否則後果可想而知。

  「嗚呼—」大野休息完畢,轉個身把翔的啟動掣開動。

  電流通過全身,翔的身體得到動力,一些機件運作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太好了……」大野由緊張狀態回復到一貫的呆滯。

  翔突然睜大眼睛,瞳孔自動調節距離,圓潤的眼睛再次充滿神彩。就像被施魔法的人偶一樣,擁有了靈魂。

  它眨眨大眼睛,然後望向旁邊的大野。

  「爸爸。」翔說。

  「小翔,你沒事實在太好了。」大野摸摸它的頭。

  翔坐起來,「我怎麼了?潤在哪兒?」

  大野嘗試引導它,「你還記得自己在千葉的海裡游泳嗎?」

  「嗯。」翔大力點頭。「裕太君溺水,我救了他,之後潤來抱著我……」

  翔沉默地把眼睛瞄向地板,在模仿人類思考的表情。

  「對,我壞掉了。」翔說畢看看雙手,「但是現在則修理好了。」

  「一切已經回復原狀,不會再有問題的……」大野笑一笑。

  「多謝爸爸。我感覺好多了。」

  看見翔運作正常,大野如釋重擔般擦拭汗水。然而在告訴松本他們這好消息前,大野還有說話要叮囑。

  「瞧。你和松本潤在一起才兩個月就發生這麼多意外,多不小心……」大野訓斥翔。

  翔撅起嘴巴說:「對不起。」

  溫暖的觸感,大野輕柔地撫著翔的髮絲,眼裡透露出無限的愛意。

  「就算有主人照顧你,在生活上也有很多不得不注意的地方,否則自己就會很容易受傷害。」

  把大野的忠告銘記在心,翔綻開燦爛的笑顏。

  「我不會再讓自己出事的。」翔說。「因為假若我不見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會去愛潤了。我要用我的生命,去換取潤一生的幸福。」

  「小翔……」

  此刻大野感激上帝給他機會,賜予他所製造的機械人生命,讓它能耗盡所有能量去愛。

  他確信,翔是這世上最棒的「機械」戀人。

*          *          *          *

  松本獨自在門外抽泣,眼眶噙住熱淚,心情變得一塌糊塗。他在出世的那一剎那,絕對沒有想過一個只和他相處了兩個月的「人」,會如此全心全意地愛護他。

  他驚訝,因為他發覺這機械人在他心目中已不再是單單的家庭電器;他高興,因為他從此不再孤獨一人;他悲傷,因為他後悔自己從前對它所作出的一切傷害。

  小二在背後默默地看著松本淚流滿面,並沒有移開腳步。

  「翔……」松本喃喃地說:「謝謝你……」

   十二    存在的意義(上)

  「這是什麼東西?」

  憤怒令松本的臉皺成一團,俯身看看面前的鏡子。平日常被人取笑的兩條濃密的眉毛,用上墨黑的畫眉筆連成一條粗粗的直線,怪不得松本這麼生氣。

  旁邊的小二假裝沒聽見,背過臉去收拾用具。

  松本指指怪異的眉毛喊:「馬上給我洗掉這個!」

  「不要。」小二冷笑著拒絕。「不是很適合嗎?」

  「哪裡適合!」松本大聲叫嚷,「這個不叫作『化妝』,而是『塗鴉』哦!我又不是在玩懲罰遊戲為什麼要受這種苦!」

  小二哼了一聲,然後走出化妝間。

  「小二—」松本在二樓長喊,嚇倒正在一樓工作的人。

  千載難逢,兩人竟然在吵架,然而點燃導火線的卻是工作型機械人—小二。

  「怎樣了?」相葉慌張地爬上二樓,「發生什麼事?」

  「你看我這條眉毛!」松本怒吼。

  相葉摸摸看,「嘩—這妝容真自然呢!我還以為你沒有化妝,原來是用畫的嗎?」

  松本一下子踢飛了刺激他的相葉。

  「誰說這妝容自然的?」松本一肚火,「相葉雅紀!無論如何你也要給我一個交代啊!」

  「誒?我該怎樣交代?」

  「負責任啊!」

  相葉害羞地撫著後腦,「松本別這樣子……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白痴!我不是這意思啦!」

  「早安,相葉老師。」

  一把年輕的女聲傳入耳中,兩人同時轉過頭望向站在門前的一名美少女。

  少女深深地鞠躬,「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松本莫名其妙地注視著那名少女。

  「她—」松本嘟嚷,「是誰?」

  「說來話長……」相葉盤臂。

*          *          *          *

  話說今早相葉一覺醒來,發現食桌上沒有小二準備的早餐,於是焦躁起來。

  「小二!我的早餐呢?」相葉問道。

  「相葉先生……」小二撅嘴說:「這裡沒有你吃的早餐啊。」

  相葉瞠目,「誒—」

  「別把話題扯遠啊!」

  松本的直拳揮到相葉面前,幸好他及時躲避,證實生氣的松本並不好惹。

  「小二生你的氣與我何干?」

  「對不起、對不起!」相葉連忙道歉,「馬上切入正題!」

*          *          *          *

  話說昨天的早晨,翔前往Dream café打工的途中,遇上一名問路的人。

  「不好意思。」

  翔聽到聲音回頭,發現一名婷婷玉立的美少女站在眼前。從身形看上去,她大約只有高中生的年齡,五官卻標緻得像西洋布偶一樣,身上散發出淡淡的成熟。

  「是。」翔說。

  「請問『相葉工作室』應該怎麼走?」少女手中握住一張小便條。

  翔微笑道:「你只要一直向前走,然後左拐就可以看見了。」

  「是嗎?」少女的笑容令人心曠神怡,「謝謝你。」

  「不用謝。」

  少女猶豫了一會,又問:「請問……你是櫻井翔先生嗎?」

  「不是—我是翔。」翔鼓起腮幫子。

  「嚇了我一跳,還以為在東京可以如此容易在街上碰到名人呢!」

  「我認識櫻井先生哦。」

  「誒?」少女驚叫。

  無聊的話過多,松本漸漸變得不耐煩。

  「那之後呢?」

  「之後那名少女就來到我的工作室……」

  像是在訴說別人的事情一般,相葉接腔說下去。

*          *          *          *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少女戰戰兢兢地推門進去,由於時間太早,所以在一樓還不見人們的蹤影。她在室內環顧一周,不能自主地被牆上裝飾著的照片吸引,一步一步地接近。

  一大堆灰白色的照片張貼在牆壁,釘在右下角的牌子告訴她這些照片的來歷。

  

  「第十三屆 傑尼斯國際攝影大賽(冠軍)—機械人之愛」

  這些照片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因為她早在攝影月刊裡看過這作品。然而看到真品時,感覺果然與眾不同,很有壓迫感。

  少女深呼吸,此時二樓發出一些聲響,她立即仰視。

  「你好。」抱著重物的小二從二樓下來。「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

  「我……」少女有點緊張,「我是來找相葉雅紀先生的。」

  「現在太早了,雅紀還在三樓睡覺,有要事嗎?」

  「啊,其實不是什麼要事。真對不起,打擾你們工作。」

  「不會。那麼請你在這邊坐一會,雅紀很快會起床了。」小二說。

  「好的……」少女坐下,然後又介懷地站起來,「不用在意我的,請工作吧。」

  「嗯。」

  小二對她笑一笑,然後回到二樓繼續拍攝前的準備工夫。

  少女一坐下來,樓梯梯級又咚咚作聲。她以為是剛才的小二走過,因此並沒有太在意。

  相葉把手指揷入凌亂的髮絲間,肆無忌憚地搔肚皮。身上已換上外出的便服,給人過份隨便的印象。他快捷地走下直通全部樓層的樓梯,到達一樓的攝影棚,發覺一名不熟眼的少女坐在沙發上。

  「你是誰?為什麼坐在這裡?」沒有任何招呼,相葉直接問道。

  被相葉突如其來的登場嚇倒,少女驚慌地起身,使勁的鞠個躬,幾乎可以把整個身體對摺。

  「我是美山加戀,瀨戶縣出生,今年十七歲!」

  精神而有朝氣的聲線,相葉不能招架。

  「哦……有什麼事?」

  「我想成為專業攝影師,特地從瀨戶來到東京的—」美山驀然兩頰泛紅,「我從前拜見過相葉先生的作品,十分喜歡,所以希望能成為先生的徒弟……可以嗎?」

  相葉聽到這話,情緒高漲起來。

  「哈哈……我的徒弟嗎?還不錯呢。」相葉嬉皮笑臉地說。

  美山的表情頓時變得認真,「拜託了,我真的很想學習攝影。」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收你為徒啦!」相葉說。「可是我不保證一定能教得好哦。」

  「我不怕!」美山的雙眼發光,「只要你肯收我為徒,我必定努力學習的!」

  相葉見美山心意已決,於是點點頭答應。

  「好吧。由今天起你就是我相葉雅紀的徒弟囉。」

  「太棒了!」美山突然上前摟住相葉,「多謝你,老師!」

  「哈哈……」相葉笑個不停。

  小二從二樓倚欄窺望,心裡不是味兒,大概是程式作祟。

*          *          *          *

  「那麼這女的就是美山加戀嗎?」松本一點不客氣地訊問,臉上的妝容已被卸掉,以素顏示人。不過在男模特兒來說,化妝與否亦無傷大雅。

  「對。」美山搶在相葉前回答,「請多多指教。」

  「她就是我的徒弟,由今天開始在這裡實習。」相葉拍拍她的肩膀,「要加油啊!」

  「是的。」美山說。「能在相葉老師手下工作一直是我的夢想,我會全力以赴的。」

  看見美山如此幹勁十足,松本亦無異議,靜靜的坐下等待後補的化妝師來臨。

  攝影工作依時在中午一時開始。

  「好,臉可以偏右一點嗎—對,就是這樣了。」

  相葉的視線沒有離開照相機,不斷用語言引導著松本的姿態以及神情表現。唯有在這個時候,松本才不會反駁他的話。

  「好!」相葉霍然叫道,「換另一套衣服吧。」

  一批工作人員上前,接過松本所脫下的礙事的西裝褸,然後指示他上樓更衣。美山見狀,立即拿著自己的照相機接近相葉。

  「相葉老師。」美山呼喊。「如果我想拍這種照片應該用什麼角度拍攝呢?」

  「哦—」相葉說。「你只要這樣……」

  看見相葉親切地教授美山一些拍攝技巧,小二內心感到越來越難受。正當它要走開時,突然被相葉叫停。

  「小二!」

  「是。」小二快速地轉過頭來。

  「你可以幫忙換一下佈景嗎?麻煩了。」

  說畢,相葉又垂頭繼續教導美山。小二惱怒,它不明白為什麼相葉要教那少女攝影,然而它又明白「工作歸工作,不應感情用事」的道理,於是只好忍氣吞聲。

  對平常人來說十分沉重的道具,在機械人看來就不是一回事。

  小二純熟地把佈景板換掉,然後搬起三箱異常沉重的金屬製道具,感覺輕鬆自如。

  「唷。」這是在模仿人類搬運重物時發出的叫聲。

  突然小二的疼痛神經起作用,手臂失控似的無法自制,垂下來不能活動。手持的箱子一氣掉到地上傳來巨響,工作室內的人全部被嚇呆了。

  「啊—」重甸甸的箱子壓在腳上,小二啞然。

  「小二!」相葉飛撲上前,「你沒事吧?」

  相葉瘋狂地把壓住小二的箱子搬開,然後仔細地檢查它的腳掌。一個明顯的凹痕出現在它的腳背上,假若人類得到如此的傷口,就可以鐵定是骨折了。

  「太好了,只是輕傷而已。」相葉呼一口氣,「待會還是去一趟大野那裡檢查吧!」

  小二沉默不語。

  「發生什麼事?」相葉問。

  「這些箱子……」小二出神,「平日也能搬得起的……」

  相葉抱抱它的肩膀說:「不用在意,這點小事叫別人做就可以了。以後小二就只負責替模特兒化妝,明白嗎?」

  感受著漸漸沒有知覺的雙手,小二頷首。

  「小二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哦!」相葉笑嘻嘻地說。

  在旁觀望的人都禁不住羨慕相葉對小二的呵護備至,然而美山卻不以為然地看看兩人,有點不忿氣似的別過臉去。

*          *          *          *

  修理好的腳被重新裝潢上去,小二的整條腿回復原形。

  「好了……還有其他損壞了的地方嗎?」大野問。

  在「ALIVE」的大野研究室內,小二躺在不鏽鋼的硬床上,正在作定期維修。

  「應該沒有了。」小二若有所思地回答,「多謝爸爸。」

  「為什麼如此不小心的,只是搬幾個箱子而已……」大野用呆滯的臉說。

  「我沒事的……只是近來,四肢好像不太靈活……」

  看見小二強顏歡笑的表情,大野心痛不已。

  「來。讓我看看。」

  大野捉住小二的手腕,嘗試轉動其手部關節,好像沒什麼大礙。大野轉移至電腦上檢查小二腦內的中央系統數據,以及其他機體的資料。

  「啊!這個是……」大野驚訝道。「系統的部份資料遺失了。」

  小二小心翼翼地坐起來望向大野,以免弄斷連接在身體上的電線。

  「不單止這樣……」大野接腔說:「各種機能也在同時間退化,這難道是……」

  「爸爸?」小二側頭。

*          *          *          *

  相葉、松本等一行人趕到大野研究室,門前依舊是那個沒有設定密碼的密碼鎖,眾人輕輕推門進去,大野正在翻閱文件夾。

  「大野!」相葉精力旺盛地打招呼。

  「什麼事突然叫我們來這兒?」松本埋怒。「這裡山長水遠,我還未吃晚飯……」

  翔溫柔地笑笑說:「潤不用怕,無論如何我一定會為潤準備好晚餐的。」

  「但願如此。」松本的說話中帶點諷刺意味。

  「對不起,驀然叫大家來研究室。」大野說。「小翔,先坐下吧。」

  「是的。」

  翔不明所以地坐到大野旁邊的椅子上,大野從它的耳朵裡扯出長長的電線,接駁到電腦去。

  「對了。」相葉看見內室的小二說:「小二的定期維修結果如何?」

  「我正想向你們報告……」

  大野專心一致地敲打電腦鍵盤,相葉與松本面面相覷。

  

  「完成了。」大野拔走電線,然後電線自動縮回翔的耳中。

  「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松本率先問道。

  兩人與一台同時望向大野,他一臉慚愧地站起來,向他們鞠躬道歉。

  「真的對不起!」大野低頭,眾人對他的行動一頭無緒。

  「剛才我為翔添加了最新的防毒系統,所以已經沒有問題……但是小二……」大野欲言又止。「對不起,是我的疏忽。」

  坐在內室床上的小二靜默不語,相葉的眼睛睜得很大。

  「小二怎麼了?」相葉問。

  「它……」大野回頭看小二,「它受到病毒影響,我一發現已經馬上搶救,可惜由於部份系統資料遺失,有些功能將會永久無法復原……」

  松本皺眉,「『功能』是指哪些?」

  「例如是往後的記憶功能,又或者四肢操作。」大野說。「可能還有其他,但是我不清楚。」

  「那些遺失了的資料不能回復嗎?」相葉比任何一名在場的人更緊張。

  「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相葉大概不會願意的。」

  相葉踏前一步,「是什麼方法?」

  大野的眼裡浮起嚴崚的神韻,嘴巴慢慢吐出答案。

  「格式化。」

  「嗄?」松本略顯生氣,「那不就是所有東西回復最初的設定嗎?」

  「誒—小二會失去記憶嗎?我不要哦。」翔搭話。

  「我也知道這是很難決擇的。」大野說。「但是除了這個真的沒有別的方法。」

  

  床上動也不動的小二,身影透露出淡淡的哀愁。雖然只是機械人,但看上去卻不禁令人心裡戚戚然的。相葉二話不說,立即上前扶小二起床站到地上。

  「不難決擇啊。」相葉淺笑。「小二不可以被格式化,因為要擁有和我在一起的記憶,才是真正的小二。缺乏了某些功能我也不介意,就這樣子好了。」

  「可以嗎?」大野問。

  相葉點點頭,「那我可以和小二回去了嗎?」

  「嗯,當然可以。」大野笑笑說。

  一行人走出「ALIVE」的總公司,松本伸了個大懶腰。

  「太好了,事情解決後就可以去吃晚飯了吧!」

  翔挽著松本的手臂說:「我一回到家就馬上燒飯。」

  「還燒飯吃?現在已經晚上十二時囉!」相葉叫嚷,「不如出去吃宵夜啦!」

  「也好。」松本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咦?這是要我請客的意思嗎?」

  眾人浸婬在一片愉快的氣氛中,然而小二卻悶悶不樂的,跟相葉走在逐漸幽暗的街道上。 

*          *          *          *

  「相葉老師!」美山氣沖沖的走過來,「昨天為什麼突然走了,你不是說和我一起吃飯的嗎?」

  「對不起呢。昨晚有點事要辦……」相葉瞄瞄小二的方向。

  不知道是否年青人的專利,美山的變臉技術特別高超,在下一秒立即換上笑盈盈的表情。

  「那今晚我們可以去吃飯嗎?」美山問。

  「嗯,可以哦。」

  「一言為定。」

  美山伸出幼長的尾指,和相葉打勾約定。相葉對這種天真無邪的少女最招架不住,小二對這點十分清楚。

  看見孤單的小二,相葉微笑著走近它,然後從後面抱住。

  「小二。」相葉親切地叫道。「今天身體怎樣?」

  小二搖搖頭,「沒事。」

  「那麼……開始工作吧!今天也要加油呢!」

  相葉放開擁抱小二的手臂,踱步走到照相機前,調交鏡頭的焦距。

*          *          *          *

  一塊視角系化妝的臉蛋呈現在鏡前,松本實在生氣不起來。

  「小二……你是在玩嗎?」松本洩氣地問。

  「今天不是這個妝容嗎?」小二驚訝。「對不起,我馬上卸掉。」

  門外一陣談話聲,相葉正領美山上來二樓的化妝間,了解一下化妝師的工作。

  「這裡就是相葉工作室的化妝間了。」相葉高頻率的聲線依然十分響亮。

  「原來是這種格局的……」美山驀地看到鏡裡反鵢的驚人臉孔,立即伏到相葉的胸膛上。

  「嘩—好可怕啊!」  

  相葉自然地抱住懷裡的美山,然後看看鏡中的影像。

  「嗄?」相葉看傻了眼,「這是什麼化妝?」

  松本挑挑眉睥睨旁邊的小二,小二不敢與他正視。

  「小二。」相葉喊。「我不是拜託了只要淡妝嗎?為什麼松本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對不起……我弄錯了。」小二垂頭喪氣。

  「『弄錯』?」美山盤起胳膊冷笑道。「機械人也能弄錯嗎?相葉老師對工作很認真,你這樣做會令他感到困擾的,你知道嗎?」

  看見美山一副得欶的樣子,不知為何松本感到厭惡。

  「說不定我蠻喜歡這妝扮。」松本以挑逗的眼神斜瞥美山。

  眾人瞠目結舌地同時望著他,感覺不可思議。

  相葉笑一笑,「無論如何,小二可以替松本化回原來的妝容嗎?」

  小二點點頭,然後持續默不作聲,直至那兩人離開房間。

  「真討厭呢,那女人。」松本向後靠在椅背說。

  「也不是……其實一開始就是我的錯。」

  小二像是專心於化妝似的,然而眼睛卻不其然飄向別處。

  「在想些什麼?」

  沉默片刻,小二的眼神漸發悲傷。「剛才……我竟然把雅紀拜託的妝容忘記了……」

  「『忘記了』?怎會這樣的?」松本坐直身子。

  「我又不會搬重物,又不懂得化妝。我已經沒有用處……」

  松本凝視小二悶悶不樂的臉,沒有說話。

  「我是工作機械人。」小二放下化妝掃,「要是不能幹活就沒有存在意義。」

  「小二……」松本皺眉頭。

  小二勉強擠出笑顏,然後立即背過臉去。「我已經沒有在雅紀身邊的資格……」

*          *          *          *

  一陣陣炒菜的食物香氣傳入鼻孔裡,相葉為之動心。只要一想起回到三樓,打開飯廳的門扉,小二正穿著可愛的主婦圍裙等他回來吃飯。就令他心跳不己。

  相葉加快工作效率,務求以最快速度收拾好東西。

  「相葉老師,這個應放在哪兒?」美山也留下來幫忙善後工作。

  「那個就隨便放在樓梯底下就可以了。」相葉說。

  「哦。」

  相葉眼見工夫全部完成了,一股喜悅感湧上心頭。

  「美山君。」相葉叫喚。「時間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我不要—」女性尖銳的叫聲把相葉嚇倒,美山接繼。

  「我還有話要和相葉老師說……」

  「什麼?」相葉問。

  美山羞紅了臉,倒背著手走近相葉的身邊。

  「老師……我喜歡你。」

  「誒?」

  要是不明白狀況的人,大概會認為他們是在玩可疑的角色扮演遊戲。

  「我喜歡相葉老師。」美山又重複了一遍。

  相葉的心臟如小鹿亂撞般,怦怦地跳個不停,眨眼的次數亦因而增長。

  「為什麼是我?」

  「因為我崇拜你。」

  「那一定是你誤會了……」

  「才不會誤會啊!」美山說。「每當我看見你認真工作至忘我的時候,我就發覺自己已泥足深陷地愛上你了。」

  被那熱情的雙眼注視著,任誰都會慌亂起來。相葉慌張地用手擦臉,然後在工作室內徘徊起來,美山側頭看看他。

  「那我直說好了。」相葉揚聲,「我有喜歡的人。」

  「是小二嗎?」

  美山一矢中的,相葉變得啞口無言。

  「但我不覺得自己比它遜色。」美山自信滿滿地說:「它只是一台工作機械人而已。」

  「沒有人可以替代小二。」相葉說。「我的心內亦容納不下別的人,對不起呢。」

  「不會的!就算你再喜歡它,它可是男性哦!」

  相葉意外地溫柔,「我知道哦。但我還是喜歡它。」

  「這是不正常的!」美山怒不可遏。「相葉老師不可以和男的在一起啊!」

  「美山君,你冷靜一點。」

  兩人終於靜下來,室內一片沉重的沉默。

  「真的對不起呢!」相葉故作平靜道。「但我們還是保持師徒關係會比較好。」

  淚珠滾滾而下,美山咬緊了嘴唇,怨恨地瞪著相葉。

  「別哭囉!」相葉還是一貫的輕鬆。

  「哭了就不漂亮啦。來,抹乾眼淚吧—」

  美山快速掉頭,拔腿就跑。

  相葉巴眼看著本來打算遞給她擦淚的紙巾,無奈地用來擦拭鼻子,然後丟到垃圾桶去。

  美山用衫袖擦擦微紅的眼睛,伸手從衣袋裡掏出精緻的粉紅色手機,撥打號碼。

  「喂,是『ALIVE』嗎?」美山小聲說。「我買了一台機械人,但不太明白說明書……」

  她仰面注視前方,眼裡浮現一抹殺意。

  「可以告訴我,使用機械人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          *          *          *

  「叮—」

  升降機門自動打開,相葉與美山面向大堂急步走出來,小二緊隨其後。

  「記緊待會見到編輯時要打招呼,知道嗎?」相葉提點一聲。

  「知道。」美山說。

  「還有把手機關掉,否則在會議中途響起會很失禮哦。」

  「是。」美山摸摸口袋內的手機,確認是否已關上。

  前方有個平凡的小接待處,一名女服務員有禮地向他們鞠躬。

  「請問先生有預約嗎?」服務員問。

  「我是相葉雅紀。」相葉瞥一眼手中的名片,「來找木村編輯的。」

  「請稍等一下。」

  服務員撥打內線電話,確認一下預約。

  相葉回頭望望站在身後呆若木雞的小二,然後觀察周圍的環境。

  「小二就在那邊的沙發坐著等我們吧。」相葉說。

  「哦。」小二坐了。

  服務員輕聲放下話筒。

  「已經通知木村編輯了,請在會客室內稍等一會。」她用手指示。「會客室就在那邊的第三個房間。」

  「好,麻煩你。」相葉拍一下美山的肩膀。「我們進去吧!」

  「嗯。」

  美山瞄瞄坐穩在沙發的小二,嘴角微微揚起。

  兩人在會客室內等候,空間有點小但和雜誌社的形象剛好配合。不過一會,木村編輯以及一名小職員出現,客氣地分別與他們握手,然後正式開始會議。

  美山悄然看看腕錶,時間尚早,她在心內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心急。

  然後會議進行得很順暢,美山裝作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思緒卻飄到別處。

  她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最佳的時間讓她離開這房間。

  「就這麼決定吧。」木村說。「那接下來要討論哪個部份?」

  「是模特兒。」相葉回答。

  「對。模特兒……」

  時機到了。

  「不好意思—」美山突然說話,眾人不約而同地注視著她。

  「我想去一下洗手間……可以嗎?」

  「請。」木村禮貌地耍手示意。

  「那我先失陪一下。」

  輕柔地關上門,美山深呼吸,眼神剎那間回復銳利。

  美山從會客室走回大堂,高跟鞋與地板碰撞發出成熟的聲響,她感到滿意。沿路觀察一下閉路電視的鏡頭位置,輕而易舉地發現到死角位。順道確認女洗手間的所在,一切準備就緒。

  大堂裡的小二依然坐著動也不動,美山上前。

  「小二先生。」奇怪的稱呼,小二抬頭仰望,看見美山的臉。

  「相葉老師要找你,可以來一下嗎?」

  小二頷首,然後跟著美山的步伐前進。

  到達走廊的轉角位,地點明顯與會客室相隔甚遠,美山突然橫抱著肚皮叫痛。

  「美山小姐。」小二說。「你沒事吧?」

  「我肚子痛,可以等我一會兒嗎?」

  美山推門走進就近的女洗手間,小二歪歪脖子,只好等候片刻。

  經過五分鐘,不用看錶小二亦知道,因為它是機械人。

  門靜悄悄的被推開,小二正背對著女洗手間,這是男性的常識,否則會被誤認是色狼。

  「唉……」小二開始陷入沉思,雖然不是機械人應有的行為。

  美山提著大水桶輕聲走出來,十分謹慎。

  「小二先生。」

  小二聽到呼喚聲驀然回頭,還來不及反應,就被冰涼的水包圍全身,整個過程不花五秒。

  「啊呀……」從小二的呻吟聲中,聽出它的聲線已漸漸變得怪異。

  「你這低賤的機械人,快消失在這世界上啊!」

  說畢美山大力推一下小二,它的身體脆弱得馬上屈膝倒地,絲毫沒有反抗。

  「只要你不在……相葉老師就會回復正常了。」美山瞪大眼睛。「你是禍患!根本不應存在在這世上!」

  

  過於激動的發言,美山立即捂上自己的嘴巴,慌張地看看四周,並沒有人。洗手間前的位置是閉路電視的死角位,加上作案時間很短,應該不易讓人發覺。

  美山使勁搬著小二的身體拖行在地,把它拖進空無一人的女洗手間內。

  「你……真重……」美山喃喃說道。

  小二無力地臥在洗手間的地板上,知覺薄弱。美山巡視各廁格,空空如也。她挑選了一個最裡面的廁格,把小二的機身棄置在那兒。

  

  用手背擦拭額上的汗水,美山在廁格門前姧險地笑了。

  「你就在這裡等死吧—不,是慢慢壞掉才對。」

  在中學時經常會整蠱同學,美山用當時學到的小技巧把小二所在的廁格反鎖,然後用愉快的步伐離開。

  門被關上,照明的設計失誤令廁格內顯得陰暗。

  小二像斷線的扯線人偶一樣,坐著無法動彈,口中不斷唸著同一個人的名字。

  「雅紀……雅紀……」

  直至一切機能停止運作。

pavismana

   十三    存在的意義(下)

  缺少了小二的身影,大堂看上去感覺冷清,偶爾會有電話響起,但很快又會回復寧靜。

  「咦?」相葉搔癢。「小二呢?」

  美山一想起剛才發生的事,雙腳就禁不住打顫,變得口齒不清。

  「真……真奇怪……剛才還在這裡的。」美山瞄一眼接待處,女服務員正在接電話。

  「是嗎,那不如問問服務員,看她有沒有見過—」

  「等等!」美山拉住相葉的手臂。「可能它已經回家去了,反正我們也要回工作室準備明天的攝影,不如直接回去吧。」

  相葉瞠目,「哦……好的。可能我們進去太久,小二覺得沉悶所以回去了呢!」

  「哈哈—」美山失笑。

  美山瞥見服務員放下話筒,立即按了升降機的「向下」按鈕。仰望鑲在牆身的顯示器:地下、一樓、二樓、三樓……美山心裡期盼快點到達身處的樓層。

  一名普通的白領走出來,和服務員聊天。

  「剛才洗手間有很多人,我等了很久呢。真是急死人囉!」

  「是嗎?我在小休的時候去過,沒什麼人啊。」

  「你也知道洗手間只有四個廁格吧。不知為何最裡面的那個被鎖上了,用不著,麻煩透了。」

  汗流浹背,美山越聽越心慌,恨不得馬上脫窗而出,逃離這個地方。

  「很熱嗎?」相葉問。

  美山用手帕擦拭汗水,「不是,有點身體不適而已。」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

  「叮—」

  如天使救贖般的聲音響起,美山呼一口氣。

  兩人踏進升降機,美山盯著接待處的位置,直至升降機門完全阻擋視野。

*          *          *          *

  「一枚、兩枚……二十枚。」松本將一疊銀票放入信封內,把封口黏好。

  「唉……怎辦呢……」他不禁唉息。

  翔從洗手間出來,想也知道它不會在裡面排泄,大概是在作清潔或什麼的。

  看見在沙發上的松本唉聲歎氣,翔上前慰問。

  「那麼晚還不睡覺,潤在幹些什麼?」

  「對了。」松本遞上信封。「這個是今月的供款,替我送去你爸爸那兒吧。」

  「哦。」

  翔接過信封,然後機靈地眨眨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疲憊不堪的松本。

  松本發覺到它的視線,「怎樣?」

  「我果然還是應該找多些兼職……」翔撅嘴說。

  「嗄?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松本側身托頭。「你只要繼續在喫茶店工作,好好賺些生活費就好了。待我成名後,一定要賺很多錢,一次過把你的債務全部還清。」

  「不要哦—」翔坐到松本旁邊。「潤要是成名了,豈不是少了很多時間陪我嗎?」

  兩人四目對視,加上翔的甜言蜜語,松本的臉頰瞬即通紅。

  「笨蛋!」松本別過臉去,其實心裡樂透了。

  「明天要早起吧,還不快去休息。」

  「嗯。」翔微笑說。

  松本從沙發起來,打了個大呵欠走到房門前。在握住門柄的剎那,他回頭望向翔,發現它正躺臥在沙發上。雙手疊在胸前,姿態仿如吸血鬼在棺材內一般漂亮。

  說起來松本與翔相處那麼久,還未見過它「睡覺」的樣子。這樣一提,松本心生興趣,他用腳尖走路悄悄地接近翔,想窺看一下它的「睡臉」。

  「噓……」松本在對自己說。

  翔突然睜大眼睛。「潤—」

  「嘩呀—嚇了我一跳!」松本撫著胸膛。

  「潤怎樣了?為什麼還不睡覺?」

  「沒什麼……」

  房間內一片沉靜,這個狀況確實有點尷尬。

  「你……平常也是在這裡睡覺的嗎?」松本嘀咕地問。

  翔笑盈盈的回答,「對啊。」

  原來翔平常也是這樣睡覺的,不知何解,松本感到心中有愧。

  「那……」松本支吾著。「那要……一起到床上睡嗎?」

  「可以嗎?」翔把眼睛瞠得很大。

  松本點點頭。

  「太棒了—」

  翔立即從沙發彈起來,一下子飛撲到床舖上。

  看到這樣的翔,松本笑一笑,然後關掉電燈,爬到床上睡覺。

  「潤。」兩人面對面躺著。「謝謝你當我是人類看待。」

  「說什麼鬼話?你是特別的,一般我也不願意與別人睡同一張床……」

  「真的嗎?」

  「嗯。」

  松本突然抱住翔的腰間,把整個身體埋在它的懷裡,傳來一陣冰冷的感覺。

  「潤。」翔小聲叫喚。

  「唔?」

  「抱住我會冷嗎?」

  松本緊閉著眼睛說:「反正是夏天,溫度剛剛好。」

  「潤對我真溫柔呢。」翔回抱松本。

  「這是當然的哦。你是我的戀人……」

  翔驚訝地收起笑容,松本從來沒有承認翔是他的戀人,然而在這刻他竟說出這番話……

  「晚安,潤。」翔嘴角微微勾起。

  「晚……」

  一股睡意侵襲松本,說話變得模模糊糊的,可是這個表情在翔的眼中卻十分動人。翔安靜地凝視松本熟睡的臉,如孩子般大力呼吸,肚子脹起又縮回,被舖起伏不平。

  翔用體內程式確定一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凌晨三時了。它為松本蓋好被子,然後把身體平躺在床上,腦裡停止不了運轉。

  翔喃喃自語。「我也得為潤做些什麼……」

*          *          *          *

  

  燈掣被按下,天花的長燈管像是有時差似的,逐一點亮,工作室內的影像清晰起來。

  「啊—」相葉伸懶腰。「吃得很飽哦!」

  美山掩著嘴笑,「相葉老師真像小孩子呢。」

  「哈哈!」相葉大笑。

  兩人離開雜誌社時已經是晚上,於是相葉履行承諾,請美山吃了一頓豐富的晚餐,然後再回工作室幹活。

  相葉環視一遍,發現昨天的攝影器材還放置在攝影棚內,沒有人收拾,相葉感到奇怪。

  「咦?小二沒有回來嗎?」

  他之所以知道,因為平日這些善後工夫也是小二負責的。美山聽到相葉的話,全身直打哆嗦。

  相葉爬上樓梯,檢查各樓層,並沒有找到小二。

  「美山君—」相葉喊。「你有見到小二嗎?」

  愚蠢的質問,美山背對著他冷冷地回答。

  「誰知道……」

? 「不是你說的嗎?小二會回家—」

  「我只說了『可能』而已。」

  「是嗎……」相葉沉思片刻。「那它到底在哪裡?」

  凝望眼前這一切,美山的背影變得越來越沉重,猶如長居於黑暗的惡魔一般,散發神秘的氣息。有違少女應有的感覺,整個人被邪惡所吞噬。

  美山張開桃紅色的小嘴,「相葉老師,你不可能找到小二先生的。」

  平淡的語氣,不配合現在的氣氛。

  「為什麼?」相葉問。

  「它已經不在了。」

  相葉完全不明白她說的話,但聽到這番話,卻驀然激動起來。

  「『不在』是什麼意思?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美山回過頭來,兩瞳失去了明亮的光芒。「我要它消失,一切也是為了相葉老師。」

  「說什麼瘋話!」相葉怒吼,「你對小二幹了些什麼?」

  美山盤臂,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我只是向他撥了些水而已,沒什麼大不了。」

  呆然若失,相葉被這可怕的真相嚇倒,全身微妙地顫抖。

  「它在哪兒?快告訴我!」相葉吆喝。

  「我不會說的。要是告訴了你,一切豈不是前功盡棄嗎?」

  相葉突然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迫到牆壁。眼神變得很凌厲,是前所未見深刻的表情。對於他的行動,美山並沒有抗拒。

  「瘋了嗎?」相葉的雙眼被怒火重重包圍。「你是變態!你知道這樣做會對小二造成無法拯救的傷害嗎?」

  「老師錯了,你才是世人眼中的變態啊!」美山大聲叫嚷。「人類本來就不應和機械人在一起,這是不正常的。老師的腦子有問題,我只想治療你而已,有什麼不對?」

  相葉靜默不語。

  「人類應該和人類談戀愛,這是天經地義的,不是嗎?」

  美山捉住相葉鬆弛下來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感覺十分柔軟,是相葉擁抱小二時從來沒有感受過的觸感。

  「我想幫助相葉老師……」美山輕聲細語,然後用手臂圈住他的頸項。

  兩人的嘴唇互相吸引,一絲莫名的想法纏繞著相葉的腦袋。

  「別這樣子!」相葉啪地推開她。「不要再說話……我不想聽……」

  「相葉老師—」

  相葉絲毫沒有考慮地一氣衝出工作室,不知他是魯莽還是理智,但這些舉動全都在美山的意料之內。然而看到這一刻的情景,她卻心如刀割。

  「嗚……」美山抽抽嗒嗒地飲泣,整個身子軟掉,屈膝倒下去。

  「老師為什麼不聽我的忠告?真是愚蠢的人……」她喃喃自語。「這樣的人……才不是我一直崇拜的『相葉雅紀』……」

  仰頭看見,強烈鵢燈照耀著牆上的「機械人之愛」。一張一張照片集合在一起,重疊出對機械人的愛情,形成一幅最佳傑作。讓人處身於夢想中,卻又如此真實的寫照,現在也仿如幻象般,存在於相葉工作室內。

  美山任由淚水落到嘴邊,站起身,在桌上拿起一把開貨箱用的刀子,走到照片面前。

  「可惡……」

  咬緊嘴唇,她用刀子在照片上劃出長長的刀痕,一陣刺耳的聲音徒然地刺激心中的傷痛。

*          *          *          *

  

  充電完畢的訊息出現,翔睜開大眼睛,看看緊抱住它的松本,依然在睡覺。窗外還是一片黑暗,稍為確認一下時間,五時正,離日出大概不久。它撫摸松本的前髮,濃密的眉毛外露。平常緊皺著的眉頭放鬆下來,顯得很可愛。眼睫毛在窗戶鵢進的燈光下,映照出祥和的表情。一副無防範的樣子,嘴巴微張,更是令人愛不釋手。

  翔小心翼翼地起床,以免騷擾松本的美夢。這個時間,正正是準備早飯的時候。好不容易脫離松本的臂彎,手機卻不識趣地鳴響,就算有機械人的鎮定也會大吃一驚。 

  「咦?」翔側側頭。

  「唔……」松本迷糊地吟叫。「真吵……」

  手機在床頭櫃上哧哧聲的震動,翔上前觀望手機屏幕顯示的名字,黑色字體—「相葉雅紀」在白色的背景光中,十分突出。

  「潤。」翔搖晃睡夢中的松本。「是相葉先生的來電哦。」

  「不用理會……」松本惺忪地說。

  「怎可以這樣的?」翔撅嘴。「潤不覺得奇怪嗎?相葉先生平日在這個時間,應該還在被窩裡才對啊。」

  松本煩躁地搔搔頭皮,裝作沒聽見,轉個身背對著翔。

  「潤—」翔大聲叫喚。「快接電話囉。」

  「別那麼大聲在人家的耳邊叫啦,會聾的!」松本吼叫。

  「對不起……」

  松本有賴床的習慣,所以要在清晨叫醒他,幾乎是不可能的。但看來翔的叫聲真的過份吵耳,加上他亦對相葉的致電感到好奇,於是他伸手拿了手機,在床舖上接聽電話。

  「喂……」

  一陣氣喘的聲音傳入耳中,松本不可思議地拿開手機。

  「誰啊,有人在喘氣。」松本悄悄對翔說,它無奈地歪歪脖子。

  松本再次聆聽電話內的聲音,神經甦醒過來。

  「喂,是誰?」

  「我是相葉雅紀……」

  異常沉重的聲線,難以分辦出是否本人,但松本並沒有懷疑。

  「怎麼了?這麼早打電話來?」松本問。

  「小二……不見了……」電話裡飛出嚎哭聲。「我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

  松本坐起來,「什麼回事?你找清楚了嗎?」

  「嗯……小二沒有在工作室,於是我到附近的街道找過,也沒有……」

  「明白了。」松本站起身。「我馬上就來幫忙,在?Dream café的門口匯合吧。」

  切斷了通話,松本立即從衣櫃裡隨意抽出幾件衣服,一一穿到身上。

  「潤,發生什麼事?」翔不解地問。

  「準備出門吧,小二出事了。」

  看著松本匆忙的身影,翔莫名其妙地側頭。

  

*          *          *          *

  一人與一台從公寓趕往Dream café。早上五時半左右,天空已蛻變成一片蔚藍,然而黑夜的軌跡依然遺留下來,天色暗淡。公寓附近的商店街大部份還沒有開業,零散地有店舖的員工在整頓店面。

  松本和翔奔馳到喫茶店前,相葉正惘惘然地佇立著,凝視前方的一個焦點。

  「相葉……」看到這樣的他,松本不禁默然。

  相葉緩緩抬頭,眼眶早已通紅。

  「我找不到小二……哪裡都沒有……」

  「相葉先生,沒問題的。我們一定會找到它的。」翔說。

  薄薄的雨花悄然降下,與滂沱大雨有別,打在皮膚上沒有疼痛感。

  不須要松本提醒,翔自動躲避到相近的屋簷下。

  相葉突然抱頭蹲下來,淚珠有如泉湧般傾瀉出來,像是崩潰了似的呼叫。

  「小二離開了我,我會永遠失去它的!」相葉大叫。「現在的我已經什麼都沒有!只要一想到我可能一輩子也再無法見到它,我的心就很害怕、很難受。我該怎辦才好?」

  「別說了。」松本上前拉起他。「我們快去找吧!」

  相葉使勁地甩開松本的手,「沒用的!我已經失去了小二,它不會再回來我身邊的!」

  「笨蛋—」松本揪住他的衣領。「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難道你就甘心放棄嗎?」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這窩囊的傢伙!枉小二那麼喜歡你,只要它一不在身邊你就什麼都做不了嗎?」

  「可以尋找的地方我也嘗試過,但也沒有找到,小二就像蒸發了似的,我也沒法子……」

  松本把衣領抓得更緊,手臂露現青筋。

  「小二不是你的最愛嗎?為什麼你沒能保護它?」

  聽到這話,相葉的心情由激動轉至悲傷。「我保護不了它……真沒用……」

  心臟絞絞作痛,相葉雙手掩著臉痛哭。翔只有在旁嗟歎的份兒。

  雨水下個不停,就算是再微細的水滴也會把衣裳沾濕。頭髮一點一點被雨水侵占,髮絲因濕度而黏成一條條的。松本和翔無言地注視相葉悔恨的樣子,感到無能為力。

  眾人無視這天氣,沉默地站了半刻鐘,他們都在等待相葉作聲。

  

  「松本說得對……」相葉在靜默中開口。「我要去找小二,我曾說過不讓它孤伶伶的……所以一定要找到它。」

  松本仿如安撫孩子般,輕輕碰了相葉的肩膀,然後笑一笑。

  「好,一起去找小二吧。」松本露齒而笑。「它在等你迎接啊。」

  「嗯。」相葉頷首。

  「小二……你到底在哪兒?」翔不其然呼喊它的名字。

  背對著的喫茶店的鐵閘唰地升起,眾人回過頭來,一雙好奇的眼睛正從玻璃窗投鵢到他們身上。店門從裡面打開,今井身穿黑色圍裙探臉出來。

  「你們在這兒幹什麼?」今井問。

  「今井先生—」翔微笑道。「早上好。」

  相葉怕被人看見發紅的眼睛,瞬即垂下頭,用手背擦拭淚痕。

  松本不好意思地擦擦鼻子,「你好。」

  「要進去喝杯咖啡嗎?」今井笑盈盈地說:「我沖咖啡的手藝還不錯哦。」

*          *          *          *  

  

  「那即是說你最後見到小二,是在雜誌社嗎?」松本模仿驚匪片中的刑驚,向相葉盤問。 

  「對……我叫小二坐在大堂的沙發等我。」

  相葉把所有經過,包括美山說過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告訴松本。他紅腫的眼袋稍微消退,安靜地坐下來答問,然而卻是垂頭喪氣的樣子。

  「相葉先生有到那裡找過嗎?」翔托頭問。 

  「倒是沒有……」

  此時今井端著咖啡托盤走過來,逐一放下咖啡杯。

  「請慢用。」

  「勞駕。」松本續道。「那我們應不應該去雜誌社找找看?」

  「可是……那裡始終是私人地方,我們又未確定小二是否真的在裡面……」相葉支吾地說。

  「但在這情況看來,要是再找不到小二,恐怕它會有危險—」

  「為什麼不找爸爸幫忙?」翔打斷了松本的話。「可能他會有辦法可以找到小二呢。」

  松本恍然大悟。「說得對,我們應該通知一聲大野智。好讓他也幫忙找小二,正所謂『人多好辦事』嘛!」                                               

  「啊……也對。」

  說畢相葉從褲袋掏出手機,在通訊錄中搜索「大野智」的名字,然後按下通話鍵。

  「這裡是大野研究室……什麼事?」大野睡意濛濛的聲線傳出。

  「我是相葉……有重要事情要知會你的……」

  「哦。」大野簡單回應。

  相葉擦拭額頭沁出的汗水,雖然對方是無法看見通話者的表情,但他卻一臉慚愧地告訴他小二失蹤的事。

  「失蹤……」大野忍不住驚訝。「何時發現的?」

  ﹁昨天的晚上……大野,真對不起……﹂相葉歉疚地謝罪。

  大野慢吞吞地說:「其實……要找到小二並不是難事……每一台由我親手製造的機械人,身上也裝設了衛星偵測系統,要找到它可以說是易如反掌。」

  「真的嗎?」

  「我立即查查看,等等……」  

  松本和翔緊張地凝視相葉的臉,好像感應到這件事將會有轉機一般,沉著氣靜默不語。

  另一方面,大野起床走到電腦前,開啟了偵測系統,在螢光幕上搜尋著小二的蹤跡。突然他發現了一個若隱若現的訊號正閃動著,他俯身觀察,確實是小二的訊號。由於小二是大野的早期作品,世上獨一無二的工作型機械人,因此沒有辨別錯誤的可能性。

  「喂,相葉還在聽嗎?」大野拿起話筒,感覺有點慌張。  

  「我找到小二了,它就在一幢名為〈山風大廈〉的商業大樓裡。訊息有點薄弱,大概是機能出問題了。我有點擔心,你們快去把它帶回來,然後馬上送到我的研究室檢查吧……」

  相葉的鬥心被燃點,彷彿處身於希望的塔頂,前程光明一片。

  「謝謝你,我現在就去迎接小二!」

  相葉道謝一番,然後切斷通話。

  「小二就在山風大廈內,即是我說的那間雜誌社裡面啦!」相葉激動得有些走音。

  「我們立即出發!」松本嚷叫。

  兩人與一台快速地站起身,今井不慌不忙地走上前。

  「咦?這麼快就走了嗎?咖啡還未喝完哦。」今井道。

  「不喝了。」松本在心內想,現在可不是悠閒喝咖啡的時候。

  「今井先生,今天我要請假。」翔說。

  今井瞠目,﹁為什麼?﹂

  「我的朋友不見了,我無論如何也要跟他們一起去找它。」

  「可是你叫我怎麼向店主交代呢?況且我一個人亦應付不來—」

  翔深深地鞠躬,「抱歉,我先走了。」

  看見翔堅定的眼神,今井無以為言,只好硬著頭皮想辦法挨過繁忙的午市時段。

  「唉……今天大概會疲憊不堪……」今井怨歎。 

  一行人迅速離開喫茶店,拔足狂奔,不顧安危地無視訊號燈橫過馬路。然而眾人前往的目的地卻清晰一致,曾經出現於相葉眼裡的猶豫,已經消失無蹤。

*          *          *          *  

 

  一幢平平無奇的商業大樓出現在面前,並不是近年建築物的設計,大概建成已久。相葉一到達目的地,就沒任何考慮地衝了進去。松本和翔對視一眼,然後亦跟著跑進去。

  松本和翔初次來到這地方,感到有點迷茫,左右環顧了一遍,還是不懂得該怎麼走。

  「這邊!」相葉在升降機前大叫一聲,一人一台隨即跟上去。

  十分鬆懈的保安系統,任他們在大堂如此大吵大鬧,卻沒有一個保安員上前問個究竟。

  「叮—」升降機門打開,他們立即進了去。

  相葉按下樓層的按鈕,門自動關上,眾人仰望數字板的位置。

  「雖然我們已確定了小二在裡面,但我們該怎麼找?」松本問。「總不能就這樣衝進去吧。」

  「我也想不到法子,但也只可試試。」相葉雙手抱胸道。

  又是「叮」的一聲,升降機門在雜誌社所在的樓層打開,眾人急不及待地走出來。

  「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接待處的服務員揚聲,與上次相葉見到的那位是同一人。

  「找『人』。」相葉說。

  服務員拿起桌上電話的話筒。「請問先生找哪位?」

  「找我的機械人。」

  相葉毫不畏懼地回答,服務員卻無法理解。

  「嗄?」

  服務員呆了一下,兩人與一台乘機溜進裡面,開始搜尋行動。

  「等等—你們想幹什麼?」

  眾人無視服務員的呼喊聲,一一巡視走廊的房間,並沒有發現。

  「這間就是我當天身處的會議室了。」相葉說畢打開房間,沒有人在使用。

  「美山一直和你在一起嗎?」松本問。

  相葉考慮片刻,然後回答:「她中途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松本靈機一動。「對了,她就是利用那個時候下手的!」

  「那到底小二在哪裡?」翔問。

  服務員邊叫邊追趕上來,「你們不可以擅自進來的—」

  松本醒覺過來,立即上前質問服務員。

  「小姐!」

  「是—」她被嚇了一跳。

  「昨天你見過這個『人』坐在沙發上嗎?」松本遞上小二的照片。

  「當然見過—」服務員看看相葉。「是這位先生的跟班吧。」

  「你知道它到哪兒去了嗎?」

  「有個女的叫它過去一下……」服務員驀然想起來。「不就是那天和這位先生同行的嗎?那個樣貌生得十分標緻的女生。」

  松本回頭看看他們,眾人面面相覷,一下子把事情弄清楚了。

  驀地,一把女性的聲線傳入耳中。

  「真討厭啊—還是鎖上了—」

  翔追蹤聲音的源頭,「女洗手間。」

  好奇心作崇,眾人在洗手間門前窺看,發現一群白領正擠擁在裡面,議論紛紛。

  「為什麼會這樣的?難道是幽靈嗎?」一名白領害怕地說。

  「由昨天開始就是這樣,真是的,少了一個廁格多不方便哦!」

  「不止這樣啊—」一個說關西腔的女人道。「昨天洗手間門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水窪,害清潔工人晚了許多才下班呢!想必是有人不喜歡清潔的嬸嬸,故意添麻煩的!」

  相葉沉默地想了想,一瞬間整件事情就像走馬燈般,再現在他的腦海裡。由美山向他告白失敗後那可怕的表情,至雜誌社女洗手間前的水窪,以及廁格被離奇鎖上。這些事情全都在他的腦內連成一線。

  「我知道了!」相葉吼叫。「小二就在女洗手間內啊!」

  「什麼?」松本和翔異口同聲地說。

  二話不說,相葉衝前拚命擠進洗手間內的白領群中,松本即時瞠目。

  「這傢伙還真的有膽量……」松本禁不住欽佩。

  裡面的白領們不過一會,就發現了「外來者」的侵襲。

  「嘩—有人在偷窺啊!」

  一名白領大聲呼叫,女性陣不約而同地望向後方。相葉正俯身至她們的膝蓋位置,靜悄悄的從腳畔經過,可惜卻被發覺了。

  「色狼啊—」

  「是男人耶—快把他趕出去吧—」

  白領群騷動起來,洗手間內外亂成一團,松本和翔亦不明不白地被捲入擊退色狼的戰火中。無可奈何,他們只好一邊躲避白領的攻擊,一邊尋找相葉的影蹤。

  「相葉白痴—」松本怒吼。「你在哪兒啊?」

  「潤,這裡真熱鬧呢。」翔微笑說。

  「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場合啊!」

  女洗手間變得亂糟糟的,有些人互扯頭髮、破口大罵,更有人胡亂呼叫「耶穌」的名字,可以充分看出女性生氣時的力量不可小看。

  這時候,前方出現相葉的身影,松本立即跑上前。

  「你在幹什麼?」松本大怒。「看你都做了些什麼,把這場面弄得如此混亂啦!」

  「小二就在裡面,一定是!」

  相葉瘋狂地用肩膀撞擊被鎖上的廁格門,然而門卻異常的堅固。

  翔仆仆碌碌地從白領群擠身出來。

  「潤,這裡很悶熱啊。」

  「別說了,快來幫忙吧!」

  松本與相葉一起莫名其妙地撞門,肩膀酸痛得不得了。

  「好的。」

  翔點點頭答應,然後讓兩人站到一旁迴避。他把雙掌貼住門扉,漸漸增強力度向內推壓。

  「啪—」

  突如其來的一聲巨響把在場的人通通嚇呆,廁格門的鎖頭飛脫,也是拜機械人的怪力所賜。

  女洗手間內頓時鴉雀無聲。

  「這樣可以了嗎?」翔天真地綻開笑顏。

  「啊……謝謝。」松本也被嚇倒了,竟然能夠把門弄成這個樣子,可以說是威力驚人。

  相葉快速地把鬆脫的門搬移,然後觀看裡面的情況,他倒抽一口涼氣。

  「小二—」相葉嘶叫,剎那間抱住沒有反應的小二,痛哭起來。

  白領們全不知情,開始傳出嘈雜的談話聲。

  松本看了一眼廁格內的情況,立即別過臉去,伏在翔的肩膀。

  「潤,怎麼了?」翔瞠目問。

  「好可怕……」松本喃喃地說。

  廁格內陰暗潮濕,小二的機身無力地倚牆倒坐在地上,衣服濕淋淋的緊貼著身體,髮根滑下細小的水滴。眼睛因緊急停止機能的關係,呈現反白狀態,耳朵亦有曾經沁水的跡象。臉頰有一道像是淚痕的水跡,在相葉的擁抱下,營造出一場感動的再會。

  「對不起……對不起……」

  相葉抱住冰冷的小二,心中感到無比懊悔。

*          *          *          *  

  研究室的門被推開,翔獨力搬著小二的機身進去,相葉和松本護在左右。大野回頭見狀,神情顯得很驚訝,立即上前幫忙。

  「來,讓小二躺到床上吧。」大野說。

  「是的。」

  翔輕鬆萬分地把小二放到床上,然後乖乖的走回松本身旁。

  大野慌張地看看小二的臉,它仿如驚慄片中的主角般,眼皮緊張而沒有閉目的跡象。

  「到底……在小二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大野欲哭無淚。

  「大野,對不起……我竟然沒有好好保護它……」相葉低頭說。

  脫掉小二濕漉漉的衣服,大野用毛巾抹乾它赤躶躶的機身,接著馬上進行檢查。一如以往,大野把它耳朵內臧的電線拉出,接駁到電腦去,然後調查中央系統的資料。

  螢光幕顯示了一大堆眾人無法看懂的程式編碼,突然紅色的驚號彈出,難以制止的緊急關機又再次實行,一瞬螢幕啪地沒有了畫面。

  「呃—」松本說。「這是什麼意思?」

  「詳情還不知道。不過以我推測,大概是內部機件毀壞過於嚴重,強制性關閉裝置實施了。看來暫時也無法開啟,要修理好才可以回復。」

  大野不慌不忙地回答,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機械研究人員,然而眉宇間卻有一絲愛憐之情。

  「還能修好嗎?」相葉用淚汪汪的雙眼注視著小二。

  「應該沒問題的……」大野吞吐地說。「只是就算可以修理好,整體機能應該會比從前衰退得更嚴重……這樣的話,可以嗎?」

  「嗯。只要小二能再活動就可以了。」相葉嘀咕。「我不想再嘗試失去它的滋味……」

  松本睥睨相葉嚴峻的臉,無語。

  「那我們何時才能再看見小二?」翔問。

  「由於小二受襲擊後,放置了一段長時間,大量內部零件損害甚重,所以要花上點時間才可修復完成—」大野思考片刻,「如無意外,一星期左右吧。」

  「沒關係,我願意等待小二的。」相葉說。

  「好的。那我現在馬上開始維修工序,你們可以先回去—」

  「但是……」

  相葉欲言又止,感覺依依不捨。

  「我們回去吧,說不定在這兒會防礙大野工作呢。」松本安撫他。

  「嗯。」

  一行人走出研究室,大野呆滯地目送他們離開。

  「那麼……我先回家一趟。順道帶些更換的衣服回來給小二。」

  相葉的表情比剛才輕鬆多了,可是松本則緊皺著眉頭。

  翔笑著揮揮手,「相葉先生,拜拜—」

  「稍等—」松本叫嚷。「你真的不在意嗎?」

  「在意些什麼?」相葉問。

  「就是小二機能衰退的事……之前染上病毒時,小二的能力已經減弱不少。現在遇到這件事後,相信情況會更加……」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介意—」

  「其實小二和我說過—」松本把視線移開。「它說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不配留在雅紀身邊……看來最在意的不是你,而是小二。」

  相葉靜默無聲,眼睛凝視著虛空。

  「對不起……說了不該說的話……」松本表默哀狀。

  「哈哈—松本君不用道歉啦。」相葉微笑道。「說真的,小二在我的心目中已經不單止是一台工作機械人了,它是我的戀人哦。試問一下,我又怎會因為戀人遇上不幸意外而扔棄它呢。」

  看到眼前的人無言而對,相葉接腔說。

  「可能你們不知道,但是我之所以擁有現在的榮譽,一切也是多得小二。沒有了它,相信我一定還在殘破不堪的公寓裡居住。我很感激小二,它一直默默在背後支持我,就算是工作再辛苦也沒有怨言—」相葉失笑。「雖然是說機械人不會說怨言,但它真的為我負出太多了。所以我不想輕易說放棄,我要它永遠在我身邊。」

  「相葉先生……」翔喃喃地說。

  看見翔雙眼發亮的神情,相葉羞紅了臉,「自說自話,真對不起呢!時間不早了,你們回家吧,反正小二也沒可能那麼快修理好的。」

  還未說再見,相葉就急忙轉過身,然後朝相反方向離去,背影漸漸變得稀薄。

  翔無奈地看看過份沉默的松本,不知從何說起。

  「翔—」松本叫喚。

  「是。」翔有朝氣地回應。

  「借你的肩膀用一下……可以嗎?」

  「嗯,可以哦。」

  松本把頭偎靠在翔的肩膀上,手不其然抓緊它的臂膀。呼吸聲在翔的耳邊顯得很清晰,每一次吸氣、呼氣,緩慢而沉重。翔徐徐地收起了燦爛的笑容。

  「潤,沒事吧?」

  「唔……」松本輕輕搖頭。

  腦海裡不斷掠過小二全身濕透的畫面,一幕幕廁格內的影像衝擊松本的思緒。雖然不是發生在自己的身上,然而卻感到很難受。發現小二的那一刻,心臟就如停止跳動般的驚嚇,呼吸變得十分困難。這到底是真的為小二受傷害而心痛,還是恐怕有一天這景象會重現眼前……

  松本突然一手抱住翔的頭顱,把它擠進懷裡。

  「誒—」翔被突如其來的行動嚇了一大跳。

  「讓我抱一陣子不會吃虧吧—」

  「不是哦。」翔笑一笑。「只是在這裡……有點害羞。」

  柔柔地觸摸翔的每一根髮絲,松本把臉埋進去,嗅到自己平日常用的香水味。

  「潤?」

  「別亂動—」

  其實松本心內一直害怕得發抖,他無法想像,要是翔有一天遭遇和小二相同的事……

  一想到這裡,松本感到不知所措,更無法幻想那一天的到來。

  「好了。」松本放開手。

  「潤怎樣了?今天很奇怪哦。」

  「笨蛋,才沒有啦!只是有點累而已。」

  「是嗎……」翔撅嘴道。

  走廊上空無一人,此時,「咕—」的一聲突然在松本的胃裡響起。

  兩人四目相投。像是撒嬌似的,松本兩頰泛紅地說。

  「我肚子餓……」

  「潤真可愛呢,肚子打鼓了。」翔用一如既往的笑容面人。

  「那我們也差不多回去吧,反正留在這裡也於事無補。」

  「嗯。」翔開朗地點頭。

  松本主動伸出右手,一個眼神望向翔。它不假思索地與松本手牽手,兩人對視而笑。

  一路向前進,翔回頭瞥見大野研究室門前,所掛著的「請勿打擾」門牌。全身不寒而慄,立即板起了臉。它捉緊松本的手掌,跟隨在他身後遠去,直至兩人完全消失於走廊的盡頭。

  

  

  

    

   十四    翔vs櫻井翔

  

  「歡迎回來哦,哥哥—」

  翔笑容滿面,看上去天真爛漫就像太陽花一般,感覺很溫暖。

  「不是說這話的場合吧!」松本怒吼。

  「但是……人家現在在打工啦……」

  「拜託了!別再說什麼『哥哥』、『人家』的,多噁心啊!」

  「這樣做可是可以賺錢的哦—」

  「誰會理會!」

  在秋葉原十分流行的弟控(喜歡弟弟的一類人)咖啡室內,男性客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站立門前的兩人.表現得十分興奮雀躍。

  翔身穿西式的中學校服:藍調的外套,配上白色恤衫和整齊的紅色領帶;灰色的長筒褲,以及臉上架著的黑色眼鏡,是所有弟控的憧憬。

  「來—」松本一手捉住翔的衫袖。「快跟我回家去!」

  「不要哦—」

  兩人在店內拉拉扯扯,一名像是店長的男人走出來看看情況。

  「你!」男人指著松本。「你在對本店的職員幹什麼?」

  松本叉腰,擺出不友善的嘴臉說:「你就是這裡的店長嗎?由今天開始翔會辭去職務,多謝照顧,後會無期!」

  「誒—」翔一臉不願意。

  「等等!」

  男人洪亮地吼叫,四周感受到其聲線頻率的震盪。客人看得目瞪口呆,那男人用嚴厲的眼神審視松本,然後走近他。

  「你……」男人說。「你生得真可愛呢!有興趣在我們這間咖啡室工作嗎?」

  「嗄?」

  「翔的賣點是弟弟系優等生的話,你就是……」男人上下打量一番。「對了,外冷內熱系的角色應該會十分不錯。一邊害羞臉紅,一邊叫著『哥哥』,一定會『萌倒』不少客人的!」

  松本挑挑眉。「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無論如何,請你在這間弟控咖啡室工作吧,可以賺很多錢哦—」

  松本用鄙視的眼光望向他,「對不起,我對這種工作一點也不感興趣。失陪!」

  兩人手牽手地走出咖啡室,男人被氣得臉紅耳赤。店內的客人則與之相反,表情幸福無比。確實兩名美男子拉著手走路,感覺很唯美,可說是罕有其聞。

  翔不情願地離開咖啡室,穿梭在秋葉原熱鬧的人群中,它撅嘴獨自走在前頭,松本快步趕上。

  「喂。」松本說。「你在氣些什麼?」

  「難得找到的工作……潤卻……」翔垂頭喪氣。

  「笨蛋。我不是提醒過你,不可以到不正經的地方工作嗎?」 

  「可是,我怎樣也想盡快還清自己的供款……」翔停下腳步,凝視松本的眼睛。

  「我想讓潤輕鬆一點……」

  松本搔搔臉,「來日方長,我又沒有在急,反正供款就是慢慢清算的東西吧。」

  「才不好哦—」翔鼓起腮幫子。「我也想為潤出一分力啊。」

  「應該說,現在你自力還款根本就是不對的!」

  松本指指翔的胸口,「你這樣和贖身有什麼分別?」

  翔綻開可愛的笑顏。

  「說的也是。」

  「笑什麼?我可不是在說笑哦!」

  兩人站在路中心,有點阻礙行人通過。松本說畢,立即踏步向前方邁進,翔緊隨其後。 

  「但是……」翔鍥而不捨。

  「不准反駁!」

  「潤—」

  「不准撒嬌!」 

  周日的秋葉原充滿遊人,歡笑聲和電玩的配樂響遍整條街道。

  兩人一直向前,漸漸混入了快樂的人群之中。

      我和翔的同住生活正式踏入第四個月,

      日子匆匆過去,一切平平無奇。

      然而這段時間卻像鑤風雨前的寧靜般,

      悄然預告往後將會發生的事。        

      

*          *          *          * 

 

      自小二回來相葉工作室的那天起,

      它就沒有再觸碰任何化妝道具。

      機能衰退後,很多事情變得做不了,

      機械人的怪力亦隨之而消失。

      每天只負責照料相葉雅紀的起居,

      打理家務,過著仿如人類一樣的生活。 

        

  「雅紀—今晚想吃些什麼?」

  「唔……蛋包飯吧!」相葉說。

  「誒—」小二用孤單的眼神看看他。「雅紀不想『吃』我嗎?」

  鼻血橫飛,色情的思想掠過相葉的腦海,令他興奮不己。

  「小二—」相葉飛撲過去。

  松本雙頰泛紅地捂著臉。

  「好心……別在工作室內說這種話題……」

  

      然而這對笨蛋情侶依舊親密不變,

      令人肉麻得直打哆嗦。

      小二從大野研究室回來後,

      就可疑地變得性感誘人,

      不過這種事情,當然就不便過問了。

  「嗨!」久違的聲線,櫻井翔從外面走進相葉工作室。「我的小潤,過得好嗎?」

  有氣飲料從嘴中噴出,松本被嚇了一大跳。

  「我才不是『你的』啊!」

  櫻井聳聳肩,「小潤真是的,別小心眼啦。」

  松本無話可說。

  「對了。我們近來又會有一起工作的機會,多多指教囉。」

  「什麼?」松本瞠目。「我可沒聽說過哦!」

  「瀧澤先生沒告訴你嗎?我早就知道了。」

  松本皺緊眉頭。「可惡—那傢伙就只懂得一天到晚在Dream café流離朗蕩,不務正業,連自己的模特兒也管不好……」

  看看無言的櫻井,松本續道。「那這次又是什麼工作?廣告?綜藝節目?」

  「都不是。」櫻井笑一笑。「你走運了,我們會以友情客串的形式,出演富士山電視台的愛情連續劇—︿花樣籃子﹀。」

  「哦,還不錯嘛!」松本精神抖擻。

  「那我們一起加油吧。」

  被櫻井認真地注視著,還是不能習慣,松本趁面頰還未通紅前,立即別過臉去。

  「嗯……加油吧……」

*          *          *          * 

  「唔……」

  松本在床舖坐起來,伸了個大懶腰。環顧四周一遍,沒有發現翔的身影。

  「翔—翔—」

  慣性地呼喚它的名字,然而並沒有得到回應。松本站起身,從睡房走出大廳,只見餐單不變的早飯整齊地放置在食桌上。松本湊近看看,發現一張便條放在桌面。

  「給潤,

   請好好吃早飯哦。

   備註:我愛你?

          翔」

  松本看畢這通便條,禁不住蹙眉。

  「這種事不用寫在備註吧,笨蛋……」松本喃喃自語。

  說起來最近除了吃晚飯,其餘的時間也沒有機會見到翔。由早到晚它都在外面,松本百般思考,亦不知道它最近在幹些什麼。      

  放下便條,松本換好外出的衣服,出門下樓,看見瀧澤的車子停泊在公寓前。他習以為常地打開車門,然後坐到助手席,快速扣好安全帶。

  回頭瞄一眼旁邊的瀧澤,松本瞬即被嚇倒,他正像死屍一般伏在方向盤上,動也不動。

  「你沒事吧?」松本吊詭。

  「小翼……」

  細微的聲音傳出,松本暗笑。

  「啊—就是那個Dream café的店長嗎?怎樣了?」

  「他……他原來喜歡女生……」瀧澤用哭喪的臉說。

  「這是當然的吧,你是白痴嗎?」

  瀧澤轉個身,一把抓住松本的兩肩,大力地搖晃。

  「松本—」瀧澤嘶叫。「你快告訴我如何才可以得到小翼的芳心吧!」

  松本被搖得頭昏眼花,立即使勁的推開他。

  「這種事別問我啦!」

  兩人回復冷靜,瀧澤唉息,然後伸手啟動引擎。

  「對,忘記了你是在『下面』的……」

  「呃?」松本氣鼓鼓地說。「不好意思!誰告訴你我是『下面』啊!」

  「咦?難道翔才是嗎?」瀧澤瞠目。「那就真是太可憐了,一定會被你虐待。」

  「什麼?我才不會這樣做!」

  車子駛到公路上,他們倆吵吵鬧鬧的,逐漸遠去。

 

*          *          *          * 

  「這是以友情客串出演的模特兒—松本潤先生。」

  以傳統的介紹方式進場,製作連續劇的工作人員早以習慣,用有節奏的拍掌以示歡迎。

  松本有禮貌地鞠躬,「請多多指教。」

  「另一位客席演員是模特兒—櫻井翔先生。」

  櫻井稍為踏前一步。

  「各位好,我是櫻井翔,請多多指教。」

  從櫻井出場時那與眾不同的猛烈掌聲,就可得知他和松本的知名度有別。

  對於松本來說,拍攝連續劇還是第一次,而且還是外景拍攝。接過劇本時,發覺自己的台詞並不算少,增加了他的緊張情緒。心內愈是想著不能出錯,手就愈是發抖,感受到無形的壓力。

  櫻井走近坐在一旁孤僻的松本,輕鬆地微笑。

  「怎樣?劇本難唸嗎?」櫻井問。

  「沒什麼大不了……」

  觀察松本喃喃地背誦台詞的表情,櫻井感到很有趣,因為很少機會能看到如此拚命的他。

  「啊—」櫻井窺看松本的劇本。「小潤要說這句台詞嗎?讓我示範一下吧。」

  櫻井從他手中搶過劇本,乾咳一聲,然後神色猝變,露出深情的臉凝視松本。

  「就算我失去世界上的所有也不重要……竹子,你知道嗎?我最愛的始終是你……」

  感到一陣暈眩,松本緊張萬分。被櫻井那眼神注視著,任誰都會變得不能自控。

  松本在自己的心情穿幫前,立馬奪回劇本。

  「不用你教我也懂得怎麼演啦!」

  「小潤真不坦誠呢,明明臉也紅得像蕃茄一樣了。」櫻井挑逗地說。

  果然松本的感情變化,無法瞞過櫻井的法眼。

  「我……我才沒有。」松本逞強道。

  正式上場,松本心內雖是焦急憂慮,但也總算把台詞順利說出來。導演大聲叫好,松本立即鬆了一口氣,然後靜靜的回到休息的位置坐下。

  在旁觀望的櫻井對松本另眼相看,剛才那演技確實是超越平凡人的水準。說不定他意外地有演戲天份。睥睨安坐著的松本,櫻井淺淺一笑。

  「真不錯呢。」

  櫻井禁不住上前稱讚。松本無語,咕嘟咕嘟地喝下麥茶。

*          *          *          * 

  「為什麼最近無論我在何處也能見到你的?」相葉滿臉困惑。

  翔展露無敵的笑容,「相葉先生,還真空閒呢。」

  「你這樣說很失禮吧!」

  午饍的繁忙時段過後,便利店內變得有點空閒。全店只留下站在櫃台的翔看守,其餘的都去了偷懶或是整理貨物,感覺鬆懈。

  穿上平凡的便利店制服,本應不起眼,然而在模特兒—櫻井翔的面孔襯托下,翔顯得很帥氣。站在櫃台內,異常地耀眼。

  「相葉先生要買些什麼?」

  「給我一包葉子牌香煙。」相葉邊掏錢包邊說。

  翔剎那間收起笑容。「小二不是時常告誡相葉先生要戒煙嗎?」

  「是有這一回事,不過—」

  「這店不賣香煙的。」

  「說謊!你的背後不正是香煙專櫃嘛!」

  「你看錯了。」翔揚手。「下一位客人請上前—」

  相葉拍掉它舉起的手。「才沒有下一位客人啦,後面又沒有列隊!」

  「算了、算了……」抑制住怒火,相葉續道。「你不是在Dream café打工的嗎?為什麼會在這兒的?」

  「我在兩邊也有工作哦。」

  「嗄?你最近到底在幹什麼?」

  「我最近的生活一直循環不斷—」翔舉起食指說。「早上五時派報紙,回家做早飯給潤吃,然後到Dream café打工。過了午市時段,就到這便利店工作至晚上。到街市買菜、回家做晚飯,接著到工地兼職,最後回家充電一會,然後無限次重複。」

  被翔連珠發炮的機械式背誦轟炸,相葉呆若木雞似的。

  「太佩服你的毅力了……好厲害哦……」相葉嘀咕地說。

  「相葉先生過賞了。」就算是再細微的聲音,翔亦能聽見。「一切也是為了減輕潤的負擔而已,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看見如此溫柔體貼的翔,相葉禁不住想起從前的小二……

  「要是被松本知道了,他一定很感動。」

  「真的嗎?」翔興奮地叫嚷。

  「嗯。」相葉微笑著頷首。

  「那個……可以把香煙賣給我了嗎?」

  

*          *          *          * 

  咖啡罐遞到面前,松本呆呆的抬頭,看見櫻井翔的臉。

  「給你的咖啡。」櫻井說。

  「啊,謝謝……」

  松本呆頭呆腦地接過咖啡罐,然後順手打開拉蓋,喝了兩口又放下。

  兩人身處攝影場地附近的公園內,悠閒地坐在長木椅上休息。數小時前因為一場大雨而要中止拍攝,雨過天晴後,要重新整頓設備,看來需要一段時間。

  櫻井和松本脫離攝製隊來到這裡,事先已知會工作人員。待一切準備就緒,便會有人前來通知,因此不用著急歸隊。

  雖說八月仲秋,但實際天氣尚是炎熱。要不是因為下了一場大雨,溫度稍為下降,櫻井是絕對不會喝不合時宜的暖咖啡的。

  櫻井無聊地搔著頭皮,瞄一眼專心致志的松本死盯著劇本不放,感覺真有趣。對工作認真的人,總是有股獨特的魅力。

  「也沒有這麼多台詞要唸吧。難得我請你喝咖啡,就放鬆一下嘛。」櫻井用輕浮的語調說。

  松本不安地收起劇本。「我怕自己會忘詞……」

  「最近機械君還好嗎?」

  「還不錯……不過最近沒什麼機會見面,它好像很忙碌的樣子。」

  櫻井失笑一聲。「機械人有什麼好忙的?忙的是你吧。」

  「翔是與別不同的機械人……」

  這番話令櫻井興趣盎然,但他依然面容不改。松本靜靜地喝下咖啡,嘴唇緊貼著罐身,感覺軟綿綿的,予人遐想。

  「那沒有機械君陪伴,小潤一個人在家裡豈不是很沉悶嗎?」櫻井的眼神充滿挑釁意味。

  「才沒有。」

  「要不讓我今晚來陪你一下—」

  「絕對不要!」

  松本瞠目望向櫻井,兩人四目相投。

  「為什麼?」櫻井問。「很多平民也很渴望與我共度良宵哦。」

  「因為……因為我討厭你。」松本支吾地說。

  看見松本的臉頰漸現赤紅,櫻井微妙地興奮起來。

  「討厭?你討厭我哪裡?」

  被這樣一追問,松本越發心慌,一時想不到如何應對。

  「就是……討厭你的性格……」

  櫻井步步進逼,令松本緊張得連續吞了幾口唾澲。眼前這個因被熱情注視而害羞的松本,在櫻井看來實在太可口了,他恨不得馬上佔有。

  「再說具體一點啦。」

  「具體?那個……」松本不自然地眨著眼睛。「總之就是性格令人討厭……」

  「哦?」櫻井姧險地笑了。

  兩人的臉逐漸接近,松本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臉頰早已泛紅。

  「你真可愛……」櫻井輕聲細語,然後湊近松本。

  濕潤的嘴唇重疊著,松本不其然緊閉眼簾,咖啡的濃烈味道傳遍整個口腔。握緊手中的劇本,紙張的中段被扭成一團的,全身害怕地顫抖起來。

  松本不禁在想,原來和世界級模特兒接吻,感覺是這樣的。

  竟然可以和自己一直仰慕的櫻井翔變得如此親密,簡直是難以置信。

  輕柔而濃厚的接吻,櫻井緩慢地離開嘴唇,偷看一下松本的表情,臉還是通紅的。

  「小潤真不誠實呢。」櫻井回復一貫的姧狡。「還說討厭我,分明就是很喜歡的.對嗎?」

  「才不是!」松本連忙反駁。

  「那剛才你為什麼不反抗?」

  「那是……那是因為我剛剛靈魂出竅啦!」

  櫻井抿著嘴巴偷笑。

  「不准笑—」松本怒吼。

  「小潤還真有趣呢!」

  此時,草叢裡有一個身影掠過兩人的背後,並沒有被他們發覺。

  回到道路上,那人拔足狂奔,掛在手臂的超市塑膠袋沙沙地發出聲響,背影狼狽。

*          *          *          * 

  「哎呀—」

  驚叫一聲,松本一下子仆倒在地,腳畔是數個裝滿食材的塑膠袋。

  「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松本大怒,翔從裡面奔走出來玄關。

  「潤,歡迎回來哦。」

  「為什麼不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好?」松本埋怨道。

  「對不起。」翔立即上前扶起他。「我忘了,待會兒我就會整理的。」

  看見翔的一身裝束,松本感到奇怪。

  「還未做晚飯嗎?」

  平日松本回來時,翔總是身穿粉紅色圍裙,正在廚房烹調晚飯才對的。然而今天它卻穿著普通便服,房間內亦無食物的味道。

  翔不好意思地說:「我有點事要辦,馬上就要外出,所以……」

  「是嗎……那我叫外賣好了。」松本表現得很明白事理。

  「嗯。」

  兩人回到大廳,松本疲憊地橫臥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翔把玄關的塑膠袋帶到廚房,然後邊把食材放進冰箱,邊窺望松本的方向。

  「潤。」有點難以啟齒。「今天工作順利嗎?」

  「還好……」松本模糊地說。「第一次接連續劇的工作,有點緊張,不過還算順利吧……」

  突然,櫻井翔的臉浮現在腦海,松本驚慌地坐起來。

  「潤怎樣了?」翔瞠目問。

  「沒什麼。想起一些奇怪的事情而已……」松本無奈地摸摸後腦。

  翔別過臉去,然後回頭擺出毫不知情的樣子。

  「啊,我要遲到了。」翔說。

  「那你快出門吧,遲到就不好了。」

  「嗯。」

  松本起來陪同翔走到玄關,它可愛地微笑。

  「我出門了。」

  「小心點,慢行囉—」

  關上大門,松本呼一口氣,腦袋又想起今天和櫻井接吻的事,立即羞紅了臉。

  「去洗澡吧……」松本自言自語,決定用浸浴冷卻一下自己的情緒。

  門外的翔看著大門關上,依然佇立原地不動,眼神透露出淡淡的悲傷之情。只要一回想起今天看到的那個景象,它就莫名地傷心起來。

  櫻井先生和最愛的潤接吻,它應該給予什麼反應呢?

  然而它深知自己只是一台機械人,並沒有權利去阻礙松本的行動。就算松本曾經承認它是戀人,這也只是像家家酒似的,不設實際。

  「唉—」翔輕聲歎氣。「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它按著自己沒有起伏的胸膛,腦海停止不了那影像的出現。本應沒有跳動的胸口,卻微妙地隨著感情的膨漲鼓動。

  「這到底是……什麼心情?」

*          *          *          * 

  「打擾了。」瀧澤有禮地在門外揚聲,然後開門進去。

  松本尾隨瀧澤,好奇地看看會議室內坐著的男人,是他熟悉的面孔。

  著名的富士山電視台,在松本這種小模特兒來說,到訪這兒的機會並不多。只是碰巧被電視台的工作人員約談,因此才會來到這裡。和想像中不同,面積意外地浩大,令松本有點不適應。

  「監製你好。」瀧澤深深地鞠躬,然後立即介紹身後的人。「他就是松本潤了。」

  思考一會兒,松本在想自己確實是見過這個男人,然而卻怎樣也記不起來。

  男人慈祥地笑一笑。「你好,我是中居。」

  「久仰大名了。」瀧澤說。

  兩人慣性的交換名片,接著在會議室內的長桌前坐下。

  「這次叫你們特地前來,是想談談關於連續劇的事……」

  「連續劇?」瀧澤問。

  「其實……之前在拍攝︿花樣籃子﹀的時候,我覺得松本先生的戲技十分不錯,因此想請他出演秋季水九(日本電視台的播放時段)連續劇內的男配角一役……」

  松本頓時想起,這位男性就是前陣子拍攝劇集時,在現場見過面的人。他大概就是製作︿花樣籃子﹀的要員之一。受到如此大熱的連續劇的監督邀請,看來這計劃非同小可。

  「我家的潤……可以嗎?」瀧澤心生疑惑。

  「有問題嗎?」中居反問。

  「不是、不是……只是受寵若驚而已。」

  看到瀧澤不自在地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中居轉移視線。

  「松本先生,你覺得怎樣?」

  松本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啊—你在問我嗎?﹂

  「對哦。」中居微笑道。「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也不勉強。不過無疑這次將會是提升你名氣的好機會。如何?你願意接受挑戰嗎?」

  聽到「挑戰」這個詞語,松本的鬥心瞬即燃燒起來,這必定是好勝心作祟。

  「好的。我想接下這份工作。」

  「實在太好了—」瀧澤鬆一口氣。「我還害怕你會不喜歡連續劇拍攝呢,畢竟不是你志願的模特兒工作……」

  中居從椅子起身,滿面笑容地向松本伸出手。

  「有更詳盡消息時,我會再聯絡你們的。」中居說。「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松本緊握他的手。

  兩人走出會議室,瀧澤用手肘碰碰松本。

  「真了不起哦。」瀧澤雀躍道。「只要這次的連續劇工作確定了,你的名氣就肯定會一飛沖天啦!那時候,工作會做個不停呢!」

  松本不以為然地搔癢。「但願如此……」

  「你這個態度是什麼嘛。你就給我上心一點吧,這可是個絕妙的好機會哦!」

  走廊的前方出現一個身影,瀧澤慌忙地上前。

  「先生你好,我是模特兒—松本潤的代表,請問你有看過今期的︿花樣籃子﹀嗎?我家的潤有出演哦……」

  看到瀧澤擺出商業用的虛偽笑容,松本獨自離開,免得又被他訓話。

  前往升降機入口處,經過好幾個攝影棚,全是用作拍攝大型綜藝節目的。松本漫不經心地走過,驀地聽到熟悉的聲線,立即回過頭窺望其中一個攝影棚內的情況。

  「嘩—我一直有看你的節目哦。」一個男生興奮地揮舞著手,面向的女主持人無奈地微笑。

  松本不過一會,就認出這男生的身份。

  「翔!」松本叫嚷。

  那男生聞聲轉身,不出所料,果然是機械人—翔。

  「潤—」翔快速跑過來。「瞧,那是︿綜藝之神﹀的女主持人哦。我常常在家看的那個—」

  「跟我來!」

  松本一下子扯過翔的衫袖,把它帶離攝影棚。

  「潤,怎麼?」

  「為什麼你在這裡?」松本皺起眉頭。

  翔綻開笑顏,「因為我突然想見潤,所以就來了。」

  「誰讓你進來的?這裡可是電視台哦!」

  「他們一看到我的臉蛋,就讓我進來了……」

  松本乏力地捂臉。「又是因為『櫻井翔』嗎……」

  

  看見松本情緒低落的樣子,翔大惑不解地歪歪脖子。

  「無論如何,現在你先跟我回家吧!」

  松本一把拉起翔的手。

  「誒—」翔撒嬌道。「我很想看︿綜藝之神﹀的拍攝哦。」

  「不可以!這樣會防礙拍攝進行的。」

  兩人急步行在走廊上,經過的工作人員紛紛把視線集中到他們身上,感覺甚不自然。想必在人們眼中,牽著手的是大名鼎鼎的櫻井翔,和小人物松本潤。

  到達升降機入口,松本按了「向下」的按鈕,翔無從抗議。

  「下次有機會的話……我替你拿個簽名……」松本含羞答答地說。

  「真的嗎?」

  「嗯。」

  翔飛撲抱住松本,「我最喜歡潤了。」

  「笨蛋,別在這裡抱住我啦—」松本嘟嚷。

  升降機門自動分開,松本立刻拉著翔走進去,然後以高速擊打「關門」掣。

  

  門徐徐關上,空氣一瞬被隔絕,猶如身處另一個空間似的,松本始終無法適應。

  「潤。」翔笑說。「今天的晚飯想吃些什麼?」

  「什麼也可以啦,我不太偏食。」

  「說謊不好哦,潤不是很討厭吃青椒和紅蘿蔔嗎?賣菜的嬸嬸說過,潤就像小孩子般,不愛吃蔬菜,是嗎?」  

  松本挑挑眉,「誰說我是小孩子的,只是自小沒有人管我吃什麼就是了。」

  「唔……」翔思量著。「看來我要幫忙一下,改善潤的偏食情況。」

  升降機內的電燈突然一瞬黑了,然後又回復照明,在裡面的兩人同時感到驚嚇。

  「發生什麼事?」松本問道。

  「我也不知道啊—」翔說。「是否電燈壞了?」

  一陣猛烈的搖晃傳來,兩人險些站不穩腳。電燈的照明再次閃動,然後剎那間啪地,四周變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升降機內的空氣驀然感覺沉重,大概是天花的抽氣扇停止了運作。

  「這是什麼一回事?」

  松本感到驚慌,他伸手摸摸牆壁,感受到一陣清涼,然而卻得到不到安全感。

  「翔—」松本呼叫。「你在哪兒啊?」

  沒有得到回應,松本慌張地爬到角落,摸黑尋找翔的所在。

  「翔—翔—」

  

  升降機中央有微弱的小光點亮起,松本稍為冷靜下來。

  「這是後備電源嗎……」松本喃喃地說。

  「潤……」

  翔的聲線響起,松本立即前往聲音的方向。

  「是翔嗎?」

  松本小心翼翼地接近小光點,一塊輪廓深刻,被照得發青的人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嘩呀—」松本彈跳開去。「幽靈啊!」

  「潤,是我啊。」

  擦擦眼睛看清楚一點,那青色的人臉原來是翔。它蹲身湊近仆地的松本,發光的物體原來並不是後備電源,而是翔的食指指頭,有點像夏天的螢火蟲。

  「是你嗎……嚇了我一大跳……」松本沒氣似的撫著胸口說。

  「潤,這樣就可以看清楚了,不用怕哦。」

  看見翔溫柔的笑顏,松本心裡多了幾分安心。

  「這到底是什麼回事呢?」翔問。

  「大概……是困升降機了吧。」

  「誒—今晚有︿木更津狗眼﹀的結局播放哦,我會否看不到的?」

  松本惱怒,「現在是說這話的場合嗎?」

  「那我們該怎辦才好?」

  「也就只可以等救援吧。」

  松本換個姿勢,抱膝坐在地板。

  「潤。不如我破門出去—」

  「不行!」松本立即制止。「機械人的力量太厲害了,要是你控制不住力度,不但可能會破壞公物,整個升降機設備恐怕也會被你毀掉啦!」

  「哦。」翔頷首。

  四周傳來不知名的空洞聲響,聽起來有點可怕,松本靠近翔的身旁。

  「對了。」松本望向翔發光的指頭。「這是什麼來的?」

  「這個燈泡是爸爸裝設的,說是給我遇難時用的後備照明。」

  「為什麼要是螢光綠這種可怕的顏色。」

「不知道。」翔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可能可以在演唱會上大派用場呢。」

松本無言地抽了一下臉。

  「欸,剛才潤發覺困升降機時害怕嗎?」翔微笑問。

  松本猶豫片刻。「少……少許……」  

  「潤不用怕哦。無論在哪裡,我也會全力保護潤的。」

  松本羞紅了臉,「真的?」

  「嗯。」翔突然擁抱松本。「我世上最愛的人就是潤了。」

  被這樣一說,松本更是兩頰緋紅。

  「真是的……」

  「潤不喜歡我嗎?」

  「不是啦,你常常說這種話,就不會覺得肉麻嗎?」

  翔掛起大笑臉。「不會啊,因為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潤哦。」

  雖然松本是感到很高興,但被困在這樣的黑暗環境,加上幾天通宵達旦工作積存的疲憊,睡意一下子襲來,令他打了個大呵欠。  

  「潤很睏嗎?」翔問。

  「一點兒……」松本早已疲倦得閉上眼睛。

  「要睡一會嗎?」

  「嗯……」

  翔扶著松本的肩膀,把他的頭顱輕輕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好讓他睡得舒適一點。

  不出所料,才過了半分鐘,松本就呼呼大睡了。

*          *          *          * 

  回到剛才的會議室門前,松本的身影消失無蹤。  

  「咦?」瀧澤搔搔頭皮。「松本在哪兒?」

  困惑地眺望整條走廊,並沒有發現。

  「沒法子……」

  瀧澤自顧自地離開,走到升降機前,卻看見電視台的職員聚集在一起,一群像是救援隊似的人正努力地扳開升降機門。

  「發生什麼事?」瀧澤問旁人。

  「升降機出故障,好像有人困在裡面了。」

  「是嗎—」

  看到這亂七八糟的局面,瀧澤無心理會,立即轉過身向防火梯間走去。

  

  「門開了—」

  救援人員雀躍地叫嚷,升降機的門開啟了細小的空隙。他們合眾人之力把對門分別向兩邊扯開,一股悶熱的氣流從裡面釋放出來,光線鵢進升降機內變得一片光明。

  眾人緊張地確認被困的人是否安全,只看見翔的一雙圓潤的眼睛盯著他們,以及在它膝蓋上躺臥著酣睡中的松本。

  剎那間,眾人不語。

  「謝謝你們。」翔禮貌地欠一欠身子。

  「沒有不適嗎?」救援人員問。「有沒有感到頭暈、缺氧啊?」

  「沒事的,我不用氧氣。」

  眾人疑惑地側頭。

  翔一手把熟睡的松本橫抱在臂彎,就是在日本稱為「公主抱」的方式,慢步走出升降機。

  「失陪了。」

  它可愛地回頭一笑,然後朝樓梯間的方向離去。

  眾人不解地注視兩人的身影,良久不散。

*          *          *          * 

  一覺醒來,是前所未有的舒適,這也是拜困升降機的機會所賜,讓他可以好好睡眠。

  伸了個大懶腰,感覺整個人清醒起來。松本看看自己身處的地方,才發覺到奇怪。

  「咦?」松本坐起身,發現正在自家的床舖上。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的?不是困升降機的嗎?難道全都是夢?」

  房門被打開,翔探臉進來。

  「潤,睡得好嗎?」翔微笑問。

  「我發了個奇怪的夢……」

  ﹁什麼夢?﹂

  「困升降機的夢……然後翔的手指頭發光了……」

  翔抿著嘴巴笑說:「潤還真的以為是夢呢,那是現實啦。」

  「那為何我會睡在這兒的?」

  「那個……」翔像是怕會挨罵似的,摸摸後腦。「我把潤抱回來了。」

  「『抱回來』?從富士山電視台嗎?」松本驚叫。

  「對哦。潤睡得很舒服的樣子,所以沒有叫醒你。」

  松本思考片刻,接著馬上苦惱地捂臉。

  「糟糕了……被電視台的人看見『櫻井翔』抱住一個大男人回去,沒有誹聞才怪……」

  「潤。」翔坐到床邊。「對不起,我又添麻煩了。」

  看見翔天真無邪的表情,松本實在生氣不起來,瞬間抱過它的頭顱,擠進懷裡。

  翔心懷好意地勾起嘴角,合上眼簾享受這一刻。

  「多謝你。我很久沒睡得這麼舒服。」

  「嗯。」

  突然,松本輕柔地推開翔,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它。

  「怎麼了,潤?」

  「當作是獎勵……」松本嘟嚷。「讓你吻我吧。」

  翔頓時瞠目,「真的、真的可以吻潤嗎?」

  「當然囉,你是我的戀人……」

  松本閉起眼睛等待翔主動吻過來,長長的眼睫毛如洋娃娃一般可愛嫵媚。

  凝視松本漸漸泛紅的兩頰,翔心內歡欣不己,伸出手扶著他的肩膀,嘴唇慢慢湊近。

  大風驀然刮起,風聲獵獵,窗簾被捲起鑤露出明亮的玻璃窗。翔的吸引力被分散,一時之間看見自己和松本的身影映鵢在玻璃窗上,霎時停下了動作。  

  翔仔細看看自己的臉孔,確實是和櫻井翔一模一樣的。現在眼前的情形,仿如櫻井和松本接吻一樣,令人想起某天意外地看見的不愉快事情。

  它猶豫。

  假若現在自己不顧一切地與松本接吻,豈不是和櫻井翔吻了松本的畫面同樣嗎?然而它只是和櫻井樣貌相同的機械人而已,並不是他本人……心內愈想愈奇怪,腦海裡不斷重複思考,一陣厭惡感湧上心頭。

  最後,翔徐徐鬆開了手。

  「怎樣?」松本張開眼問道。

  「沒什麼,有點家事忘了要辦……」

  說畢翔慌張地走出房間。

  松本不滿地撲回床舖,用被子掩臉,硬是覺得渾身不舒暢的。

  「家事的話……晚點做也可以吧……」松本小聲埋怨,然後再次沉入夢鄉。

  待松本熟睡後,翔悄悄打開房門,沉默地凝望他的睡臉,接著又面無表情地關上門去。

*          *          *          * 

  接駁到電腦螢光幕的電線被拔除,翔的雙眼一瞬回復神彩。

  「檢查完畢,沒什麼大礙……」大野以一貫的呆滯道。

  「多謝爸爸。」翔笑一笑。

  大野把附輪椅子移到工作用桌子前,在案上整理散亂的文件。

  「感覺兩星期才一次的檢查,有點太久了呢。」大野轉過頭笑說。「我還想要更多時間見到小翔呢……」

  「爸爸,真的謝謝你對我如此費心,明明只是一台機械人而已……」

  看見翔沮喪的臉,大野感到莫名其妙。

  「別說傻話……你是我重要的兒子哦。」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翔那雙充滿求知欲的眼睛,實在令人無法拒絕。

  「什麼問題……」大野說。

  「爸爸為什麼要製造戀人型機械人?」

  聽似單純的問題,然而卻是如此不可思議,這可是從機械人自身口中出來的發問。

  「那個……」大野想了想。「因為我認為製造戀人機械人能為孤單的人類帶來幸福,它們會傾盡自己的愛情去滋潤人類,不求回報地奉獻它們的所有……」

  「這樣說,潤不就已經不需要我了嗎?」

  「為什麼這麼說?」大野驚訝。

  「因為我知道,潤就算沒有了我也會變得幸福—」翔苦笑。「爸爸,我從前跟你說過『假若我消失不見的話,就沒有人會去愛潤了』,你還記得嗎?」

  大野啞然點點頭。

  翔續道,「但現在不一樣,愛護潤的人已經出現了。」

  「誰?」大野呆頭呆腦地問。 

  「櫻井先生。」翔勉強擠出笑容。「我看見了,他和潤接吻的情景。」

  聽到這裡,大野變得滿頭大汗,瞠目咋舌。 

  「我能夠知道。櫻井先生平日雖然是嬉皮笑臉的樣子,但當他吻潤的時候,那個神情確實是認真的。」

  「他們……接吻了……」大野難以置信。

  翔依然保持笑容。「只要再花一點時間,櫻井先生和潤一定能好好相處,他們會變得幸福。我這是在防礙他們—」

  「才沒有這一回事,松本和你在一起不是很幸福嗎?」

  「那已經是過去了。」翔接腔道。「只要我一天還在潤的身邊,他和櫻井先生就無法變得幸福,我是兩人中間的牆壁。」

  大野皺眉,「你不會是……你不可以離開松本的,這會傷害到他的……」

  「爸爸—」翔打斷他的說話。「戀人機械人不就是為了替人帶來幸福嗎……我想令潤得到真正的幸福……」

  「小翔……」

  翔輕輕抓住大野的手,收起了笑顏,擺出一本正經的表情。

  「拜託—假若到我要離開潤的時候,別告訴潤我在哪兒,好嗎?」

  「這樣……」大野唉息。「怎可以呢……」

  「只要潤還能找到我,他就不會有幸福……」

  決心充斥在翔的眼內,看來這已是無法制止的想法。

「還有,將來假若有新的主人出現,請爸爸不要把我格式化。」

「但是……」大野一臉憐惜。「你會痛苦的。」

翔微笑著搖搖頭,「爸爸請放心,我會乖乖的侍奉新主人。只是,我不想失去和潤一起的記憶。」

  大野無言地注視翔的雙眼,默許了它的要求。

  「謝謝你,爸爸……潤會幸福的……」

   

pavismana

   十五    迷路的孩子們

  打開冰箱,幾乎沒有涼氣可以透出來,這全是因為食物儲臧過度的關係。松本無言地關上門,然後再次打開確認,情況依然不變。

  「翔!」松本皺緊眉頭,大聲呼叫。

  「是的—」翔磨磨蹭蹭地走進廚房。「潤,怎麼了?」

  松本不悅地指指冰箱。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有大災害將要發生嗎?」

  「潤真會說笑呢。」翔綻開笑顏。「機械人才沒有這麼本事,可以預知事情哦。」

  「那為何要購入這麼多食物?」

  翔微妙地移離視線,神色可疑。

  「沒什麼……只是因為超市大特價,我不小心買得過份了而已……」

  「真的?」松本用懷疑的眼光盯著翔。

  「嗯。」

  話鋒一轉,翔企圖引開松本的注意。

  「對了,潤,我有東西給你看。」

  「什麼東西?」松本舒展了眉頭。

  兩人從廚房回到大廳,翔走到沙發旁邊,突然伏到地上。伸手進去沙發底下,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

  「有東西掉進去了嗎?」松本不解地問道。

  「等等……」翔幾經辛苦,從沙發下扯出一個棕色的大紙袋。

  「嗄?何時開始有這東西在沙發下面的?」松本瞠目。

  「我剛剛放進去罷了。」翔打開紙袋確認內容。「沒錯了,這個給潤的。」

  松本困惑地接過紙袋,瞄一眼裡面放了什麼,卻被嚇呆了。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錢的?」松本說。「你去偷竊嗎?」

  「我沒有哦。」翔旋即展露笑容。「這是我努力工作賺回來的錢啦。」

  「Dream café的薪金有這麼多嗎?」

  「不是啦,這是四份兼職集合起來的薪水。」

  「四份?」松本恍然大悟。「你近來就是一直在打工嗎?」

  「對哦。潤把這個拿來支付我的供款吧。」

  松本不好意思地看看它。

  「可以嗎……這可是你的錢哦。」松本嘀咕。

  「我本來就是潤的財物。用自己的財物賺回來的錢,當然是歸主人所有啦。」

  看見翔的決意,松本無從抗議,只好乖乖的把紙袋放回原位。

? 「啊,我也差不多是時間打工了,先出門囉。」翔說。

  說畢,它迅速跑到玄關,然後回過頭來,可愛地揮手道別。

  「潤,拜拜—」

  「慢行哦。」

  大門關上,松本沉思片刻。

  機械人竟然要打工來替自己﹁贖身﹂,這對主人來說是一種恥辱,亦是不自量力的表現。松本禁不住嘆息,果然貧窮人是不應該買機械人的,畢竟是奢侈品。 

  看到如此努力的翔,松本在心內為自己打氣,以後也不得不努力一點,早些還清債項。

*          *          *          *

  早上八時左右,商店街已經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落。

  松本不耐煩地穿梭其中,感覺甚不愉快。

  「那個臭瀧澤,竟然去幫今井開店也不來接送我……害我要一個人上班……」松本不快地嚼了口香煙,然後丟到地上。

  瞄一眼身旁的街道指示牌,松本無奈地側頭。

  「去相葉工作室要怎麼走的?」

  松本潤,今年二十五歲,身為成年人卻連自己居住的社區也不熟悉。

  這商店街的路有點過份複雜,幾乎令人難以相信是一貫整齊的日本街道的設計。當中小路繁多,讓松本摸不著頭腦。

  「這裡是哪兒?」松本抓抓頭皮,無計可施。

  此時,一個身穿豹紋上衣的嬸嬸偷偷接近他,形跡可疑。

  松本當然亦不遜色,立即發現了她的存在。來一個驀然轉身,兩人變成面對面的,嬸嬸被嚇了一大跳。

  「嘩呀—」嬸嬸怪叫。「真是的,一大清早別嚇人家啦!」

  「你才嚇人啊!」松本叫嚷。「為什麼跟在我後面?」

  松本突然想了想,他可能認識這個奇怪的嬸嬸,感覺很面熟……

  她上下審視松本一番,然後板著臉說。

  「看你這道濃眉,想必是小翔說的『潤』了。」

  「嗄?」松本挑眉。「誰說我是濃眉的?」

  「哎唷—這個討人厭的性格,一定是你囉。」

  嬸嬸從身後拿出一本八卦雜誌,出版日期是三個月前,封面以櫻井翔和松本潤的同性戀誹聞做主題。松本慌張地從她手中奪去雜誌,然後狠狠瞪了一眼。

  「這種東西……別張揚……」松本放輕語調。

  「我認識你家的小翔啦!」嬸嬸微笑地指指旁邊的店舖。「我就是在這裡賣菜、萬年青春的美少女啊!小翔經常來光顧我的!」

  「哦—你就是那個賣菜的阿姨嗎?小翔有提及過你—」

  「不是『阿姨』,是『美少女』啊!」嬸嬸扭頭。「現在的年青人真不識大體呢!小翔可就不一樣了,它很有禮貌的,笑容又可愛。你們……真是差天共地囉!」

  松本忿忿不平地盤起胳膊。

  「喂。你好像還未告訴我,跟在我身後的目的是什麼?」

  「唉……」嬸嬸歎息。「要不是小翔拜託我,我可不會這麼照顧你呢。」

  說畢,嬸嬸把店面的紅蘿蔔不斷塞到松本懷裡。

  看到如山丘之多的紅蘿蔔擠在胸前,松本一時不懂得反應,語塞起來。

  「這個也拿去吧!」

  嬸嬸再把大量的芥蘭菜和生菜遞給松本,他只好無言接收。

  「吃多些蔬果,身體好啊!」嬸嬸用洪亮的聲線道。「小翔拜託我要好好照顧你的,我又怎可以違背諾言呢!」

  「照顧我?為什麼?」松本問。

  又一個駝背的伯伯,從賣菜相對的店子走過來。渾身腥臭味,像是賣海產的穿上膠靴,走路會發出奇怪的聲響。

  「美女—」這是在叫賣菜的嬸嬸。「這人就是『松本潤』嗎?」

  看見這個伯伯,松本不其然直打哆嗦。

  「對啊!」嬸嬸精神抖擻地說。

  「你等我一會……」

  伯伯急忙地回到自己的店內,一陣龐大如浪的水花從裡面飛濺出來,松本瞠目。

  還沒有思考的時間,伯伯又跑回來,把一條新鮮的大魚放到松本滿滿的懷中,害他全身濕透。大魚剛剛脫離水缸,還在瘋狂地跳動,松本驚嚇的抽搐著臉。

  「這是好東西,不便宜哦!」

  聽到伯伯這番話,不知是高興還是震驚,松本無奈地點點頭,臉依然緊抽鬆弛不下來。

  「謝謝……你。」松本嘟嚷。

  「要不是因為小翔,絕對不會送給你!」

  嬸嬸和伯伯不約而同地說,松本惱羞成怒。

  「我真的如此惹人討厭嗎?」

*          *          *          *

  

  相葉工作室的門外,一名濕漉漉的男性背影走進來,抱著一尾大魚和大量蔬菜。

  「早哦……」相葉一回頭,看見心情極差的松本處於如此狼狽的狀態,啞口無言。

  松本蹙眉上前,把仿如手機震動一般抖動的大魚放到相葉旁邊的桌上。

  「哈哈……真對不起呢!」相葉大笑。「我們也如此相熟了,還要你帶手信來。」

  「這才不是給你的手信啦—」

  松本沒氣似的放下懷裡的蔬菜,幾根紅蘿蔔掉到地面。

  「嘩—紅蘿蔔很新鮮呢!給我一根可以嗎?」

  「拿吧……我也不想要……」

  如街市的主婦般,相葉不停轉換手拎著的紅蘿蔔,挑選最好的留下來。

  松本與他隔桌而坐,托著下巴思考。為什麼翔會拜託別人照顧自己?難道有什麼事情讓它憂慮嗎?這台機械人,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小二啊!」相葉叫喚。「把這尾大魚放到廚房去吧,我們今晚吃大餐囉!」

  「是的。」聲音從二樓傳出。

  回頭發覺沉思中的松本,全身濕淋淋的,相葉又大聲呼叫。

  「小二,順道拿一條乾的毛巾過來—不,還是不用了。」相葉拍拍松本的肩膀。「你還是去洗個澡吧……身上的魚腥味很臭……」

  味道過份濃烈,相葉禁不住掩鼻說。

  「這又不是我的錯!」松本怒吼。「我才是受害者哦!」

*          *          *          *

  「請用茶。」工作人員把一杯溫茶端到面前。

  松本驚訝地看看茶杯,之所以會被嚇倒,全因他到這裡工作兩年,從來沒受過厚待。

  「謝……」

  「松本先生。」

  還未說完,另一名工作人員又上前,遞給他冰涼的罐裝飲料。

  「請用。」

  「嗄?」松本受寵若驚地接過罐子。「多謝你……」

  門被推開,一名穿著時髦的男人走進來。他本是小二的後備,現在由於小二退役了,因此轉為相葉工作室的正式化妝師。

  「早啊,松本先生。」化妝師扭著屁股走過來,傳統的娘娘腔。

  看到化妝師的步姿,松本無語。

  「怎樣了?今天不太精神嘛!」

  化妝師摸摸松本的臉蛋,害他雞皮疙瘩。

  「別碰我啦!」

  「真是的。松本先生太見外了,有什麼心事盡管說出來嘛。」

  「我寧願死也絕對不會告訴你……」松本嘀咕。

  今天在工作室內,氣氛十分奇怪。

  剛喝光的茶杯,下一刻就會有人前來添加;一本雜誌看完了,另一本雜誌又會馬上遞到面前;只是稍為安靜一點而已,又會有人莫名其妙地安慰。

  「到底……發生什麼事?」

  松本無奈地垂頭,不明所以,為什麼今天會特別被人招待周到?最後他等出一個結論,有時候不單是照顧別人的那方辛苦,其實被照顧的也很痛苦。

  「松本先生。」

  「又來了……」松本擺出不屑的神情。「什麼事?」

  「中午要吃些什麼?我去買回來。」

  「不用了,我不餓……」

  女性工作人員堅持,「松本先生別介懷啦,想吃什麼就說出來吧,讓我去買給你。」 

  忍無可忍,松本終於爆發了。

  「今天到底是什麼一回事?大家很奇怪啊!」松本吼叫。

  工作室內的人呆呆地注視松本,整個場面頓時鴉雀無聲的。

  「是誰設置的圈套?還是整蠱嗎?」

  「你在說什麼啊。」相葉首先開口。「大家也是關心你而已—」

  「但……這也太可疑了吧!」

  相葉上前抱住松本的肩膀,帶他到就近的椅子坐下。

  工作人員見狀,紛紛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你別大驚小怪啦,別人關心你難道不是好事嗎?」相葉說。

  「我明白……但我又不明白……」

  「你在語無倫次些什麼啊?」

  「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家對我也變得過份緊張?」

  相葉綻開招牌的開朗笑容。

  「這個嘛,是因為翔叫我們要好好照顧你。你也知道翔和陌生人很快能混熟,因此大家依它的,就特別照顧你啦。」

  「又是因為翔嗎……」

  這樣一來,翔豈不是在四處拜託認識的人要多照顧我。松本越想越不明白,翔到底在想什麼呢?今早還好端端的,為何要麻煩別人照顧自己的主人呢?

  看來事有蹊蹺。 

*          *          *          *

 

  松本把耳朵貼近門扉,偷聽房間內的聲音。

  突然膨地,有東西掉落的聲響,然後翔平穩的腳步聲傳來。

  「啊……掉了……」翔笨拙地說著。

  松本在自家門前立正,瞄一眼腕錶,還只是晚上六時半而已,離翔外出打工的時間還有半小時。他從相葉工作室回來的中途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問個究竟,看它有何企圖。

  握住冰冷的門柄,松本深呼吸,開門進去。

  「咦?」翔正蹲在玄關收拾散亂的鞋子,抬頭一看發現是松本,立刻展露燦爛的笑顏。

  「潤,歡迎回來哦。」  

  松本故意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冷酷地笑一笑。

  「我回來了。」

  「潤今天工作辛苦,讓我泡茶給你喝—」

  「不用啦,茶喝多了,有點膩……」

  翔不知何解地歪歪脖子。

  「你在幹什麼?」

  「我在收拾鞋子。」翔用溫柔的眼神說。「潤像個小孩子般,不懂得照顧自己。瞧,在玄關的鞋子不放好的話,下次回家時就會不小心絆倒囉。」

  「哦……」松本把它的訓話全套接收。

  看著翔把一雙雙鞋子整齊排列在門前,松本驀地想起今天的事。

  「對了……其實……」

  「對啊—」此時翔大聲叫嚷,「我竟然忘記了。」

  「呃?」

  「潤在這裡等我一下。」

  翔迅速地跑向大廳,在走廊急轉彎的姿勢仿如奔馳中的狗隻一般,松本噗哧而笑。

  不過一會,它拿著一枚門票大小的紙張回來,遞給松本。

  「什麼來的?」松本看了看。「餐廳的折扣券?」

  「這是今井先生給我的,他說用不著。」

  再仔細看看,松本瞬即嚇呆了。

  「這餐廳……不就是在銀座的那間高級法式菜館嗎?」

  翔咧嘴一笑,「潤喜歡嗎?」

  「嗯。」松本頷首。「聽說那兒的香煎鵝肝牛排很好吃,我一直很想試試……」

  「我訂了位子,今晚七時正。」

  「真的?」松本瞠目。「但是……為什麼……」

  「別問了,我們要遲到啦。」

  翔一手抓住松本的手腕,轉個身推門走出房間,在公寓的走廊上奔跑,直衝向樓梯。

  「喂,笨蛋—別跑啊!」

  還來不及制止,翔已用世界紀錄的速度跑下樓去。

*          *          *          *

  「請坐這邊。」侍應生有禮地拉開椅子,示意松本坐下。

  松本欠一欠身,「謝謝。」然後一屁股坐了。

  接著翔亦走到松本的正對面,隔桌相對而坐。

  「請問需不需要飲料或開胃酒呢?」

  「啊,那個……」

  面對這問題,松本感到不知所措。畢竟他並沒有吃過正宗的法國料理,要是做了不合禮儀的事,豈不是會出洋相。

  「礦泉水。」翔微笑說。

  侍應生鞠躬,「明白了。馬上為兩位客人準備。」

  松本被自信滿滿的翔嚇了一跳,然而看見侍應生的反應,看來點礦泉水是正確了。

  「你還真懂呢—」松本俯前身子說。

  「程式有設定哦。」

  翔指著自己的腦袋說,對於這天然的回答,松本無言地挑挑眉。

  柔和的鋼琴獨奏響遍整個餐廳,餐桌整齊地分佈,天花高高的刻上華麗的雕塑。餐桌用成熟的棗紅色桌布裝飾,桌上均放有圓形的小蠟燭,店內燈光暗黃。這是間有情調的法式菜館,感覺頗適合情侶約會。

  數名穿上黑色制服的男侍應生,手持托盤穿梭廚房與店面。本應是忙碌無比的,然而臉上卻輕鬆自如,是專業人士才有的技量。

  松本板直了背,不自在地左顧右盼。

  店內的客人都穿上典雅的服裝,高貴大方,和兩人輕便的裝束形成對比。

  「真是的……要來這種高級餐館吃飯也預先通知一下嘛。」松本壓低聲線。「害我穿著這麼醜的衣服來……」

  「不會哦。」翔專心注視餐牌。「潤穿什麼也是漂亮的。」

  松本無奈地別過臉去,「根本沒有看我嘛……」

  還未來得及反應,翔已耍手呼喚侍應生,松本再次被嚇倒,因為他還一眼也沒有看過餐牌。

  「先生有什麼吩咐?」侍應生禮貌道。

  「我想點菜。」翔一連串地說起來。「開胃菜要法式焗田螺、餐湯是洋蔥湯、前菜要火烤珍鱺生魚片、主菜要香煎鵝肝牛排、再來一個凱撒沙拉和心太軟巧克力蛋糕,以上。」

  翔滿足地合上餐牌,侍應生像是理解似的,接過餐牌轉身離去。 

  「喂。」松本跨桌推一下翔的右肩。「你瘋了嗎?點那麼多菜我怎能吃完啊?」

  「沒關係哦,潤是發育中的孩子,能吃的。」

  「誰說我是孩子啊!」 

  突然,翔對他淺淺一笑。

  「怎麼?」松本問。

  「可以和潤一起吃飯,實在太幸福了。」

  「是嗎……」松本靦腆地微笑。「我也是……可以和翔在一起很快樂。」

  「如果時間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那多好……」

  翔的眉宇間透露出淡淡的哀傷,然而松本未能看穿。

  「說什麼傻話,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說的也是。」翔旋即收拾心情,回復一貫的開朗。

  一名侍應生端著托盤走過來,把開胃菜放到面前。

  「先生請慢用。」

  「啊……麻煩了。」

  松本看看眼前香噴噴的菜式,心內興奮不己。

  他把餐巾蓋在膝蓋上,然後拿起叉子。剛想把田螺送到口中時,他驀地發覺翔熾熱的視線,立即停止動作。

  「怎樣了?」松本問。

  翔兩手托腮說,「沒什麼,想看潤吃東西的樣子而已。」

  「哦……」

  突然想起翔是機械人,當然不能吃東西,它在這種地方坐著就只有觀看的份兒。

  像是發現到松本的想法,翔溫柔地展露笑臉。

  「潤不用理會我,隨便吃好了。」

  「我才沒有在意呢。」松本吃下一口田螺,馬上捂著嘴巴。

  「什麼事?」翔問。

  松本雙眼閃亮,「這個……很好吃哦。」

  「真的嗎?那就太好了。」

  依照法式晚餐的順序,侍應生逐一送上美食:開胃菜、餐湯、前菜、主菜、沙拉,松本都充份展現了成年男性的強勁胃口。最後一道是外脆內軟的心太軟巧克力蛋糕。

  「這是甜點,請享用。」

  放下碟子,侍應生回到工作崗位。松本挺前身子看看,蛋糕的溫度剛好適中,看上去十分可口。聽說這甜品在女性間十分有人氣,然而松本身為男性,亦被它那美麗的外表所迷倒。

  松本本想吃下最後的這個甜品,可是卻感到不好意思,徐徐把匙子放回原位。

  「潤,不吃了嗎?」翔奇怪地問。

  「不是……只是我飽了,吃不下。」

  ﹁沒關係,潤不想吃的話就由它放著吧。﹂

  其實松本撒了謊,他並不是因為肚子填飽而吃不下甜點,而是因為承受不了店內客人的視線所帶來的壓力。由最初開始,就只有松本一直在吃,而翔只是默不作聲地凝視他的食相。確實機械人不吃東西是理所當然的,然而毫不知情的客人是無法理解的。

  曾聽說過,兩個人一起到餐館,要是只有一人吃飯的話,吃飯的那方就會感到吃得不暢快。松本深深明白地這個觀點。

  不單止客人,連過來替空杯子添水的侍應生,看見翔面前的水杯和食具原封不動的放置在桌上,亦感到大惑不解。

  「我們結帳吧。」松本說。

  「好的。」

  隨著松本的匆忙結帳,兩人快速離開了法式餐館,在附近的道路作飯後散步。

  「潤今天高興嗎?」翔掛著天真無邪的笑臉說。

  「高興哦,飯也很好吃,謝謝你。」

  松本可愛地搖晃著與翔相連的手,它亦溫柔地笑了。

  「我愛你,潤。」

  「又說肉麻話了,真討厭……」松本口是心非地說。

  突然松本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駐足在翔的面前。

  「怎麼?」翔問。

  「快合上眼吧……」

  看見松本兩頰泛紅的樣子,翔並沒有發覺到他的陰謀。

  「好的。」

  翔唰地閉起眼簾,皮膚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潔白無瑕,散發出令人心跳加速的帥氣。

  凝視它的臉蛋,松本呼一口氣,然後輕輕用唇貼近它的嘴巴,如蜻蜓點水般接吻。

  翔被嘴唇接觸的感覺嚇了一大跳,立即睜大眼睛,看到松本的臉在此刻與自己如此相近,腦海又浮現出櫻井翔與他接吻的畫面……

  松本瞥一眼翔的臉,它呆若木雞似的沒有作聲。

  「多謝你……」松本淺笑。「我也愛你……」

  翔從來沒有想過,松本的一言半語會令它如此喜悅。它暗自感到喜悅,然而感情卻莫名地複雜起來,心內不是味兒。

  松本害羞似的走在前頭,然後驀然回首。

  「還不快走,明天我可要上早班哦!」松本叫嚷。

  「是。」

  翔回過神來,趕上他的腳步。

  在軟孰的床舖上,松本與翔緊緊相擁著,形成一個糾纏的身影。凝望松本鬆弛的睡臉,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發好夢的表情。

  撫摸松本的前髮、眉毛、鼻骨、嘴巴,分明的輪廓,翔把這些一一烙印在心扉。

  兩人彼此間像是沒隔閡似的,松本緊抱住翔的身軀,把毫無防避的自己交託給它。這讓翔覺得自己仿如一個無恥的騙子,在松本不知情的狀況下悄然離開他,這是背叛他的行為。可是它知道,這是不得不為的事情。

  「對不起……」翔喃語。

  「潤,你一定會變得幸福的……」

  翔深怕驚醒他,輕盈地在他額上吻了一下,心內一陣抽痛。

  接著它緩慢的爬下床舖,靜靜走向大門…… 

*          *          *          *

  一如以往,松本被窗外的猛烈陽光照鵢喚醒,起來伸了個大懶腰。

  昨晚好好睡了一覺,今天也要努力工作。當他正向自己這樣發誓時,則感覺到房間內的氣氛有點不妥。

  「翔—」

  松本叫喚,並沒有得到回應。

  他不以為然地走到大廳,然而卻有微妙的預感。餐桌上空空如也,沒有翔準備的早飯,與平日的安排不相同。

  「咦?」松本奇怪地說。「為什麼沒有準備早飯……真是的。」

  無可奈何,松本只好空著肚子上班,害他一整天心情不佳,把相葉工作室內的工作人員(包括相葉雅紀)虐待得很慘。有人經過時,松本會裝作無知的樣子伸出纖長的腿,務求絆倒別人。今晨其中一人搬運重物時,就因這樣一屁股跌倒在地了。

  「松本……到底是怎麼了?」相葉有氣沒氣似的對小二說。「今天脾氣真壞呢!」

  「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和小翔吵架?」

  「拜託,小二去問他一下啦!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被折磨死的。」

  「嗯。」

  小二不畏懼地走過去,拍拍松本的肩膀。他旋即回過頭來,眼神凌厲。

  「有事嗎?」松本不屑道。

  「松本先生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有誰得罪了你嗎?」

  小二木無表情地問道,松本思量片刻,還是把想說的話吞回肚子裡。

  「沒什麼……」

  與此同時,工作室內有手機嗚響聲傳出,松本從口袋掏出手機,沒有猶豫地接聽。

  「喂,是誰?」

  「你好,請問是松本先生嗎?我是今井翼啊。」

  「哦。是今井嗎?」

  這通電話還真是罕有,雖說松本是照例給了Dream café的今井自己的手機號碼,然而由於翔一直沒什麼大問題,所以今井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在手機的通話紀錄中。

  這麼突然的來電,可能有什麼要事。

  「其實……我也是預防萬一才聯絡你的……」今井憂心忡忡地說。「由今早開始我就一直在等,但是也等不到翔來Dream café。平常它總是很準時上班的,這樣到中午也不見蹤影的情況,幾乎是不可能的。」

  「怎麼一回事?」松本驚叫。「你是在說……翔失蹤了嗎?」

  ﹁這個……也可以算是失蹤,總之我沒有在Dream café看見它就是了。﹂

  「好,我會找找看的。」

  松本趕緊切斷通話,然後馬上致電前陣子送給翔的手機號碼,但沒有回應。  

  「有事嗎?」小二擔心問。

  「是Dream café的今井打來的……」松本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他說翔不見了……」

  「什麼?」有人比他們更驚訝的樣子,那就是相葉雅紀。「那翔即是失蹤了嗎?」

  小二點頭,「雅紀也可以這樣理解。」

  「有可以聯絡到翔的方法嗎?」相葉問。

  「它本是有自己的手機的。」松本擰擰頭。「但是無法接通……」

  「啊!」相葉靈機一動似的大聲叫嚷,把面前的兩人鎮住了。

  「松本,你不覺得這件事,和發生在小二身上的事故很相似嗎?」

  松本不耐煩地橫了一眼相葉。

  「什麼事故?」

  「就是……美山加戀的事……」

  被相葉這樣一說,讓松本想起前些日子發生在小二身上的意外。事源相葉收了一名瀨戶縣出生的美少女—美山加戀為徒,她愛上了相葉,後來因愛成恨。故意讓小二的身體碰水,結果釀成重大事故,害相葉差點兒失去了最愛的它。

  說起來,這件事的起初確實是由小二失蹤一事帶起的,現在翔不見了,難道它亦遭遇和小二相同的事情?但無論怎樣想,翔一向品性純良,絕對不會得罪別人,那到底誰會做這種事?

  「會不會是櫻井翔啊?」

  相葉誤打誤撞地解答了松本心內的疑惑。

  「也有這個可能性呢……」小二說。「可是他真的會做這種事嗎?」

  「唔……他們之間有什麼恩怨我就不清楚了。」

  此時,松本毅然想起翔和櫻井翔第一次見面時(詳情請回顧本文第六回。),櫻井那個興致勃勃,然而卻微顯厭惡的表情。最後道別時,更意味深長地說了「後會有期」,松本當時確實有想過他會對翔不利,可是最終兩人像是相處融洽似的,令松本降低了驚戒心。

  「松本,你有什麼頭緒嗎?」相葉望著發呆的松本問。

  「我出去一下。」

  說畢松本飛快地奔出工作室,把相葉嚇一跳。

  「松本!」相葉吼叫。「模特兒要是走了,今天的攝影怎辦哦?」

  小二滿不在乎地說,「那就只有中止吧。」

  「我的天啊—」

  相葉因受到重大刺激而暈過去,小二及時扶住他。

  「雅紀—」

*          *          *          *

  「櫻井先生。」一名工作人員開門進入播音室。「這是最新版本的節目流程表。」

  「啊,麻煩你了。」

  櫻井接過他遞來的流程表,不厭其煩地再次確認早以知道的電台節目流程。

  每逢星期六中午播放的電台直播節目,由著名模特兒—櫻井翔當主持,收聽率奇高,受到年青一輩喜愛。今天櫻井如常地來到播音室準備直播,這個行程幾乎風雨不改,前往這裡工作已成為他的習慣之一。

  當櫻井正與工作人員討論節目事宜時,外面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什麼事?」櫻井問。

  下一刻,松本氣喘吁吁地衝進來,眾人面面相覷。

  「松本潤先生—」外面的工作人員驚慌道。「你不可以這樣走進來的,離節目播出的時間只餘下十分鐘而已。」

  「很足夠,十分鐘後我就會離開。」

  看見松本沒有離開的意思,櫻井笑一笑。

  「沒關係,讓我們談一會兒吧。」

  工作人員見狀,只好默不作聲地走出播音室等候,留下兩人在房間內。

  「你還真清楚我的工作時間表呢!」櫻井沾沾自喜。「找我有急事嗎?」

  「翔在哪兒?」

  松本突如其來的訊問,感覺莫名其妙的。

  櫻井在心內暗自想了想,松本到底想找哪一個「翔」呢?要不是自己,那就一定是機械人了。真是諷刺,松本竟然要問自己找另一個「翔」,假若有閑人在旁一定會聽得不明不白。

  「機械君怎麼了?」櫻井問。

  「它不見了。」松本怒沖沖地說。「你有對它做些什麼嗎?」

  櫻井失笑一聲。「你認為我會對它做什麼?」

  剎那間,松本的腦海掠過在洗手間發現小二時的影像,恐懼湧上心頭。

  「我怎知你會否對它不利,你不是很討厭它的嗎?」

  「我承認,我是不太喜歡有個和我一模一樣的機械人……」

  「你對它下毒手了嗎?」松本緊張地問道。

  聽到這番話,櫻井霎時臉色一沉,露出失望的神情。

  「小潤,無論我怎麼討厭機械君,我也不會對它下手的……」櫻井的聲線漸發溫柔。「因為我知道它對你來說很重要,而我是絕對不會作傷害你的事……因為我喜歡你。」

  兩人四目交投,一瞬誰也沒有作聲,松本的面頰漸漸熾熱起來,這難道是櫻井對他的告白嗎?

  「櫻井先生。」工作人員透過麥克風說。「離直播只有三分鐘了。」

  播音室內只有機器運轉的微聲,櫻井目不轉睛地注視無語的松本。

  突然,松本轉過身去推門離開,工作人員鬆一口氣。

  櫻井目送離去的松本,然後放鬆地用雙手枕著後腦思考。

  「我喜歡……小潤嗎?」

  其實對剛才的對話感到驚訝的,不單止松本一人,連櫻井自身也覺得難以置信。想不到對於松本的質問,自己會作出這樣的回應。更不可思議的是,松本在他心中的地位竟變得如此重要,不知不覺間,他對松本的感情變得複雜,這是何等奇妙。

  當天他與松本接吻時,以為一切只是情迷意亂,然而剛剛那刻的心情,卻告訴他這愛情並不是幻象。

  「唉……」櫻井伸手進頭髮內胡亂撥弄。「頭很疼……」

    

*          *          *          *

  大野抖著手拿起咖啡杯,杯底與小碟子撞擊而叮噹作響,心情不其然緊張起來,神經兮兮的。因為他聽見門外走廊上,那呱嗒呱嗒的粗獷腳步聲,正向自己的研究室走來。

  下一瞬間,門被大力推開,無可被免的災難終於降臨大野的身上。

  「大野智!」松本嚷叫。「今趟你一定要幫幫我,翔失蹤了。」

  「是……是嗎……」大野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快用衛星偵測系統,看看翔在哪裡。」

  松本推著大野的附輪椅椅背,順暢地來到電腦前,催促他行動。

  「這個……不用了……」大野支吾其詞。「小翔沒事的……」

  「你在說什麼鬼話!」松本怒喝。「它可是失蹤了哦。你還記得小二的事故嗎?要是小翔像那時的小二般,遇襲後被丟棄在奇怪的地方那怎辦?快找啊!」

  大野勸慰,「你放心吧,小翔不會有事的……」

  「你怎知道它沒事!」松本怒不可遏。「難道你有超能力嗎?」

  「我知道它沒事—」

  大野像是爆發似的衝口而出,然後得知自己失言,旋即捂上嘴巴。

  「你……知道翔沒事?」

  松本狡猾地看看他,他從椅子站起來。

  「我什麼也不知道……」

  大野想藉撒謊希望可以挽回局面,然而一切已經太遲了。

  「到底是什麼事?」松本追問。

  「求求你,為了小翔的幸福你就別問了……」

  「立即告訴我!翔在哪兒?」

  面對松本竭而不捨的質問,大野守口如瓶。

  「我答應了小翔,誰也不說。」

  「你—」松本怒髮衝冠,驀然靈機一動。「大野智!我在合約上理應是翔是主人,有權利知道它的去向。現在你企圖隱瞞它的所在地,不與我合作就即是毀約,我要控告你!」

  被松本的氣焰壓住,大野因膽怯而微微打顫。當松本自以為姧計得逞之際,他卻用冷靜的語調回應。

  「對不起,松本先生……就算你這樣威脅我,我也不會告訴你的。」

  看見態度堅定的大野,松本轉向利用柔軟手段。

  「我也明白你是左右為難的,但翔是我的機械人,不知它在何處我又怎能安心呢?」

  「不行。」大野說。「你若是知道了小翔的所在,一定會馬上去找它的。」

  得知此招無效,松本立即回復本性。

  「為什麼不能讓我知道?我不明白—」

  「總之關於小翔的事,我是一點也不會透露的,你還是放棄吧……」

  松本終於怒氣衝天,按耐不住焦躁的心情,上前一把揪住大野的衣領。

  「大野智!你想橫屍街頭嗎!」

  「你這麼生氣也是於事無補的—」大野慌張道。「它已經跟從新主人啦。」

  「新主人?」

  松本語塞,大野頓時逃離他的魔掌,扯扯西裝上摺皺了的紋理。

  看到嚇呆了的松本,大野乾咳一聲。

  「既然你已清楚,就別再問小翔的事了。」

  「等等—」松本還未能平息怒火。「我可沒有同意把翔轉讓給別人哦!」
  「新主人方面,已經答應賠償所有毀約費,而小翔的供款將由新主人繼續還清。」大野安心地微笑說。「請放心,賠償費晚些會送到府上……」

  失去最後手段,松本只能脹紅了臉瞪著大野,心中的不忿無法減退。他不能就此放棄找翔,然而現在已沒有法子,滿肚子盡是消散不了的怒火。

  心裡一歪,松本瞥見工作桌上的大量文件,一手抓起幾份使勁地丟到地上,盡情釋放無處宣洩的情緒。

  「啊……我的文件……」大野吃驚,卻無膽量阻止。

  松本把心一橫,抬起大野的椅子,不留情面地用來撞毀研究室內的機械儀器。器材被一一破壞,大野在腦內邊計算損失的總和,背脊邊沁出汗水。

  「可惡!」松本怒吼,咬緊牙關把最後一台電腦毀掉,然後拋下沉重的椅子,氣喘如牛。

  眼見面前這景象,大野咋舌,研究室與從前相比,簡直是亂上加亂。可見松本盡現了其任性魯莽的本色。

  「松本……」大野嚴肅地說。「也鬧夠了吧,我的研究室也被你全毀了。」

  松本無言。

  「你知道痛苦的人不止你一個嗎?小翔要離開你也很痛苦的。」

  大野輕輕嘆息,然後接腔說。「小翔告訴我,它看見了你和櫻井翔接吻的情形。」

  聽到這番話,松本把眼睛睜得很大。

  「你知道這對小翔來說是多大的傷害嗎?它一直忍住沒有說出來,也是怕你會不高興。小翔衷心希望你能得到幸福,所以才離開你的。它認為你應該與櫻井在一起。」

  「這……怎可能……」松本無法相信。

  「我是小翔的爸爸,比任何人對小翔投放更多的感情和心血,絕對不希望見到它受傷害,因此才認同它的決定。」大野板起臉。「你要是沒有絕不再傷害小翔的覺悟,請別去找它。」

  大野垂下頭,「它是一台機械人,比誰人也單純。」

*          *          *          *

  天色已暗,松本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長,投鵢在柏油路上形成孤單的背影。鳥兒在白天外出覓食,黃昏時段紛紛歸巢,四方傳來鳥兒匯集的嘈雜鳥鳴聲。

  松本像是失去靈魂般,一步步前進,腦內不斷幻想翔的姿態……

  「嬸嬸。」

  賣菜的嬸嬸回過頭來,看見翔的臉蛋,立即綻開歡悅的笑容。

  「小翔,你來了嗎,今天的蘿蔔很新鮮哦!」

  「是嗎……」翔心不在然地說。

  「怎麼?有事嗎?」

  翔的臉上浮起委屈的笑顏,「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

  「什麼?」嬸嬸一臉疑惑。「有什麼事盡管說吧,我一定幫忙的。」

  「我將要遠行,要離開潤一段長時間……」翔欲言又止。「你能替我照顧潤嗎?」

  嬸嬸拍拍胸膛,「當然可以,包在我身上啦!」

  「謝謝你。」翔笑了。「那我就安心了……」

  幻象不斷製造出虛構的影像,想必翔就像這樣走遍每處熟悉的地方,拜託他們照顧松本。

  松本此刻悔恨自己所作出的一切,他後悔沒有更早發現翔的怪異行徑,還有和櫻井翔接吻的事……假若沒有發生這些事,就不會導致這不可收拾的後果。

  「吖—吖—」烏雅的叫聲嘲諷松本的愚蠢。

  他乏力地駐足,抬頭看了看橫飛的雀鳥,心情複雜。回想起大野說的話,松本在想自己真的能夠不再傷害翔嗎?他實在沒有這個自信,然而心內卻滿是對翔的思念。

  眺望鳥兒飛到巢中,松本蹲下在傍晚的電燈柱旁,不知所措地倚偎著柱子沉思。

  漸漸天色變黑,他依然是動也不動的,像個與母親失散的孩子,靜候別人的救助。片刻,待街燈照鵢出微黃的光線,穿過他透明的身軀,迷路的心靈慢慢被掏空……

   十六    歸途

  房間內充斥著愛情連續劇的柔情配樂,以及男女主角互訴愛意的畫面。松本抓緊抱枕,木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沒有焦距地凝視前方。

  今天是星期天,沒有任何工作安排的情況下,松本獨自處在家中,感覺百無聊賴。

  沒有了翔的空間竟然如此空曠,是松本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松本站起身,想喝些冷飲,走到廚房打開冰箱,卻發現大量食材堆塞在裡面。

  「唉……」松本歎氣。「忘記了有這些東西在……」

  他用手在冰箱內「挖掘」起來,包心菜、蘿蔔、芝士……竟連即食麵也放在裡面。松本無奈地看看即食麵的包裝,然後把它丟在一旁。

  經過連番搜索,還是找不到果汁,他決定放棄。可是一見到地上散亂的食材,又令他想起翔。它買了那麼多食材,就是為了今天,為什麼自己沒有察覺。

  「唔—」松本使勁打開即食麵,包裝卟地打開,其實他還未吃午飯。

  走到廚房,看見被翔整理得井然有序的廚具,松本默然。

  「潤……」

  松本驚訝地回頭,翔身穿粉紅色圍裙的身影浮現眼前。

  「潤,午飯做好囉。要吃嗎……」

  還未來得及反應,影像消失在腦海,房間內只餘下松本一人。

  「唉……」這是松本今天內的第二次歎息。「我真的發瘋了……」

  把開封的即食麵扔在餐桌,松本飛撲上前,伏在沙發的軟墊上。胸口受壓迫令他感覺到澎湃的心跳,呼吸聲徘徊在耳邊。

  這沙發就是在翔和他一起睡覺前,一直躺臥的地方。松本仿如嗅覺靈敏的狗兒,豎起鼻子嗅嗅沙發,沒有找到翔的氣味。

  松本坐起來。

  「哈……沒想起它是機械人呢……」

  掛牆時鐘的秒針噠嗒噠嗒的跳動,聽上去很吵耳。

  「可惡……」松本咬住嘴唇。「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要活下去……」

  

*          *          *          *

  不知不覺又到星期一,松本來到相葉工作室。煩惱時用工作充暈頭腦,確是不錯的選擇,至少沉悶的日子可得以消磨。

  「嗨,小潤。」

  櫻井翔正向松本走過來,他沒有回應。

  「怎麼了?」櫻井拍拍他的肩膀。「沒精打采的。」

  「沒什麼……」

  這句話幾乎成為松本的口頭禪。

  看見櫻井的臉蛋,禁不住想起和他一模一樣的翔。近來翔的影子總是纏繞著腦袋,松本愈來愈厭惡這個自己。

  櫻井像是猜透了松本在想些什麼的,嘲弄地笑一笑。

  「失去一台機械人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機械君不見,就找第二台代替好了。」

  討厭認輸的松本,默默點頭認同。

  「你說得對。」松本握拳。「我要回復一個人的生活。」

  櫻井看見這樣的松本,感到欣慰。

  「這才對嘛!」櫻井笑說。「來,今天也一起努力工作吧。」

  「嗯。」

  雖然口中是這樣說,然而松本心中卻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他還不能放下翔的事不管。

*          *          *          *

  相葉脫掉架在臉上的太陽眼鏡,躲在一旁窺望「ALIVE」總公司的門口。

  「好。」相葉發下施令。「我們衝進去吧!」

  小二大力拍打他的頭顱,「在裝什麼,反正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去的。」

  「對不起、對不起……」相葉整理一下衣裝。「那進去吧。」

  「慢著,我不明白要來找爸爸的目的……」

  「那個……當然就是問翔的事嘛!」

  小二歪歪脖子,「小翔?」

  「你不覺得奇怪嗎?自那天翔失蹤後,松本就沒有再提起它了,當中必有內情。」

  看來相葉的好奇心作崇了。

  「但那是別人的事,我們不應干涉……」

  「可是我們都是翔的朋友嘛,總有權利知道發生什麼事吧。」相葉撅嘴。「我問松本時他也不願回答我……」

  「明白了。我們一起找爸爸問個清楚吧。」

  「嗯。」

  兩人手牽手進入「ALIVE」的總公司,那裡有研究人員專用的房間,當中包括研發戀人型機械人的大野智,亦身處其中。

  

  研究室內凌亂不堪,上次松本「大駕光臨」,令大野因要維修被破壞的器材而整整兩夜不眠。眼皮重甸甸的,感覺站著也可以睡覺的情況,卻有不速之客來訪。

  「大野君—」相葉衝進來。「我來探望你囉!」

  「爸爸。」

  小二向大野打招呼,他樂不可支。

  「小二……你來了,太好啦……」

  「我很想念你。」小二發現大野紅腫的眼袋,吃了一驚。「爸爸,你沒事吧?」

  「看到你,我就沒事了……」大野不禁打了呵欠。「只是……有點疲倦……」

  相葉哈哈大笑,「說起來,這研究室還真是愈來愈亂呢!你近來都有做什麼實驗?」

  「沒有……」大野呆滯地說。「我都在睡覺……還有想事情。」

  「啊,對了。」

  回歸正題,關於翔失蹤的事,相葉向大野訴說心中的疑惑。

  「那天松本衝了出去就沒有音訊,後來星期一見到松本時問他找到翔了嗎,他又不願回答。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大野不好意思地搔搔臉,「是嗎……其實他來找我了。」

  「那翔找到了嗎?」

  一人一台專心地注視他的臉,大野骨碌地吞下唾澲。

  「其實……我是知道翔在哪裡的,但我沒有告訴松本……」

  「為什麼?」相葉驚訝。「松本是主人哦,為什麼不能知道呢?」

  大野踱步走到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色。

  「我和小翔約定了,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就只能說,它找了新的主人。」

  「新的主人?」小二皺眉。「松本先生同意嗎?」

  「他當然不同意,這是小翔自己的主意。」

  「嗄?為什麼?松本侵犯了它嗎?」相葉開始鑤走起來,小二打了他的頭。

  「雅紀,你很吵。」

  相葉低頭道歉,「對不起—」

  大野看見眼前這光景,心內感到歉疚,畢竟這樣做對松本來說確是不公平的。然而不這樣做,松本又怎會讓翔跟從新主人呢?

  一旦翔離開了,松本和櫻井就能發展成戀人關係,得到真正的幸福。大野反思,這決擇到底是否正確呢?大野自身十分欣賞翔為松本的幸福作出考慮,可是這對松本來說,真的是幸福嗎?

  「我不明白。」

  耳邊響起這一句,大野轉過頭,那是從小二口中出來的。

  「誒?」相葉不明所以。「小二,你不明白什麼?」

  「爸爸,為什麼小翔要離開松本先生?」

  大野回答,「那是因為……小翔希望松本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不能夠接受。」小二的反應令人意外。「身為戀人型機械人的小翔,怎可以隨便離開自己的主人,這是不合常理的—」

  「但是……小二,可能小翔有它的想法呢……」相葉嘟嚷。

  「我不明白,假若換作我是小翔,我是絕對不會離開主人的。」小二瞥看相葉。「機械人應無時無刻忠誠地跟從主人,難道不是嗎?」

  對於小二這番話,大野啞口無言。

  想不到小二和翔的思考分別會如此大,說小二的想法奇怪,可能反過來說翔才是獨特的一台。平時機械人是絕不會有思想,然而翔對這件事除了擁有自我的看法外,還考慮過多了。

  這真的是一台機械人應有的表現嗎?大野多番思考,始終得不出結論。

*          *          *          *

  晚上沒有工作,以往這個時間總是與翔一起看綜藝節目的,現在一人待在家裡已無意思,因此松本走到公寓附近逛逛。

  過了街口的轉角處,發現Dream café的照明還是亮著的,晚上八時,距離關門還有些時間。松本禁不住經過喫茶店的門面,仰望耀眼的店名燈箱,靜默不語。

  這間喫茶店是翔第一次打工的地方,令松本勾起不少與它共同度的回憶……

  「咦?」  

  店內的人像是發現了松本的存在,徐徐走出來。松本驚訝地回過神來,本來是沒有打算站在此地這麼久的。

  「是松本先生嗎?」今井對他那道眉毛念念不忘。「為什麼這麼晚還在街上游蕩?」

  「啊……我家在附近。」

  今井爽朗地笑一笑,「我知道,翔有提及過。」

  「是嗎……」

  看見寡言的松本,今井說:「雖然快要關門了,要進來坐坐嗎?」

  「嗯。」松本無以拒絕。

  推玻璃門進去,還是熟悉的環境,只是多了一位較為礙眼的人,在店內手忙腳亂地走來走去。

  「松本—」瀧澤咧嘴一笑。「想不到會在這兒見到你呢!」

  「你在幹什麼?」

  其實松本對此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是順道問一下而已。

  「我當然是在幫小翼—不,今井君打理喫茶店的事務囉。」

  「說得很偉大……還不只是個負責打掃的……」松本嘀咕。

  瀧澤大聲叫嚷,「那都是因為你家的翔不幹了,所以我才得在這兒幫手,否則今井君豈不是要忙得不可開交嗎?」

  「謝謝。」今井微笑。

  「不打緊,我很喜歡勞動工作的!」

  松本別過臉去,「為什麼我沒有看過你全心投入在模特兒工作上……」

  「對啊。」今井無視瀧澤充滿愛意的視線。「小翔到底怎麼了?好一陣子沒有看見它呢,它不幹了嗎?」

  ﹁這個……﹂松本想了想,「我不清楚。」

  「你是主人也不清楚,那我該問誰?」

  「對不起……」

  今井瞠目,「難道……你還未找到小翔嗎?」

  發現松本馬上移離目光,今井略懂一二。

  「翔真的失蹤了,那你知道它在哪裡嗎?」

  「不知道……」松本側頭。「但也可以說是知道的。」

  「到底是哪樣?」

  松本把眉頭皺得很緊。「請別再說這話題了,我已經和翔再沒有瓜葛……」

  聽到這話,開初是驚訝,然後今井看穿了他只是意氣用事,旋即姧狡地揚起嘴角。

  「是嗎?那小翔的事還是別說了。」  

  今井高揚聲線說道,松本露出一點點寂寞的神色。

  掛在門扉的鈴鐺響起,眾人不約而同望向入口,相葉雅紀以一貫傻裡傻氣的笑顏走進來。

  「唷—松本。」相葉有朝氣地說。「我是特地來找你的。」

  「找我?什麼事?」松本問。

  相葉轉向今井,「給我一件芝士蛋糕。」

  「好的。」

  聽畢,今井立即走到蛋糕櫃準備。松本不滿地橫了一眼相葉。

  「還不是想吃蛋糕而已……」

  相葉工作室就在Dream café的附近,大概是工作晚了,相葉來買蛋糕填肚子。

  「我正好想問你—」相葉猶豫半刻。「翔的事……」

  「哦……」

  「它去了新主人那兒吧。」

  得悉松本將會對他知道情報而感到奇怪,相葉補充一句。

  「我從大野那裡知道的。」相葉說。「你不去找它回來嗎?」

  松本賭氣地說,「我不會去找它……」

  「難道松本你是在生氣它擅自離開你嗎?」

  「我才沒有。」

  「那為什麼……」

  今井小心翼翼地托著蛋糕盒子走過來。

  「你的芝士蛋糕。」

  相葉瞄了一眼,立即從錢包掏出剛好足夠的銀票塞到今井手裡,回過頭來卻看不見松本。

  「咦?」

  門上的鈴鐺再次響起,一個身影掠過店前的玻璃窗,松本隻身離開了。

*          *          *          *

  松本故意繞遠路回家,到達公寓前,剛好是晚上九時正。他無奈地歎息,因為在這個時份竟還沒有半點睡意,令他苦惱不堪。

  拿著從便利店買回來的香煙,松本伸手進褲袋掏出鑰匙,預備揷入匙孔之際,發現門扉並沒有上鎖。

  「呃?」松本被嚇倒,難道自己真的精神衰弱了嗎?

  輕推門扉,門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地打開,松本膽怯地探臉進去。

  「有人在嗎……」松本輕聲細語,覺得自己像是第一次進入別人家中的感受。

  聽到沒有回應,他如放下心頭大石般快速進去,邊帶著僥倖的心情,邊在玄關脫掉鞋子。怎料一打開房間內的電燈,卻看見一條「屍體」正躺臥在沙發上。

  「嘩—」松本反鵢性地後退,「是誰?」

  沙發傳來打呵欠的聲音,那人坐了起來。

  「啊—」櫻井惺忪地回頭。「小潤,歡迎回來。」

  雖然樣貌是和翔一模一樣,然而感覺卻完全不相同,松本沒有把兩者弄錯。

  「為什麼你會在我家?應該說你是怎樣進來的?」

  「外面的地毯下,不是有後備鑰匙嗎?」

  松本在想看來是時候改掉放置後備鑰匙的習慣了。

  「你……來這裡想幹什麼?」

  櫻井漂亮地轉過身子,伏在沙發的手柄上望向松本。

  「沒什麼,知道沒有機械君在小潤會很悶,所以來探望你了。」櫻井冷笑一聲。「怎麼?以為是機械君回來了,怎料是我所以很納悶嗎?」

  「才不是。」松本把隨身物品一一放到茶几。「我已決定……就算是翔不見了,我也要一人活下去……」

  發現松本飄忽不定的眼睛,櫻井用憐惜的眼神凝視他。

  「一個人真的可以嗎?」

  「從前一直是獨自生活的,習慣了……」

  看見沒精打采的松本,櫻井心痛不己,沒什麼比知道喜歡的人正在痛苦,而無法幫助他更可怕的事情了。在這夜裡,櫻井不辭勞苦地探訪,大概也是擔心松本的情況,可是他沒有把情緒表現在臉上,因為這樣只會增加不安而已。

  「那麼晚,去哪兒了?」櫻井問。

  「散步。」

  「沒有了機械君,所以用散步消磨時間嗎?」

  一矢中的,松本慣性地否認。

  「才不是,只是突然想到處逛逛罷了。」

  櫻井盤臂沉思,希望可以想出令松本振作起來的方法。驀地腦筋一動,他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從沙發上彈跳起來。

  「嘩—又怎樣了?」松本嚇了一大跳。

  「潤。」櫻井霍地抱住松本的頸項。「我最喜歡潤了。」

  「嗄?櫻井翔—你在幹什麼?快放手啊!」

  被松本推開,櫻井露出不悅的神情。

  「潤,你在說什麼哦。我不是櫻井先生,是翔啊。」

  「什麼?」

  松本大惑不解,眼前這人,難道是在拚命模仿機械人—翔嗎?

  「我很想念你,潤。」

  兩人再次抱在一起,今趟松本並沒有反抗,腦內不斷分析現在的狀況。

  「你想我嗎?」櫻井掛起燦爛的笑容。

  「嗯……」

  「潤,一個人生活很沉悶吧,對不起呢。」

  「沒有……」

  松本對眼前這人感到不知所措,他應該怎樣回應這個與翔樣貌相同,然而卻不是他本人的櫻井翔呢?他無法欣然接受,可是看見「翔」正抱住自己,心內又很愉快。

  櫻井的眼神由歡樂轉至認真,「對不起,潤,我永遠不會再離開你了。」

  聽到這話,一股暖流立即傳遍身體,松本注視著他的眼睛。

  「真的……」松本說。「不會再離開我嗎?」

  「嗯。」

  松本開懷地綻開笑容,這是櫻井從來沒看過的表情,原來平日松本看著機械君時是這樣子的。櫻井不知是羨慕,還是妒嫉,只覺得這一刻可以被松本擁抱是最幸福的。

  櫻井仍然在猶豫,究竟模仿機械君來逗松本歡喜是否正確?

  還顧不及思考,身體已行動了。櫻井抱緊松本的腰間,朝後一傾,兩人沉身在背後的沙發,櫻井整個人壓在松本身上。

  「疼—」

  被成年男人的重量壓住身體,松本禁不住叫了一聲。

  「會疼嗎?對不起。」

  「沒關係……」

  兩人十分接近,松本仔細觀察櫻井的臉,確實與翔雙眼的輪廓很相似,同樣是圓潤有神的。

  松本不自覺地撫摸他的髮絲,令櫻井有點尷尬。而只有松本知道,這是他經常對翔做的事情,每次嗅到它頭髮間的氣味,就能感覺到翔是完全屬於自己的機械人。

  「潤……我可以吻你嗎?」

  松本不加思索地點點頭。

  重整姿態,松本雙手抱住他的後腦,手指探入其髮絲內。櫻井仿如害怕驚動嬰孩,把臉緩緩湊近,眼神幾乎不敢直視松本。

  「翔……我喜歡你……」

  松本呢喃著。

  雖知他不是在叫喚自己的名字,櫻井卻有種歡悅感。喜歡的人向自己告白,不就像奇蹟般的事。

  正當兩人嘴唇的距離只餘下數厘米時,松本突然回過神來,覺得目前這狀況有點不妥。

  「怎樣?」看見松本面容猝變,櫻井問。

  「我……這個……」

  松本搞不清自己的思緒,開始瘋狂地撥弄櫻井的頭髮。

  「潤—」櫻井被抓得有點疼。「發生什麼事?」

  「沒有……沒有……」

  「你想找些什麼啦?『沒有』什麼啊?」

  找了一陣子,還是沒有,翔那臧在髮絲間的緊急關機按鈕。由於松本每次擁抱翔時也對此十分小心,因此對按鈕的位置亦很清楚,眼前這個頭顱,只是普通人類的頭皮。嗅一嗅,還沒有松本常用的香水味道。

  「潤?」

  「你—」松本一手推開他。「你不是翔……你才不是!」

  「你在說什麼?瘋了嗎?」

  松本從沙發爬起來,櫻井一把捉住他的手腕。

  「喂,且慢,你要去哪裡?」

  「不行……」松本無法冷靜下來。「果然……不是翔的話……不行。」

  「剛才不是好好的嗎?我們繼續吧—」

  「我不要!」松本甩開他的手。

  「只要你喜歡的話,我一輩子也可以假裝下去的—」櫻井板著臉。「我一輩子也可以模仿你心目中的翔,我可以為了你變成它。」

  松本用載滿淚水的雙眼望向櫻井,瞬間只聽見窗外車輛行駛的聲音。

  「我……要去找翔。」松本抖著嗓子說。

  兩人沉默地對視,有如心有靈犀,櫻井沒有阻止轉身跑向大門的松本。

  櫻井閉上眼,聆聽門扉啪地被關閉,以及松本逐漸稀薄的腳步聲,他只可無能為力地站立原處。

  回顧沙發,巨大的凹痕浮現在軟墊上,殘留了兩人相擁時的餘溫……

*          *          *          *

  「還差一點……」

  大野慌忙地解讀說明書,還是不懂怎樣才能為研究室的大門密碼鎖,設定密碼。身為機械人的研發人員,意外地對這種機器的操作感到難以應付。

  他無法自控地顫抖,不停瞥望走廊的另一方,心裡埋怨自己應早些準備密碼鎖的設置。

  「快點……快點……」

  愈是緊張愈無法辦事,眼見走廊盡頭的松本正以全速向這方奔來,大野徒然喃語。

  說時長那時快,松本已近在眼前了。當大野希望全失地緊合眼簾時,密碼鎖突然嗶的鳴響。

  「完成了—」

  大野雀躍地說,然後馬上衝進研究室內,怎料已經晚了一步。

  「大野智!」

  松本踢門而入,大野像是爆炸現場附近的人,華麗地飛彈開去。

  「還是……趕不及嗎……」

  大野後悔自己沒有好好善用門前的密碼鎖,大字形伏倒地上,松本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扯起來。

  「請告訴我,翔到底在哪兒?」

  「很感謝你對我使用敬語,但這種狀態……」松本正揪住身高稍遜的大野,他的兩腳懸空。「可以先放下我嗎?」

  二話不說,松本鬆手,大野來個屁股蹲地。

  「唔……」大野強忍痛楚。「忘記了,你找我什麼事?」

  「拜託—」松本深深地鞠躬。「請你告訴我翔的所在,那個新主人的家在哪兒?」

  「你冷靜點……我不是說過不會透露的嗎?」

  「我明白,但是我已經下了決心。」

  松本用堅定的眼神盯著大野。「雖然這樣說可能顯得我很懦弱,但現在我還不能與翔分開,我不可和它就此告別。」

  「但……就算你是下了決心,我也……」

  「求求你,請你告訴我吧。我需要翔。」松本說。「難道你忘記了當初讓我試用戀人機械人的原因,不就是因為我需要它嗎?」

  「可是……」大野尚有保留。

  「我要去迎接翔回來。」

  看見松本毫不動搖的意志,大野驀然想起在翔出走以後,其實他有與翔見面的事。

  當大野為翔找新的主人時,一名約莫五十的男人到訪,他訴說自己的身份,原來他是一位富豪的管家。那位富豪已經是八十歲的老翁,活著的日子已不長了。可惜男人亦年紀老邁,無能力照顧老翁,因此想找一台工作型機械人作為看護。

  在兩人傾談之際,翔發現男人的身後有一台輪椅,上面坐著印象和藹的老人—那正是男人口中的富豪。

  「哦,你好。」老翁微笑著打招呼。

  翔蹲下身,「伯伯早,我是翔。」

  「咦?難道你是機械人?」

  「呃?為什麼……」

  「哈哈—」老翁大笑。「天下間哪有皮膚如此光滑的男生呢。」

  「謝謝讚賞。」

  老翁把翔上下審視一番,「你現在有主人?」

  翔失落地笑一笑,「沒有。」

  「好極了,那你願意讓我這個老頭子當你的主人嗎?」

  「誒……」翔瞠目。「我嗎?」

  「對,就是你。」

  順理成章,翔成為那名富豪老翁的專屬看護。雖說翔是戀人型機械人,然而老翁沒有介意,他只想找一台合眼緣的,陪伴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翔是幸運的。

  近來看見翔,是它在老翁的家工作的時候。

  遙遙觀看它照顧老翁那無微不至的姿態,實在令大野安慰。聽管家說,自從翔來了這家,老翁展露笑容的次數亦增加不少,這本應是件好事。

  大野是知道的,翔雖依舊掛著讓人溫暖的笑顏,可是卻欠缺了與松本在一起時,那輕鬆愉快的神情。

  「爸爸。」發現大野來訪,翔立即拔足跑過來。「謝謝你來探望我。」

  「工作順利嗎?」

  「嗯。很好。」

  翔慢慢別過臉去,眼裡一瞬失去了光彩,是錯覺?

  「潤……」說到中途,翔還是住了口。「爸爸別擔心,我會適應的。」

  到現在大野依然在思考,到底讓翔尋找新的主人,真的能為松本帶來幸福嗎?

  回過神來,發現面前的松本正把視線投鵢到大野的身後。

  大野好奇地向後方瞄了一眼,藍色的海豚公仔鎖匙圈單獨放在他的工作桌上。再看看松本的臉,瞳孔早已像琉璃般晶瑩剔透。

  「這個……」大野用食指和姆指慎重地勾起鎖匙圈。「是翔留下來的。」

  松本一把抓住下方的藍色海豚,緊緊抱在懷裡,就像無價寶一樣,不願讓給任何人。

  「翔……還好嗎?」松本低頭。

  「嗯。不錯。」

  「大野,求求你……告訴我翔在哪兒……」

  松本抖震的聲線,令人心痛的薄弱,大野已明白他的決意。

  「好吧。我告訴你。」

  抬頭一看,松本的兩眼閃爍著久違的艷彩……

*          *          *          *

  古色古香的大宅,巨大的窗戶把陽光引進屋內,地板表面浮游著細小的雪花。

  在浩長的餐桌上只坐著一名老翁,其他位子空置著,幾乎全部佈滿塵埃—老翁吩咐傭人不用清潔。然而整個餐桌卻是乾淨得如鏡子,可以反鵢出人們的倒影。

  管家守在連接廚房的門旁,聽到腳步聲,立即禮貌地打開門扉。一個穿著廚師服的身影走進來,手裡端著食物托盤。

  「爺爺。」翔在老翁面前放好熱騰騰的食物。「請用饍。」

  老翁看了一眼,「很好吃的樣子呢,謝謝你,小翔。」

  「不,這是應份的。」

  兩人互投一個微笑,老翁用乾枯的手拿起銀匙子,盛了一口忌廉湯,黏到嘴邊。

  「好吃。」老翁露出甜美的笑容。

  「你能喜歡實在太好了,我就只會煮這種菜式……」

  「才不會呢!」管家精神奕奕地搭話。「多得小翔你在,老爺才可以吃到這種上等佳餚……」

  說著管家有要哭的衝動,翔慌張起來。

  「哈哈—真是的。別隨便哭啦,把小翔嚇壞了。」老翁愉快道。

  「對不起……淚水不受控制……」

  管家立馬從胸前的衣袋掏出手帕,擦拭眼淚。

  翔環顧室內一遍,再看看掛牆的時鐘。

  「爺爺,已經正午了。我要拉上窗簾嗎?」

  「哦……」

  回頭看看,陽光過份耀眼,把室內的氣溫逐漸提高。

  「說的也是。把窗簾拉上吧。」

  「是的。」

  翔走近窗戶,從二樓飯廳眺望外面晴朗的天空以及城市景色,感覺十分愜意。

  徐徐地拉好窗簾,大宅的鐵閘門處於窗戶的下方。起初翔並不為意,然而不過一會,它發現了一個人影正徘徊屋前。

  翔好奇地確認著人影的身份,剛好與那人對上了眼。

  「咦?」

  「怎麼了?」管家問。

  「潤……」翔輕輕地吐出這名字。

  外面的人影同時看見了它,把眼睛睜得很大,然後大力地揮舞左手。

  「翔—翔—」松本大聲叫嚷,剎那間腦內卻閃過一個念頭。

  跟從了新主人的意思,就即是任何和他共度的記憶也會同時消失(被格式化),這樣說應該連大宅前那濃眉的小子亦不認識……

  松本猶豫地放下搖晃的左手,見到窗前的翔表現得有點困惑,松本眼神變得空洞。

  在室內,老翁聽到松本的叫聲,把視線轉向翔。

  「那男子你認識嗎?」

  翔沉默片刻,「不,我並不認識。」

  「老爺,要我打發他回去嗎?」管家有禮地問。

  老翁再次觀察翔的臉,像會讀心術一般明白它的想法。

  驀然天色一沉,外面下起微微細雨,命運女神的意圖十分清晰。

  「請他進來吧。」

  「誒?」聽到老翁的話,翔瞠目。

  「外面在下雨,難道要讓那男子佇立在沒有遮蔽的地方嗎?」

  「但是……」

  「了解。」管家鞠一躬。「我馬上去辦。」

  翔語塞,因為是主人的旨意沒辦法違抗,但這對它來說確是有點難做。

  它和松本近在咫尺,禁不住緊張起來。

  「小翔。」老翁叫喚。

  「是。」

  「可以把我的輪椅推到大堂嗎?」

  「哦……好的。」

*          *          *          *

  坐在大堂的高貴沙發上,松本用管家準備的乾爽毛巾擦拭頭髮,雖然不是被雨淋了很久,但禮貌上還是使用一下。

  「要喝熱茶嗎?」管家問。

  「不用了。謝謝。」

  松本環視四周,這幢大宅就是翔的新主人的家嗎?未免大得有點過份。

  「這裡已經有百年歷史了,是由我家老爺的祖先傳下來的。」

  「哦。」

  難怪木材潮濕的味道如此濃烈,看來是日久失修了。

  此時一台輪椅從裡面推出來,坐著的是一名慈祥的老翁。身後的人,正正是松本一心想要見面的翔。

  「你好。」

  老翁向松本打招呼,翔欠一欠身子,微妙地迴避松本的視線。

  「對不起,打攪了。」

  「不、不……沒有這回事。對於想參觀大宅的人,我是無任歡迎的。」

  松本無言以對。老翁理解似的笑一笑。

  「還是說……你在門前徘徊,是想找誰嗎?」

  松本再次凝望翔,但它不敢直視。

  「翔……」松本輕聲呼喚。「你還記得我嗎?」

  翔沒有回應。

  管家看見眼前的狀況,簡直是一頭無緒,老翁沒作聲打算靜觀其變。

  「翔?」

  被松本叫喚,翔總算是願意和他對視了。

  剛才在二樓窗戶俯視時沒有發覺,實際立在眼前,則發現松本的臉色蒼白,輪廓突出,感覺比以前消瘦不少。翔的心內一陣抽痛,「明明我只是機械人,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的?」翔竟在心中暗自呢喃。

  兩人對視不語,老翁終於看不下去。

  「小翔,這是你從前的主人嗎?」

  翔無法否定,「對……」

  看見翔還記得自己,松本歡悅無比,不禁要感謝上天的關顧。

  「翔,跟我回家吧。」松本說。「我很想念你。」

  「潤……」

  翔的眼睛閃動著像要掉出淚水,然而它是台機械人。

  「笨蛋……不哼一聲就走了,你知道我很擔心嗎?」松本教訓它。

  「對不起……」

  「你氣死我了,真是不稱職的戀人……」

  發現翔有所動搖,老翁識趣地說:「小翔,你跟他回去吧。」

  「爺爺?」

  「你不是很想回到他的身旁嗎?就算是旁人也看得出來。他是你的主人,應該好好待他哦。」

  「但是……我要負責照顧爺爺的起居—」

  「我的管家雖然老了,但還有些才幹,可以應付的。」老翁拍拍翔的手背。「不用憂心。我會好好休養的。只要你有空時來探望我一下就已足夠了。」

  翔不發一言,默然答應老翁的要求。

  松本對老翁的大方為之感動,相比自己是如此心胸狹小……

  「還有—」老翁接腔道。「小翔可以隨時帶你的朋友來玩哦,我十分歡迎。」

  「爺爺……」翔露出感激的神情。

  老翁直勾勾地盯著松本的眼睛,「今天失禮了,讓你在外面站著。待下次有機會,我會叫管家準備茶點,好好招待你。」

  「謝謝。」

  松本對老翁的行為表現欽佩,深深地行了鞠躬禮。

  走出大宅,翔依依不捨地回頭眺望,畢竟它和老翁相處的時間也未免太短暫了。

  突然傳來溫暖的感觸,松本牽上它的手。

  兩人四目相投,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這笨蛋!」松本拍打翔的額頭。「要是你再敢逃走,我就不放過你!」

  「潤,有吃我放在冰箱的食物嗎?」

  松本撅嘴,「沒有啦,你不在哪有心情吃啊。」

  「潤,其實我—」

  突如其來的襲擊,松本扶著翔寬大的肩膀,迅速吻了它一下。

  「我愛你……」松本兩頰泛紅。「除了你我誰也不要。」

  「但是……為什麼潤會和櫻井先生……接吻?」

  「對不起。」松本緊緊把翔擁抱在懷裡,它的體溫是冰凍的。「我答應你,不會再做傷害你的事,所以拜託了……別離開我的身旁,好嗎?」

  「潤……」翔微笑回抱松本。「我以後也不會離開你。」

  畢竟往後的事沒有人會知曉,但至少此刻翔願意相信松本對它的承諾,那就已令它很滿足。

  「回家吧。」

  「嗯。」

  兩人手牽手,並肩走在歸途上。

  

 

    

   十七    第二個我(上)

  在鵢燈下閃耀著棕色的光輝,及肩的秀髮隨風輕拂,比起天使般的純真美,更接近惡魔嫵媚的臉孔,實是世間少有。

  一名穿著新潮的男生從車子下來,可看出全身也是國際著名的品牌。他大搖大擺地面向腕錶行前進,沐浴於旁人羨慕的視線中。

  幾乎無人不曉,世界品牌B的限量腕錶將於日本發售限定二十套的新產品,吸引全城的注目。由於這腕錶不單性能耐用、外形美觀,而且還具有炒賣價值,因此大批中上階層的市民亦跑來搶購。今早天還未亮,就已有人在門外等待,形成長長的隊列。

  當男生來到腕錶行的門口,有人突然出現阻擋在面前。

  「客人是想來買限量腕錶的嗎?」那人原來是腕錶行的職員。「前方已有數十名顧客在輪候購買,由於只發售二十套的關係,所以已經沒有餘額了。」

  「嗄?」男生不屑道。「那你安排一下我不就能買到了嗎?」

  「怎可以呢,前面的客人可是很早就來排隊的……」

  「我也是比平日早了很多來排隊哦!現在才十時正耶,我一般也睡到中午啊!」

  「但是……我不能作主……」

  男生皺眉,「那叫能作主的人見我吧!」

  「這個……」

  沒有等待答覆,男生衝上前方的限量腕錶特設服務台。

  「客人且慢—」

  霍然有異物跑過眼前,隊列的人群被男生的行動嚇呆了,在服務台佇立著的經理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

  男生在服務台前駐足。「你是負責人嗎?」

  「是的。有什麼可以幫忙嗎?」經理不慌不忙地回答。

  「你們的職員說我不能買到腕錶,所以我親自才確認一下。」

  「對不起。看來客人大概買不到了,這是限定二十套的,瞧,已經有那麼多人在等候了。」

  男生鼓起腮幫子,「我不理,無論如何我也要買啊!」

  隊伍最前頭的客人終於忍不住作聲。

  「喂,你真沒禮貌呢!已經開售了你還在吵什麼啊?我可是今早五時來排隊的哦!」

  「你是誰?竟敢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男生看看經理,「現在還有多少套腕錶?」

  「唔……只賣出了四套,現在還有十六……」  

  「我要買全部。」

  眾人頓時瞠目結舌。

  經理努力地讓自己冷靜,「不,我們是不被容許這樣做的,先生請回吧。」

  「一套腕錶三千萬日元吧。」男生笑一笑。「我要買光十六套,總數是四億八千萬吧,我給你六億日元,怎樣?」

  全場又一陣騷動,經理額頭冒汗。

  「好,我明白了……」

  潔白頎長的高級房車停泊在繁華街道上,霸佔了兩個正常停車位。

  身穿套裝的司機下車,繞道把最後面的車門打開,男生二話不說,快捷地坐了進去。接著司機回到駕駛席,發動引擎,驚動了路人。

  「龜梨少爺買到限量腕錶了嗎?」司機高聲問道,務求把聲線傳至後方。

  「嗯。」龜梨和也翹起修長的腿。「買了十六套。」

  「唉……少爺又亂花錢了……」司機對此不感驚奇。

  「那也是沒辦法嘛,誰叫那些人沒有禮貌,竟敢跟我說那種話……」

  不用說明,司機亦猜得到當時的情況。

  「少爺小心別太張揚,會招惹禍端的……」

  「這一點你不用替我擔心,我可從來沒有害怕呢—」龜梨理直氣壯地說。「讓我告訴你,沒有東西是利用金錢得不到手的。只要是我一旦看中的東西,那就會如中了蜘蛛網的陷阱般,無法逃脫。」

  司機沒有回應,專心一致地駕駛。

  「對了,我肚子餓啦,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

  果然是年青人,變臉技術特別高明。

  「這附近嗎……龜梨少爺想吃什麼料理?」

  「我想吃蛋糕哦—」

  「可是……現在已經快到十二時了,少爺不是約了朋友吃午餐……」

  「那個怎樣也可以啦—」龜梨撒嬌道。「總之我想吃蛋糕,你快帶我去吧!」

  「了解。」

*          *          *          *

  「就是這裡嗎……」龜梨扯扯衣領,大搖大擺地推門進去。

  「歡迎光臨Dream café。」

  濃郁的咖啡香瀰漫在店舖內,充滿陽光氣息的青年滿懷笑容站在面前。

  「客人是一位的嗎?」

  「嗯。」龜梨用鄙視的眼光瞄了一眼。

  青年皮膚微黑,一頭清爽的短髮,笑顏極像猴子—那人正是今井翼。

  環顧店內,龜梨表現得十分不自在,因為他不太習慣處於如此「狹窄」的空間……

  「請坐這邊。」

  龜梨瞥見椅子清潔無垢,方無言坐下。

  「客人要點些什麼喝嗎?」

  「給我黑森林蛋糕。」

  「啊……」看看問非所答的龜梨,今井呈無奈狀。「請稍候。」

  店內的沙發上,瀧澤正以不滿的目光望向龜梨這位高傲的客人。

  「竟然對翼如此無禮!」瀧澤咬咬手帕,下一刻立即閃到今井眼前。「小翼,假如你不想招待那種客人的話,我可以替你趕走他哦!」

  今井笑一笑,「瀧澤先生真會開玩笑,我又怎會討厭招待客人呢。要是沒有生意才傷腦筋啊。」

  「是嗎……」

  瀧澤再次瞄看龜梨,然後回到座位繼續品嘗心愛的人所沖的咖啡……

  龜梨四處張望,發現了身旁的雜誌架,隨意抽出一本翻閱。漫無目的地翻頁,剎那他的目光卻被雜誌內的一幅圖片吸引。

  扯著敞開的恤衫,櫻井翔舞動出美妙的姿態,頁面上方出現一行字。

  「現在備受注目的模特兒—櫻井翔特別專訪」

  龜梨目不轉睛地凝視櫻井的照片,雙眼發出光芒。

  「這人真帥哦!假若他是我的情人那多好啊—」可能這話從男性的口中說出來感覺怪異,但無疑龜梨就是既喜歡帥哥,又帶點女孩氣質的男生。

  「小翔—」今井向剛從內室出來的翔說,並遞上放置著蛋糕的小碟。

  「1號桌子。」

  「是。」

  翔從櫃台接過托盤,用穩重的腳步走向正在看雜誌的龜梨。

  「這是黑森林蛋糕,請慢用。」

  被翔的聲線驚動,龜梨回過神來。

  「啊,謝謝—」

  抬頭一看,龜梨瞬即呆住了。

  「不是吧……櫻井翔?」他手中的雜誌掉到地上。

  「誒?」翔瞠目。

  看見帥氣的「櫻井翔」站在眼前,龜梨整個人興奮得不能自主。

  「嘩—真的是櫻井翔啊,真人比上鏡還帥呢!」

  「客人怎麼了?」

  他飛撲上前,挽了翔的手臂。

  「我是龜梨和也—天真無邪的二十歲。」

  二十歲不已是大人了嗎,何來的「天真無邪」?

  「對不起,客人弄錯了,我不是櫻井先生……」

  不知這次是第幾趟,翔在文中澄清自己不是櫻井翔。

  可惜龜梨看似不太在乎。

  「你有戀人嗎?」龜梨問。

  「當然有。」

  「什麼?」龜梨鼓起腮幫子。「是誰?」

  「就是潤囉。」

  翔愈是想起松本的面容,笑顏就愈是燦爛。

  「潤……誰啊?」龜梨不忿氣地說。「別理他吧,和我交往哦!」

  「誒?」突如其來的話把翔嚇倒。「這麼突然……怎可以,我喜歡潤哦……」

  「潤究竟是誰?是很漂亮的女孩子嗎?」

  「不—」翔微笑說。「他是男生啊。」

  龜梨冷笑一聲,「那他大概沒有我這般眉清目秀吧—」

  「唔……潤確實是眉毛濃密很清晰(它誤解了),但潤可是時裝雜誌的模特兒哦。」

  「模特兒……」龜梨像是受到刺激,鬥心燃燒起來。「我才不理這些,總之我要你成為我的戀人啊!要是朋友看見我的戀人和櫻井翔一模一樣,必定會羨慕不己呢!」

  「對不起,我不可以和你交往的,因為我是潤的東西—」

  「嗄?你是賣身的嗎?」龜梨驚叫。

  「怎可能……不過可能你說得沒錯……」

  聽畢,瞬那間龜梨內心的正義感又湧現,雖然不知他是否只是為了得到翔。

  「賣身不好哦,不可以強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

  「不是不喜歡……」

  翔幾乎沒有反駁的空隙。

  「無論如何跟我走吧,反正我家有的是錢,你想要什麼我也買給你。」

  「店長—」

  看看櫃台托著下巴作觀眾的今井,翔發出求救信號。

  「翔,可以替我出去買些牛邚回來嗎?」今井交託任務。

  「是的。馬上去。」

  這大概是為了擺脫龜梨的手段。

  翔趕緊脫掉圍裙,急步走出喫茶店。

  「等等我—」龜梨立即在櫃台前付款,然後跟在翔的背後跑出去。

  今井困惑地看看手中的鈔票,竟是一萬日元。

  「唉……」今井嘆息。「世間的富人真多呢。」

*          *          *          *

  「雅紀。」小二用筷子把煎蛋卷送到相葉嘴邊。「啊—」

  相葉一口吃掉。

  「好吃嗎?」

  「只要是小二煮的食物也是好吃的哦!」

  松本挑眉望向兩人。「喂,你們是在玩角色扮演遊戲嗎?」

  他這麼介懷也不出奇,因為小二正坐在相葉的大腿上餵他吃午飯,而且還是穿上女僕的裝束。令人無法抗拒的可愛氣質滲透出來,就算是男人也會看到鼻血直流。

  「雅紀,什麼是『角色扮演遊戲』?」小二天真地問。

  「這個……小二不用介意的,繼續吧—」

  「相葉雅紀!」松本看不下去。「你是變態嗎?要小二穿這種裝束,簡直是侮辱!」

  相葉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是嗎……不過我在家中一直是這樣做的,所以沒有留意……」

  「什麼?」松本驚訝地凝視小二。「你不覺得不願意嗎?」

  「不會哦。」小二挽上相葉的頸項,「因為我最喜歡雅紀了,只要雅紀開心,我什麼也願意。」

  相葉興奮得臉紅耳赤,快要克制不住身體的欲望時,有人從外面衝進相葉工作室。

  「潤—」翔像是被欺負的小孩般撲到松本懷裡。「救命哦—」

  「發生什麼事?」

  「有人追著我不放。」

  「嗄?」

  工作室的玻璃門還未來得及關閉,又有一人衝了進來。

  龜梨氣喘吁吁,一昧死盯著翔。

  「你是誰?」相葉以先下手為強的心理問。

  「不用你管!」

  被人反吼一聲,相葉的脆弱心靈受創。

  「小二……嗚……我被人罵了……」

  小二打了他的頭,「你是小孩子嗎,振作點哦。」

  無視這對笨蛋情侶,龜梨上前,翔怯懦地躲在松本身後。

  「有貴幹嗎?」松本皺眉問道。

  「這個粗眉怪是誰?」

  粗眉怪應該是指眼前的松本……

  「誰是粗眉!你才是娘娘腔啊!」松本禁不住爆發。

  「嗚……」龜梨裝哭。「我不要哦,翔跟我走吧,我不想待在這裡,有粗眉怪欺負我啦。」

  「你敢再說一次,我就不放過你!」

  唯有「粗眉」這詞,松本是不會讓步的。

  「潤……」翔小聲說。「這人莫名其妙地要我和他交往……」

  松本自大地勾地嘴角對龜梨說。「真對不起了。翔是我的機械戀人,我絕不轉讓給別人的。」

  「什麼?機械戀人?」

  龜梨第一次聽到這事實,實在是意想不到,世上竟有和「櫻井翔」一模一樣的機械人,怎可能有這回事?

  「怎麼?你不知道嗎?」相葉搭話。「翔是最新型的戀人型機械人哦,你沒聽說嗎?」

  「原來如此,這就方便多了。」龜梨看來還沒有放棄。「這機械人多少錢?我要買下它。」

  「誒—」翔扯扯松本的衫袖,「我不要離開潤哦。」

  松本用充滿敵意的眼神凝望龜梨。

  「翔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多少錢我也不賣。」

  「潤……」

  翔感動得快要掉下眼淚,當然這是假象。

  「你為什麼要死咬著翔不放呢,你開價吧,不論多少我也願意支付—」龜梨說。

  「請回。」松本意志堅定,把龜梨氣得怒髮衝冠。

  「哼!」

  龜梨轉過身走出工作室,眾人鬆一口氣。

  「潤,好可怕哦,在打工的中途突然被纏上了。」翔說。

  「沒法子,誰叫你長得帥。」

  翔綻開美麗的笑容。「可是,我只有一歲啊。」

  「說的也是……」

  「對了。」翔望向小二。「這女僕的裝扮是怎麼了?」

  「這是雅紀送給我的,要我穿上。」

  說起這話題,相葉頓時精神抖擻。

  「我是透過通信販賣買回來的,很便宜啦!」

  「嘩—相葉先生真有眼光,我也想穿穿看呢。」翔笑道。

  「想穿嗎?你也想穿嗎?」相葉傻裡傻氣地說。「我送你一件吧。你喜歡什麼的,護士服?還是學生水手服?」

  松本生氣地飛踢相葉的屁股,他因受到衝擊而跌倒在地。

  「別讓翔穿這種東西啊!」

 

*          *          *          *

   

  眾多穿著白袍的工作人員集合在大野的研究室內,忙碌地修理各種損毀的機械器材。大野一臉沮喪地凝望前方,眼裡沒有焦點,不知是在沉思還是在發呆。

  突然研究室內發生小規模的爆炸,機器冒出一團黑煙,把大野的魂魄招回來。

  「嘩,不行了,真的修不好。」其中一人洩氣道。

  「為什麼這些機械會毀壞得如此嚴重的?看來不重新買回設備不行了。」

  大野呆然若失。「買回來嗎?我哪有這筆資金……」

  「可以也沒法子,『ALIVE』的維修部已沒有那麼多的資源幫忙啦。」

  「是嗎……」大野理解似地點點頭。

  

  進入「ALIVE」研究人員的專用升降機,可從透明的玻璃看見外面的城市風景,令人感覺高高在上的。

  大野呆頭呆腦地乘上升降機,無言凝視景色,思緒早以飄到待會將要見面的人……

  乘升降機到達「ALIVE」總部的頂樓,門開啟後只看見走廊呈直線的通往一扇對開的大門。這門須要用職業證擦卡以確認身份,大野唰的一聲擦了卡,門旋即大開。

  對門內又面向一扇門,旁邊有一個特設座位的工作台,一名典雅的女性坐在那兒。

  「大野智先生嗎?已確認你的預約了。」女性如先知般在大野未發一語的情況說話。「東山社長說要是你來了,就吩咐你不用客氣,直接進去他的房間。」

  「啊……好的。辛苦了。」

  女性有禮地鞠躬,臉幾乎碰到工作台的桌面。

  走至房間的門前,大野整理一下衣裝,然後緊張萬分地敲敲門。

  「社長,我是大野智……」

  理所當然地沒有得到回應,大野就這樣推門進去。

  一陣古典的拉丁風味曲調驀然響起,聲量過大感覺有股氣流逼近耳膜。大野大惑不解地看著房間內的燈光逐漸變暗,色彩斑斕的鵢燈飛散在牆壁上,最後一道白色的光線鵢向前方一人。那人身穿紅色的華麗跳舞服背向站著,手袖下付在紅色的絲線,有貓王的衣著風格。

  「社長……」

  大野啞然,那人轉過身子,沐浴在光芒之中的人乃是「ALIVE」的社長—東山紀之。

  「PaLaPaLaPaLa雀躍的心……PaLaPaLaPaLa愛的香料……」東山拿起洋蔥造型的麥克風,邊跳舞邊演唱起來。

  「對不起……我防礙了社長的休息時間……失陪。」

  當大野正想離開時,東山的臉蛋出現眼前,嚇了他一大跳。

  「社長?」大野說。

  「外表雖不搶眼,但總在關鍵時刻……是個可靠的伙伴,我心中的三顆星……」

  「咦?」大野感到不解。「社長在說的人是我嗎?」

  (對於不明白的讀者,容許我說明一下。東山正在演唱的歌曲,是特別組合「TRIO THE SHAKiiiN」07年發行的一首單曲—「愛的蕃茄義大利麵」中節錄的一小段。)

  東山逕自繼續唱歌,「……忽然令人愛慕……Baby,你的名字是?」

  「我嗎?」大野指指自己。「我……我是大野智。」

  發現東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大野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

  「社長,其實我今天有重大的請求—」

  「……無人察覺的風格,這就是你的優點……」

  大野愕然地瞥看自己的裝束,「是嗎?謝謝稱讚……單刀直入,我想請求社長增加機械人的研究經費。」

  「蕃茄義大利麵,令人懷念的迴響……」

  「因為前陣子研究室發生了一點『小意外』—」大野又想起松本「來襲」的事。「所有器材也壞掉了,做不成研究,希望社長你可以撥款給我買新的。」

  東山的演唱正進行至歌曲中段的部份,強烈伴奏加上優美的舞蹈,彷彿連房間內的擺設也隨著節拍跳躍。

  唱歌跳舞是東山唯一的興趣,他經常強迫別人看他的表演,看來大野是中陷阱了。

  「社長。」大野見東山無動於衷,還是竭而不捨。「請你給我多些資金吧。五億日元,不,我只要三億日元就足夠了。」

  赫然,東山用認真的目光注視大野,令他雞皮疙瘩。

  難道這次東山有聽見他的說話了嗎?

  當大野這樣想的時候,東山卻又拿起麥克風。

  「只是我和你的……秘密……」

  這句不明意味的話,到底是純粹唱出歌詞,還是間接地拒絕了大野的請求呢?

  無論如何,看來要東山增添經費已是不可能的任務。

  離開社長室,大野嘆息。

  只要一想到沒有經費購入新器材,維修部又無法修復,大野就感到前路茫茫。

  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大野踱步回到自己的研究室時,卻發現門前有個不熟悉的身影。

  「啊—」那人察覺了大野歸來,立即回過頭。「你好。」

  眼前的人長著一副狐狸臉,感覺嫵媚,但聽到聲音時發現他是男生,才大吃一驚。

  「你好。」大野禮貌地鞠躬。「你是來找我的嗎?我可不認識你—」

  「龜梨和也。」

  「嗄?」這算是什麼自我介紹,總之大野明白就好了。「初次見面,我叫大野智……」

  「廢話少講,我有事要找你幫忙。」

  「我嗎?但我與你素未謀面,為什麼……」

  「進去才說。」

  說畢龜梨推門進入研究室,大野驚訝不己。

  果然研究室門前的密碼鎖沒有起作用,主導權完全掌握在龜梨手中。

  研究室內凌亂不堪,龜梨不屑地環顧四周,本想坐下詳談,可是又放棄了。

  「我想問關於機械戀人的事。」龜梨說。「就是你製造的『翔』。」

  「為什麼你會知道—」

  「這種事,只要找個私家偵探查查就會知道,有錢的話並不困難。」

  看見龜梨傲慢地盤起胳膊,大野語塞。

  「事情是這樣的,我很喜歡你製造的翔,所以想買下它—」

  「誒?」大野驚訝。「松本,不,翔的主人同意了嗎?」

  「那粗眉怪當然不願意,所以我才來找你。」龜梨俯前身子,臉貼近大野。「你可以幫我嗎?」

  大野慌張地移開視線,「假若你要我勸服松本先生出售小翔,恕我愛莫能助。」

  「我當然知道這是行不通的,我不是要那個『翔』啦!」

  「什麼意思?」

  龜梨如童話故事中的公主,雙手緊合,眼神隨思緒漸漸飄向天花板。

  「我要擁有一台屬於自己的戀人型機械人。」

  「哦—」大野呼一口氣。「那就容易了,請先填寫問卷……」

  「別誤解,我不是要普通的機械人。」龜梨打斷他的話。「我要的是和翔一模一樣的戀人型機械人。」

  「不是吧……這不可能的……」

  「我不忿氣!」龜梨撅嘴。「竟然被那個粗眉怪奚落,你明白我的感受嗎?」

  大野歪歪脖子,「不太明白……」

  「總之,你要幫我製造一台和翔一個模樣的機械人,清楚了?」

  「我明白你很想要小翔……」大野平靜地說。「但如果我照你的意思造了多一台『翔』的話,相信交出機械人的早上,我就會立即橫屍街頭。」

  房間的空氣頓時一沉,一陣空檔。

  「你想要錢吧。」龜梨徐徐開口。「要多少?」

  「真的不是這個問題……我還想活久一點……」

  只要一想起松本生氣的表情,大野就渾身不自在。

  「戀人型機械人一台價值多少?」龜梨問。

  「一億日元……」

  「什麼嘛,這麼便宜。我給你十億日元,足夠了嗎?」

  聽到這個美妙的數字,大野心內為之一動。

  剛才自己懇求社長增加五億日元的經費,現在只要賣出一台機械人,就已能夠得到兩倍的研究費用。餘下的金錢還可以留作別的用途,真是太令人感動了。

  龜梨看見大野神色有變,接著攻勢追擊。

  「十億日元不夠嗎?我還可以給你多些哦。」

*          *          *          *

  吸引行人注目的,是一台正以跳步走路的機械人—翔。當翔情緒高漲時就會滿臉春光,用輕巧的步伐走路猶如小孩。

  松本在旁埋怨到底是誰定下這個設定,大概此時大野會打噴嚏。如此走路的成年男人(指翔的外表)幾乎沒有見過,雖知翔的生產年齡只有一歲,但松本始終覺得帶著它逛街滿不自在的。

  「可以和潤來渉谷逛街真開心呢。」沒有察覺松本的不悅,翔愉快說。

  「啊……對……」

  松本欲言又止。

  「而且潤還買給我這麼多衣服—」翔舉起手中林林總總的購物袋。「潤,多謝你。」

  「別說傻話了,要是不買新衣,你豈不是會繼續穿我的嗎?」

  不錯,松本還沒有給翔買過衣服,所以這段日子它幾乎都是穿著松本的舊衣。

  在時裝店裡翔試了很多衣服,都很合身,害店內的女職員也紛紛湧到翔的身邊。畢竟它擁有模特兒的身材,以及櫻井翔的臉蛋,魅力當然與眾不同。

  「潤,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唔……去咖啡室吃芭菲如何?」

  翔綻開笑臉,「潤果然像小孩子呢。」

  「你才是啊!」

  翔的視線突然轉移至對面的行人道。

  「說話時要好好看著別人的臉!」松本教訓起來。

  「潤……那個是?」

  看見猝然變得呆滯的翔,松本隨它的視線,跨越行車道望向彼方。

  「什麼啦。」

  「瞧。」翔指指對面的行人道。「櫻井先生在那裡耶。」

  「呃?」

  剎那間,松本語結,對面的行人道上有兩個熟識的身影映入眼簾。

  龜梨和也神情輕鬆地挽著一名男生在逛街。看清楚一點,確實那男生是櫻井翔的模樣。

  「為什麼兩人會走在一起的?」翔問。

  松本亦懷有同樣的疑問,兩者之間確是沒什麼關連性。

  「潤,難道兩人是相識的嗎?」

  「誰知道—」松本徒然憤怒。「可能他們是那種……曖昧的關係吧。」

  「那我們要打招呼嗎?」

  松本立馬轉身離開,翔緊隨。

  「不用了,我們回家吧。」

  看見怒氣沖沖的松本,翔莫名地一股悶氣湧上心頭。  

  「那是不可能的啦!」相葉吃著松本打包來的芭菲,傻氣地說。

  松本激動拍桌,「為什麼你能這麼肯定?」

  「因為櫻井翔的經理人告訴我,他去海外工作,現在已在倫敦囉。」

  相葉一臉幸福地又吃了口芭菲。

  「奇怪……我真的看見櫻井先生在涉谷街頭……」翔側頭道。

  眾人面面相覷,困惑地思考著原因。

  在Dream café的櫃台裡,今井獨自歎息。竟有人擅自在店內吃別店的食品,簡直是無法無天,可是今井又不敢作聲。這也是沒法子的,因為對象是松本潤……

  這樣一來,今井就只有沉默觀看的份兒。

  「知道了—」相葉突然大聲呼叫,「俗語有云,這世上總有三個樣貌相同的人嘛!」

  「我絕不相信!怎可能有這種事啊!」松本怒吼。

  「原來如此。那即是說除了我和櫻井先生,還有一個樣貌相同的人。」翔信以為真。

  松本像偵探般想了想後,說:「你們不覺得可疑嗎?前陣子那『龜頭』才來跟我說想買下翔,為什麼又會有個和翔一模一樣的男生出現呢?要是他早就認識那人,根本沒有來找我的必要……」

  翔歪脖子說:「誰是『龜頭』?」

  「他大概是在說『龜梨和也』吧……那是故意的啦。」相葉悄悄說。

  「原來如此。」

  翔再次展露開朗的笑顏,面容卻在下一刻瞬即凍僵了。

  「啊—」翔叫道,「龜梨先生啊。」

  眾人同時望向店外的街道。

  龜梨正以大搖大擺的姿態走過來,身旁是那個與櫻井極為相似的「第二人」(第一人是翔)。

  「來了、來了—」翔意外地雀躍。

  相葉驚叫,「真的是一模一樣呢!」

  在松本看得瞠目結舌之際,門鈴叮噹響起,兩人走進店內。

  「真熱呢—」龜梨用手扇涼。

  會覺得炎熱也是當然的事,龜梨竟在秋天穿上冬季的毛茸茸皮草,怎可能不體溫上升? 

  發現眾人的目光一致集於自己身上,龜梨滿意地笑一笑。

  「松本潤先生,很久不見呢!」

  松本不友善地挑眉。

  「我正想向你介紹一下。」龜梨扯出身後的人。「他是我的情人,名字叫小櫻。」

  「請多多指教,我是小櫻。」

  眾人看呆了眼,這男生的樣貌雖與翔相同,但聲線則微妙地出現偏差。

  龜梨用挑逗的視線盯著松本。

  「小櫻嗎?」相葉揚聲。「這名字會令人聯想起某部著名動漫的女主角呢!」

  「誰會理會!」松本吼叫。

  翔默然走上前,與小櫻四目相投,喫茶店內頓時鴉雀無聲。 

  它徐徐伸出手。

  「初次見面,我是翔。」

  翔作了簡短的自我介紹,然後兩人握手以示友好。

  眼前的兩人有相近的味道,松本痙攣式抽臉。

  「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誰叫你不把翔轉讓給我,我就只能這樣做啊。」龜梨挽了小櫻的手。「我拜託別人製造了一台和櫻井翔一模一樣的戀人型機械人,怎樣?很帥吧—」

  「那難道『小櫻』的取名,亦是因為它以櫻井翔作模特兒製造嗎?」相葉問。

  「不錯。」

  「嘩—不知怎地情緒高漲起來了。」翔扯扯松本的衣袖。

  「怎可以有這種事!本來有兩個『翔』我就已經很吃力了,現在還多了一個,叫我怎能接受?我絕對不會同意它的存在的!」

  看見異常激動的松本,小櫻沒有反應。

  「你還不是為了滿足自己喜歡櫻井的欲望,所以才買下翔嗎?」龜梨反駁。

  「誒—」翔撒賴。「潤,是這樣的嗎?」

  「別理這人說的話啦!」松本把視線轉向龜梨。「無論如何,請你不要到處張揚,立即把機械人歸還製造者。」

  「我不要啊。」

  「你怎能這樣,翔是我擁有的東西,我不能接受有第二個『翔』的存在—」

  「誰理你,我用錢買了,那就是我的東西哦。」

  「你豈能如此蠻不講理啊!」

  「總之,我是不會丟棄小櫻的。」

  兩人僵持不下,然而小櫻聽到這話雙眼卻發出光芒。

  「嘛,別像小孩子般在大庭廣眾吵架啦……」

  相葉試圖勸架,兩人反而臉色猝變。

  「由不得你揷嘴!」松本和龜梨同時大吼,眾人感到店內的空氣鳴動起來。

  「小櫻,我們走吧。」

  「嗯。」

  龜梨和小櫻手牽手走出喫茶店,看來沒有退讓的意思,松本怒不可遏。

  「又增添了新朋友呢。」翔笑言。

  「這傢伙……可惡……」

  接受不了小櫻的存在的原因很清晰,就是松本不願看見翔和別人親熱的樣子。而且還是他討厭的龜梨和也,這人自我中心過度,令人火大。 

  「松本……」察覺到松本的心情,相葉說。「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剷除它。」

  「好可怕哦……」不言而喻,這是翔說的。

  松本眼中燃燒起來,這是小孩子互鬥不願當輸家的心情,相葉很理解。

  「但是你不知道小櫻是在哪兒製造……」

  「只有一人吧—」松本犴險地揚起嘴角。「全日本就只有一間製造戀人型機械人的公司,那就是『ALIVE』……而負責人就正正是翔的爸爸……」

  「說的也是,除了他不會有別人了。」

  相葉為大野默禱。

  「大野智,看著瞧,我絕不放過你……」

  松本的執念,無人能制止。

*          *          *          *

  這次應該是萬無一失的。

  大野智這樣想,是因為他經歷多次教訓,明白研究室的門沒有密碼鎖是多麼麻煩的一件事。

  松本的襲擊,令他損失慘重,被龜梨胡亂侵入又令他受到威脅而製造了小櫻。他不想悲劇重現,因此決定未雨綢繆,終於把密碼鎖設定好了。

  這樣該是安全的了,然而他有預感今天會有客人來訪。

  「大野智—」

  在門外聽到這呼叫聲,就知道松本又來了。

  大野再次確認門是鎖上的,然後安心地返回座位。

  「喂、喂—」松本不斷敲著鎖上的門。「大野智,你給我開門啊!我全都知道了,你替龜梨和也製造了多一台翔,你到底有什麼居心?」

  「對不起,松本……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大野抖著嗓子說。

  「你以為我沒有看過購買翔的合約吧,我都看了啦!裡面不是有這樣的一項條例嗎?『戀人型機械人是為客人特別製造的,因此世界上只有一台』的。」

  「確是有這條款……」

  「那你為何又造了小櫻,合約是拿來幹什麼的!」

  「對不起……」

  對於極度憤怒的松本,大野只能連番道歉。

  「你給我出來說清楚啊!」

  「拜託你……別再為難我了。」

  突然門外變得寧靜,正當大野覺得奇怪之際,一股高濃度白霧從門下的空隙蔓延進來,把他嚇了一驚。室內的空氣漸漸混濁起來,大野忍無可忍把門打開,看見松本正拿著滅火桶蹲在門前。

  「你到底想怎樣……」大野停止不了咳嗽。

  「誰叫你關門不讓我進去!」

  松本箭似的飛了進去,把用完的滅火桶隨意放到靠牆處。

  大野一回到房間內,立即打開所有窗戶通風,白霧隨之散去。

  「好了。告訴我為什麼小櫻會出現吧。」松本問。

  「這都是因為你……」

  「嗄?」松本皺眉。「什麼意思?」

  「要不是你破壞了我的機器,我就不用為了錢而出賣你。」

  「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因為我的器材都毀壞了,無法繼續研究工作,社長又不增加經費,因此我必須想辦法得到資金……」大野踱步至窗前,「就在這個時候,龜梨和也來了……」

  松本無奈地說:「難道他說會給你錢?」

  「對,而且還是以十五億日元購買價值一億的戀人型機械人。」

  「十五億日元!」松本驚叫。「怪不得你答應。」

  雖知大野是有苦衷的,但松本始終是無法接受,不正確的事永遠不可能變成正確的。

  「那你也要幫忙啊,這爛攤子可是你做出來的哦。」松本說。

  「怎樣幫忙……」

  「把龜梨和也支付的錢全部還回去。」

  大野膽怯地交互握著手掌,「我想……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你不會是把錢全用掉了吧。」松本震驚。

  「錢一拿到手,我就全用來買器材了,所以……」

  「混蛋!」松本揪住他的衣領,強烈搖晃。「你快把錢吐出來,為什麼不先找我商量一下,現在你說該怎辦?」

  「我也無能為力……」

  從大野愛睏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真的沒有力量幫助。

  「好。」松本鬆手。「你不幫忙的話,我就只好找別人了。」

  「找誰?」

  「有必要告訴你嗎?」

  被松本的氣焰壓倒,大野住了口。

松本走到門前,霍然回頭。

  「大野智,你給我記住,我會報復的!」松本在說意氣話。

  「明白了。我亦願意為自己的錯失負責,只是—」大野放輕聲線,「請別傷害小櫻,雖說它和翔一模一樣,但它是無辜的,畢竟是我的『孩子』……」

  松本凝視認真萬分的大野,沒有作聲,轉過身子離開。  

*          *          *          *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要是知道龜梨喜歡翔的原因,就能從根本解決問題。雖說松本平日魯莽衝動,但在關鍵時刻他會懂得應變。

  聽說龜梨是Dream café的生客,應該是沒什麼機會看見翔,又怎會突然喜歡上它呢?不過世間上也有較容易一見鍾情的人,說不定龜梨就是這一類。

  無論如何,還是先到Dream café搜集一下情報,松本想。

  「歡迎光臨。」今井說。「啊,是松本先生嗎?」

  「你好。」松本欠欠身子。

  「要喝咖啡嗎?還是來找小翔的?」

  「不,我只想問你一道問題就馬上離開。」

  「是。」今井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松本挺直背俯前,「你還記得龜梨和也嗎?那個趾高氣揚的傢伙……」

  「嗯,就是那個吃黑森林蛋糕,好像女生的男生吧。」

  「你還真記得呢。」

  「你到底是想我記起,還是忘記了……」今井無奈說。

  松本接著說下去。「可以告訴我那天他在店內做了些什麼嗎?或是說了什麼?」

  「唔……」今井呈苦思狀。「他好像在雜誌架上拿了雜誌看,然後看到翔的時候,就發瘋了。」

  松本點點頭。

  「啊,我記起了。」今井食指指天花。「他說翔是『櫻井翔』,還說『真人比上鏡帥啊』的。」

  「即是說……龜梨和也起初把翔誤以為是櫻井,所以才會搭訕的。」

  今井興趣盎然。

  「然後呢?」

  「這樣分析不就一目了然嗎?」松本說。「龜梨和也喜歡的不是翔,而是名模特兒櫻井翔。」

  「哦—」今井不禁拍掌。

  松本狡猾地笑一笑,「看來我想到辦法『解決』小櫻了……」

  「我的小潤,想我嗎?」

  櫻井穿著一身的名牌子,臉上架著看不到眼睛的墨鏡,正張開雙臂準備懷抱松本。

  「你給我彈開!」

  松本一下子把櫻井踢開了。

  「真是的。又是你叫相葉雅紀通知我快些回來日本的,我才加快工作行程,趕著回來哦。」櫻井撥一下耳邊的秀髮。「我也知道你是太想念我了……」

  「才不是!」

  兩人在相葉工作室內吵吵鬧鬧的,幸好是中午時間,沒什麼人在。

  其實經過翔失蹤的事,櫻井的心意已經表明,但松本依然感到抗拒。現在突然要找他幫忙,真的令松本有點尷尬,可這是唯一的方法。

  「怎地沒什麼精神?」櫻井問。

  「我有事想拜託你……」松本不忿氣似的鼓起腮幫子。

  「哦,真難得呢,說來聽聽。」

  松本把龜梨和也這人的出現,以及多了一台機械人—小櫻的事全部告訴他。

  櫻井久違地興奮起來。

  「小櫻嗎?真想與它見面呢—」

  「可不是高興的時候啊!」松本說。「本來有兩個『翔』說已經很麻煩的了,現在還多了一個,豈不是煩上加煩嗎?」

  「那你認為我該做些什麼?」

  「剷除它。」

  「小潤還真毒辣呢。」櫻井失笑一聲,接腔說:「但我不可以這樣做啦。」

  「為什麼?」

  「因為假若我要剷除小櫻,我也會順道剷除機械君,然後獨佔你。」

  看見櫻井認真的表情,松本兩頰泛紅。

  「這是什麼道理啊!」松本怒吼。「你就不能幫忙一下嗎?我真的很討厭那個龜梨和也,只要一看見他挽著那個和翔一模一樣的小櫻,我就……」

  「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要有交換條件。」

  「嗄?」松本緊皺眉頭。

  櫻井像是在幻想什麼似的,神情愉快。

  「不是什麼猥褻的條件吧……」松本嘀咕。

  「我在小潤的眼中是這種人嗎?」

  松本無言以對,看來是猜對了。

  「我們還有什麼沒做過呢……接吻、睡覺—」櫻井計算著。

  「沒有睡覺!只是相擁著在沙發而已!」

  「那……要做嗎?那個……」

  「什麼『那個』的?」松本仿如遇上獵人的小動物,全身直打哆嗦。

  櫻井慢慢湊近松本,在他的耳畔說:「放心,這個條件對你來說一點也不困難……只要你乖乖的照我所說去做,就一點也不痛苦……」

  說畢櫻井咬了一口他的耳朵,松本立即縮回去。

  「你!」松本臉紅耳赤。

  「怎樣?願意接受這個交換條件嗎?」櫻井微笑問。

  「不可能接受吧……這麼……」

  松本欲言又止,櫻井被他那表情逗得樂陶陶的。

  「你不是想我剷除小櫻的嗎?我可以幫忙哦。」

  「你憑什麼這般有自信?」

  「沒什麼,只因為我是鼎鼎大名的櫻井翔。」

  櫻井的話微妙地有說服力,松本思考片刻,還是先答應他的交換條件,看他耍什麼花招。有事的時候拔腿就跑好了,松本對自己的逃跑能力相當有信心。

  辜且賭一次,大概不會有損失吧。松本想壓低一下龜梨的氣焰,看來是不得不為的。 

   十八    第二個我(下)

 

  

  

  櫻井把袋子背到左肩上。

  「辛苦了,我先走囉。」

  「拜拜—」相葉一面收拾攝影用具,一面揮揮手。

  松本目送櫻井步出相葉工作室,神色怪異。

  由於兩人的合照評價良好,因此近來經常在一起工作,連綜藝節目也會同時出演,相處的時間自然增加了。

  今天是比較空閒的一天,還是早上就已完成攝影了。

  「松本,接下來還有工作嗎?」相葉問。

  「啊……」松本把思緒抽回現實。「沒有……」

  「那就太好了,我也沒有工作。打算和小二到郊外玩玩,要一起去嗎?」

  「不,我還有點事要辦……」松本起身拿了袋子。「再見……」

  相葉不解地揮手,「哦,拜拜。」

  松本以不自然的步姿離開工作室,形跡可疑。

  與此同時,小二從裡面拿著便當盒走出來,綻開漂亮的笑容走向相葉。

  「雅紀,便當準備好了,我們要去哪兒郊遊?」

  相葉盤臂,「真可疑……松本明明已沒有工作了,為什麼這麼急著回去呢?」

  「這不可疑吧,回不回去是松本先生的自油哦。」

  「但今天一整個早上,櫻井和松本都眉來眼去的,說不定他們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二歪歪脖子。

  雖知今天有和小二的約會,但只要好奇心一發作,相葉就無法制止。

  「對不起,小二。今天的郊遊還是取消吧。」

  「為什麼?」小二驚訝。

  「今天要用來跟蹤松本,我敢肯定他是跑去找櫻井翔了。」

  「取消嗎……」

  小二滿臉失望的樣子,這也是當然的,難得的假日竟然跑去跟蹤別人,哪算是休息呢?

  「小二,麻煩你先跟蹤松本,我還要去找個人—」

  「誒?」小二說。「我嗎?」

  「對,我們再匯合吧!」

  說畢相葉衝出工作室,留下小二孤獨一人。

  不過一會,小二亦跟著跑出去,然而走的是與相葉逆向的路—松本離開的方向。

  翔把用過的碟子和咖啡杯洗淨,並放回架子上。

  「怎樣?全部洗完了嗎?」今井在櫃台問道。

  「嗯。」翔說。「還有什麼工夫要做的嗎?」

  「暫時沒有了,你先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我不累。」

  今井笑一笑說:「你今天要工作至晚上九時哦,不好好休息的話,待會兒出事我就不懂得向你的主人交待囉。」

  翔聽見他的話,立即坐到身旁的椅子。

  今井接腔說下去,「誰叫你之前常常早退,這週要連續加班補償啊。」

  「是……」翔看上去有點沮喪。 

  此時,一個身影從今井眼前掠過,他還以為是眼花,怎料卻看見店內多了一人。

  「相葉先生?」翔奇怪地說。

  眼前的相葉氣喘吁吁,像是做了劇烈運動般大汗淋漓。

  「翔……」相葉努力壓抑呼吸聲說:「你快跟我來……沒時間了……」

  「有什麼事嗎?」

  「松本……他……跟櫻井翔私奔………」

  「什麼?」

  相葉明顯的造謠,翔卻深信不疑。

  突然,翔低頭發出嗚嗚的哭聲(沒有眼淚),相葉慌張起來。

  「怎麼了?」相葉問。

  「果然潤是會扔棄我的……嗚嘩—」

  「別慌、別慌……我們馬上跟去看看,小二已經先到達了。」

  「嗯……」

  相葉拉起翔的手腕跑出Dream café,今井看呆了眼。

  「等等—」今井跑到門前。「小翔,你又早退了嗎?店子怎麼辦哦?」

  「我會幫忙的。」

  瀧澤不知不覺間站在今井身旁。

  「瀧澤先生,多謝你的好意。」今井叉腰。「但我想澄清一點,就是我不喜歡比我矮小的人;而且比起一屋臭氣的男人,我更喜歡身材豐滿的女性,以上。」

  今井漂亮地轉過身子回到櫃台,瀧澤因受刺激而凍僵了。 

*          *          *          *

  草叢裡順序伸出三個人頭,分別是小二、相葉雅紀和翔。

  面前是一個大型遊樂場的入口,松本正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人。

  「就是這裡嗎,松本君與櫻井翔私會的地方。」相葉嘀咕。

  「我不要看啊……很想回家。」翔說。

  「別這樣說啦!要是待會他倆有什麼不軌行為,我們也能及時制止嘛。」

  「噓—」小二把食指放到嘴唇。「雅紀,你的聲線太響了。」

  相葉捂上嘴巴,聲線變得模糊,隱約可聽到「對不起」的三個音節。

  「來了。」

  說是想回家,其實翔卻心急如炃,不過一會就發現了櫻井的蹤影。

  櫻井拿著一枝玫瑰花,漫步至松本的眼前。

  「讓你久等了。」

  「到哪裡去了?」發現櫻井手中的玫瑰,松本問道。「這是什麼?」

  「還用說,當然是送你的啦。」

  松本不滿地挑挑眉。

  「我又不是女生……而且一整天要拿著它行動又麻煩……」

  「那麼先放到我的褲袋好了。」

  櫻井戲弄似的把玫瑰的莖幹揷進褲袋,松本立刻把玫瑰從他手中拿走。

  「放進褲袋會毀了它的。」

  「那你只好拿著它和我約會囉。」櫻井嘴角微揚。

  「松本收下玫瑰花了。」相葉悄聲說。「松本果然是『花男』呢。」

  翔眨眨圓潤的眼睛,「什麼是『花男』?」

  「就是『花心的男人』啦!」

  小二扯扯旁邊相葉的衣服。

  「什麼?」

  「瞧,他們牽手啦。」

  眾人一同望向小二指示的前方,松本正與櫻井手牽手。  

  「喂—」松本反抗。「你在幹什麼?」  

  櫻井不願放開他的手,心情極奇舒暢。

  「不是你答應和我約會的嗎,作為交換條件,讓我拿些甜頭也是應該的吧。」

  「要是被誰看見了會很糟啊……」松本小聲說。

  如松本所說,他們身後有一人兩台看見了這景況。

  「潤,為什麼和櫻井先生牽手?」翔呢喃。「明明只有我和潤拉過手哦。」

  相葉拍拍它的肩膀以表同情,「別這樣,痛苦的事很快會過去……」

  「你是過來人嗎?」

  小二禁不住駁斥。

  「他們進了遊樂場。」相葉說。「我們也進去吧。」

  「誒?三人的入場費很貴哦。」小二瞠目。

  「這裡有兩人也是機械人,要進去只須支付一張成年人門票的價錢,實在是超值呢!」

  「雅紀還真懂得計算。」

  松本不情不願地與櫻井牽著手走進遊樂場,其餘的一人和兩台尾隨其後。

  此遊樂場的規模龐大,機動遊戲、室內運動場、各式食店應有盡有,老少咸宜之餘,亦適合情侶約會。

  想不到所謂的交換條件就只是約會,大概不會出事吧。事實上,松本蠻討厭這種遊玩場所,特別是聽到坐過山車的人的尖叫聲,就更是厭煩。

  「松本想玩些什麼?」櫻井問。

  「唔……隨便什麼也可以。」

  其實松本對機動遊戲不太在行。

  「那不如先來玩些低層次的遊戲吧。」

  「低層次?」

  櫻井一手把松本拉走。

  草叢裡有閃爍的光點,原來是相葉手中的望遠鏡所反鵢出來的光芒。

  「他們要去哪兒?」相葉邊看邊問。

  小二想了想,「來遊樂場應該是玩機動遊戲吧。」 

  「我也想和潤玩機動遊戲哦……」

  看見翔失落的神情,小二攬住它的肩膀。

  「總而言之,先跟去看看吧!」相葉握拳。

  眼前一片迷糊,令人頭暈眼花的高速旋轉,把松本的憤怒領至高峰。

  如暈車般的不適,松本有嘔吐的預感。

  「沒事吧?」櫻井輕撫他的背。「想不到只是坐個轉轉杯而已也會變成這樣。」

  「別碰我,我沒事。」

  松本站好姿態,大大地深呼吸。

  「小潤討厭坐機動遊戲嗎?」

  「不,我只是不明白到底誰會想出這種遊戲,為什麼咖啡杯非要旋轉不可?為什麼人們坐在裡面,被弄得天旋地轉會覺得開心?」松本喋喋不休。「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人要製造這種機械來虐待自己?難道人類全都是被虐狂嗎?我真的不明白……」

  看見松本憤憤不平的發言,櫻井噗哧而笑。

  「你真是太有趣了。」櫻井說。

  「笑什麼啊!我可是認真的哦!」

  「我對你的愛也是認真的。」

  「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櫻井收起笑容,「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機械君真幸福呢,可以每天看見這般可愛的小潤。」

  松本一瞬臉頰通紅。

  「欸—」相葉在轉動中的咖啡杯內叫嚷。「松本君在哪兒啊?」

  「我也不知道,看不清楚。」小二回答。

  他們本想跟在松本和櫻井身後,怎料相葉卻提議乘上轉轉杯,結果時間出現偏差,相葉一行人現在還待在咖啡杯內。

  相葉看上去痛苦不堪,相反則有人樂在其中。

  「嘩—」翔興奮大叫。「好好玩哦—」

  「小翔真厲害……我受不住了……」

  說畢,相葉休克過去。

*          *          *          *

  歇了一會,相葉回復精力,這也是多得小二在旁替他扇涼。

  「雅紀,好點嗎?」小二問。

  「好多了……」相葉從長椅坐起來。「對,松本君在哪兒?」

  「翔一個人去跟蹤他們了。」

  「什麼?」

  與此同時,翔出現在松本和櫻井的身後。

  「潤……」翔喃語。

  櫻井輕鬆地走在前頭,回頭看見松本呆滯的臉,立即漾起笑意。

  「接下來想玩什麼?」

  「隨便你。」松本感覺很不自在。

  環顧四周,櫻井發現了架在小山丘上的巨型機動遊戲……

  那向地面直衝的軌道,以及因過山車速度而激起的水花,坐在上面的人都會忍不住尖叫。櫻井一想到剛才玩轉轉杯也變得臉青唇白的松本,乘搭這過山車的樣子一定更加有趣。

  「要坐過山車嗎?」櫻井問。

  「啊……也好。」

  「那走吧。」

  櫻井牽上松本的手,他卻縮頭畏尾的退後。

  「我們繞道走吧。」松本說。

  「為什麼?」

  松本怒喝,「別問!我說我不想走那邊啦!」

  對於松本這意外的反應,櫻井感到大惑不解,明明可以走直路到達那兒的,為什麼要特地繞道呢?

  難道是因為前方那幢建築於林木中的詭異建築物……

  無論如何,櫻井先依松本的意思行動。

  「好,我也要坐過山車—」

  正當翔要前進時,一股力量把它扯向後方。

  「原來你在這兒嗎。」相葉訓斥,「真是的,一個人行動會迷路哦!」

  「對不起……」翔摸摸後腦。

  「不過也是多得你,這次的跟蹤行動才不致於失敗……」

  「要讚還是要罵,可以先決定嗎。」

  被小二毫不留情地反駁,相葉默不作聲。

  「啊—」翔手指前方。「櫻井先生和潤要坐過山車了。」

  「小翔,我們就在這裡等一會吧。」小二說。

  眾人在路旁的長椅坐下,伴隨驚懼的尖叫聲,眺望遠方那高聳入雲的過山車軌道……

  「真好玩呢!」櫻井伸了個大懶腰。「還想再玩一趟—」

  「不可以!」松本怒喝。

  那個過山車的速度,令松本差點頭顱飛脫,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再次證實松本對機動遊戲很不在行。

  「那我們接下來玩什麼好呢?」櫻井越發興奮。

  「什麼地方也別去,立即回家……」松本喃語,驀地看見前方路段上的詭異建築物,面色頓時一沉。

  櫻井發現他的神色有異,姧狡地笑一笑。

  「我想到了,接著我們去鬼屋吧。」

  聽到這話,松本更是變得驚慌。

  「哼……」松本勉強自己冷靜應對。「這種『低級』的玩意,進去只會浪費時間,況……況且這種地方的鬼屋一點也不嚇人……」

  「小潤害怕進鬼屋吧。」

  「我才不是!」

  「那為什麼從剛才開始,你就故意避開徒經鬼屋的路?」

  「那個……」松本支吾其詞。「總之我不要進去就是了。」

  「小潤該不會是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吧。」櫻井獰笑。「你可是在履行諾言哦。你不是想我幫你剷除小櫻的嗎?」

  「明白了、明白了—」松本洩氣地說。「去就是了吧……」

  「很好。」

  「雅紀。」小二說。「我們也要跟進去嗎?」

  看見相葉雙腳發軟,額角沁汗的樣子,小二無語。

  旁邊的翔不滿地撅嘴。

  「潤和櫻井先生獨處一室……我不要哦。」

  翔一頭衝進鬼屋內,小二亦立即扯著相葉進了去。

  「不要—救命啊—」號叫的人正是全身發抖的相葉。

  

  「不行了……」松本整個人軟綿綿地伏在桌面,腦袋暈眩。「那鬼屋真是……我絕對不會再進去的……」

  已是中午,日光直鵢,兩人到了遊樂場內的西式快餐店準備吃點東西充飢。

  松本咬牙切齒地拳擊桌面,要不是因為那個小櫻,要不是因為櫻井翔能幫忙,松本絕不用受這種苦。

  此時,櫻井端著食物托盤走過來,松本立即坐直身子。

  「還在頭暈嗎?」櫻井理所當然看見松本剛才的姿態。

  「才沒有,我只是在打盹而已……」

  櫻井暗笑一聲,然後把食物分給松本。

  看見櫻井細心地把食物、紙巾遞上,松本不禁在想,他平日的性格雖是惹人討厭,但總對自己很溫柔,說不定這人的本質不壞。

  「為什麼你不吃?肚子不餓嗎?」

  松本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過分專注盯著櫻井,立即垂頭啃了幾口漢堡包。

  「說起來,鬼屋還真有趣呢,最後那長走廊的部份,還會有面容可怕的屠夫追出來—」

  「別再說了!」松本咕嘟咕嘟地喝下水。「我以後也不想進去。」

  「小潤果然是害怕鬼屋呢。」櫻井托下巴道。

  「誰說的!」

  櫻井俯前身子,壓低嗓門說:「要不是害怕,剛才你為什麼把我的手抓得那麼緊?」

  松本無言以對。

  「約會到底何時完結……」翔沮喪地低下頭,身旁是正在狼吞虎嚥地吃漢堡包的相葉。

  「小翔真可憐了,要看著自己的主人和別人約會,而且還是櫻井先生……」

  小二還未說完,翔就伏在桌上裝哭。它撫摸翔的頭髮以示安慰。

  相葉用塞滿食物的嘴說:「那鬼屋還真可怕呢,嚇得我差點兒失禁了。」

  「雅紀真是的,別說這些啦,多噁心。」

  再次窺看相隔不遠那櫻井和松本的桌子,兩人雖是吵吵鬧鬧的,然而卻感覺融洽。

  翔心內不是味兒。

*          *          *          *

  吃過午飯,兩人繼續在遊樂場內遊玩。

  松本建議別玩那種過份刺激的機動遊戲,免得他把剛吃完的午餐全吐出來。其實櫻井亦正有此意,看見松本臉青青的,他也不忍折磨。

  環繞園內一周的遊覽火車、在湖上划船、參觀植物公園……幾乎所有約會的既定事項也做了。像是真正的約會般,松本的心情逐漸愉快起來。當然相葉一行人沒有把視線移開兩人。

  發現天色漸漸昏黃,櫻井知道時間已晚了。

  「小潤今天開心嗎?」櫻井問。

  「還可以……」

  松本不好意思地小聲說。

  「最後可以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嗎?」
  「誒?」

  櫻井拉起他的手走向遊樂場的深處,那亮著幽暗燈光的……

  「摩天輪?」相葉從草叢裡探出頭來。「他們要坐摩天輪哦!」

  「有什麼問題?」小二問。

  「你們有所不知了,摩天輪簡直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

  「什麼意思?」

  兩台機械人不約而同地歪歪脖子。

  「你們不知道摩天輪上有多少怨魂……」相葉用驚懼的表情說。「因為浪漫的氣氛和獨處的情況,而被人奪去初吻。」

  「還以為是什麼……」小二沒有說下去。

  翔天真地說:「那就不用擔心了,潤已經不是初吻了哦。」

  「我也知道,但你難道想櫻井翔吻你的小潤嗎?」

  聽到這話,翔把眼睛睜得很大。

  「我不要哦—」

  「那我們出發吧!」

  小二扯住蠢蠢欲動的相葉,「去哪兒?」

  「摩天輪—」相葉再次發施號令。「出發!」

  「哦—」  

  一行人衝前,到達摩天輪的入閘處,並趕及乘上兩人後面的車箱。

  「為什麼是摩天輪……」

  松本喃語,卻被櫻井聽見。

  「摩天輪上的景色不是很美嗎?小潤不喜歡?」

  松本沉默地眺望窗外的景象,摩天輪的車箱升至高處,鄰近高樓均亮了燈,像夜裡的繁星般美豔。天空蛻變為暗藍色,從高向低吞食著日落的太陽,令人不禁感嘆美好的事物一瞬即逝。

  「美好的事物」,不錯,櫻井同時在腦內反覆想著一個念頭,要是可以和松本從此快樂地在一起,分享彼此的生活,成為真正的愛侶那多好。凝望松本無言的側臉,以及那在漆黑中閃閃發光的瞳仁,櫻井感到剎那間的幸福……

  「怎麼?」松本發現櫻井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隨意地問道。

  「潤,真的謝謝你,今天我很滿足。」

  松本鬆一口氣,「這樣就可以了嗎,交換條件—別忘了你要幫我的忙哦。」

  「當然不會忘記。」櫻井停頓片刻。「不過,你還可以聽我最後的一個請求嗎?」

  「什麼?」

  「讓我吻你。」

  還不過一秒,櫻井馬上走至對座的松本面前(相隔不到一步),用手按住他身後的玻璃窗。松本無路可逃。這根本不是「請求」,而是「強迫」。

  由於兩人的重量偏移至一方,摩天輪的位置瞬即微微傾斜,松本被嚇了一跳。

  「別怕。」櫻井用溫柔的語調說。「我喜歡你。」

  松本直勾勾地看著櫻井的眼睛,身體已失去反抗的力量,心臟卻是胡亂地跳動著。

  「嘩—」相葉的臉貼住車窗。「瞧,我說得對吧。摩天輪就等於要接吻囉。」

  「潤,我不要啊,快停止。」

  翔努力地拍打玻璃窗,希望吸引前面車箱內松本的注意。可是這種氣氛任誰也不懂得反應,何況是如此無關痛癢的微小聲音。

  「松本君,你聽到嗎?別做下去了,立即停止哦!」相葉幫忙叫著。

  「松本先生,請停下來—」這當然是小二的聲音。

  一人與兩台拚命地向前面的車箱揮手,不斷拍打玻璃窗,卻沒有人留意到。

  稍不留神,眾人同時靠向一方,車箱出現嚴重傾倒的狀態。

  車內的人一瞬陷入恐慌。

  「嘩呀—」相葉抓緊車上的扶柄。「什麼回事啊?」

  「都是雅紀過份緊張了,才會發生這種事的。」

  小二顧不及別人,馬上跑到車內的另一面,以求取得平衡。

  「嗚……摩天輪好可怕哦……」翔撲到玻璃窗上,面容扭曲。「潤快察覺吧……我在這兒。」

  「別再亂動啦!車箱又要翻了哦!」

  相葉因剛才的小意外而變得神經兮兮的。

  松本理應沒有發現後方車箱那強烈的搖晃,一來車內是完全隔音的,二來他在背對的座位坐著,因此沒有發覺也不出為奇。

  然而面對著的人,根本不可能沒察覺那車箱因過份傾側,而衍生出來的存在感。 

  櫻井看見一群笨蛋在車內驚慌的樣子,看呆了眼。

  「有事嗎?」

  「啊,沒什麼。」櫻井姧險一笑。「我們繼續吧。」

  明知機械君—翔是看見的,櫻井還不顧一切地想吻下松本,這都是因為好勝心作崇。這樣捉弄翔的行為,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樂趣。

  櫻井再次湊近松本,兩人的臉就近在咫尺。

  「不要哦,我不要哦—」

  另一方面,翔正處於慌亂狀態。

  「求求你,小翔,別亂動了。」相葉合十祈禱。「我還想活長一點啊,至少……至少讓我在最後看一次小二的護士裝……」

  「雅紀。」小二牽上他的手。「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一起。下輩子我們一定會同樣成為戀人的。」

  「小二—」

  「雅紀—」

  不理這是什麼生離死別的對話,總之他們都是在害怕車箱要是再次強烈搖晃,眾人大有可能一同掉下去。

  可這對翔來說,沒什麼大不了。

  「潤,求求你快停下來吧,我不要潤和櫻井先生接吻哦。」

  此時車箱又一陣搖撼,這次的翻側幅度比前次更大了。

  「嘩呀—不要—」相葉和小二抱在一起。

  這搖晃可說是驚天動地,連從業員也從來沒見過這麼強勁的衝擊力,能令摩天輪整體感到一刻震動。

  松本大吃一驚。「發生什麼事?」

  「喂—」

  松本推開櫻井站了起來,觀望四周,終於發現了後方的車箱內熟悉的一行人。松本面容失色地貼近車窗,和對面的翔交視。

  「翔?」

  「唉……只差一點兒。」櫻井失望地捂臉。

*          *          *          *

  「為什麼你們會在這裡的?」松本緊鎖眉頭。

  下了車,四周已是漆黑一片,眾人集合在摩天輪附近的街燈下。

  「倒是我想問你為什麼會和櫻井翔約會?」相葉生氣道。「果然你和櫻井是有一腿的,竟然背著小翔搞外遇,這可不好哦。」

  「我才沒有!」

  翔在旁撅著嘴巴沒有作聲,小二則呆看著兩人爭吵。

  相葉接續說:「我就猜到你是喜歡櫻井的,但沒想到你會在小翔面前和他接吻呢!」

  「小潤喜歡我?是真的嗎?」櫻井問。

  「我根本沒有發現翔在這裡—」

  「小翔聽到了嗎?他說是因為沒有發現你在場所以才與櫻井接吻的,這豈不是代表只要你不在,他就可以和櫻井胡作非為嗎!」

  「你這傢伙!」剛才的話把松本激怒了。「別在斷章取義!」

  「我哪有!」

  隨著兩人的吵鬧聲越來越響亮,翔飛身跑離遊樂場,眾人一陣空靜。

  「小翔?」小二望向翔跑走的方向。

  「它怎麼了?」相葉呆然。

  突然松本亦跟著跑了出去,追趕翔的步伐。

  遊樂場臨近關門依然是人山人海,松本猶如梅瑟分裂紅海般在人潮中扳開道路。

  「哆—」櫻井一臉不屑的,看來是不滿松本的行動。

  「被撇下了……」相葉說。「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肚子餓了,你還未吃晚飯吧,要一起吃嗎?」

  「也好。」

  此時小二驀地面色猝變,然而相葉沒有察覺。

  「小二,我要和櫻井一起吃晚飯,你先回家吧。」

  「可是……今天不是說要兩人在一起……」

  「待下次的假日再算啦。」

  小二欲言又止,然後扔下一句「我最討厭雅紀了」就立即跑離兩人。

  相葉仍是傻裡傻氣的,不明所以。

  其實小二一心想與相葉同度這難得的假日,怎料他卻採取如此輕率的態度,實在不可原諒。回想自己一直期待這天的來臨,從早上開始準備,可最後竟為了跟蹤松本和櫻井的約會,而忘了初衷。

  「為什麼今天大家也奇奇怪怪的?」相葉問。

  「那還要去吃飯嗎?」櫻井說。「我知道一間很好吃的燒肉店哦。」

  「當然要吃飯囉,我最喜歡燒肉啦!」

  「好,那走吧。」

  看來相葉還沒察覺小二憤怒的原因。

*          *          *          *

  回到家中,松本慌忙脫掉鞋子,衝進大廳。

  小二和翔正坐在矮檯子旁,驚訝地望向突然出現的松本。

  「對不起啦。」松本蹲到翔的身旁。「我不是有意傷害你的,這都是為了你哦。」

  「我不明白,為什麼和櫻井先生約會是為了小翔?」小二問。

  翔賭氣地背向松本坐了。

  「和櫻井約會,是讓他幫忙剷除小櫻的交換條件。」松本繞至翔面前。「我實在容不下有多一個翔存在在這世上,只要看見龜梨和它親熱的樣子,我就覺得很生氣了。」

  「這不都是為了松本先生自己,而非小翔嗎?」

  被小二這樣一說,松本心內慌張起來。

  「你給我住口!應該說,為什麼你會在我家的?」

  每逢和相葉吵架,小二也會跑到松本的家來,這已是習慣。

  久沒作聲的翔,終於開口說話了。

  「為什麼一定要剷除小櫻呢?它豈不是很可憐嗎?」

  「要是不能剷除小櫻,那日本不就是有三個翔了嗎,這樣多麻煩啊!況且,我亦不喜歡看見別人擁有和翔一模一樣的機械人……」

  「這不就是吃醋嗎?」小二說。

  松本討厭小櫻的原因,大概就如小二所說是吃醋了吧。

  翔驀然雙眼發亮。

  「潤是在吃我的醋嗎?」突然翔的面色又一沉。「還是說,潤是在吃櫻井先生的醋哦?」

  「笨蛋……」松本羞紅著臉說。「當然是你啦。」

  「潤……」

  聽到這話,翔感動得快要掉眼淚,看來它的心情已經回好。

  眾人默不作聲,相隔一陣空檔,小二站起來。

  「那我也是時候回家了。」

  「你不是和相葉先生吵了架嗎?」翔說。「現在回去可以嗎?」

  小二失笑,「雅紀是笨蛋,根本沒有發覺我在生氣。而且我只是一台機械人,總不能生主人的氣哦。」

  翔呆滯地望著小二,沒有回應。

  「小翔,機械人是不可以任性的。主人說的永遠是對的,我們不可以有怨言。」小二故作輕鬆地說。「機械人是因為人類,所以才存在的,不是嗎?」

  看看松本,小二溫文地笑一笑。

  「晚安。」然後開門離開。

  留下房間內的一人與一台,面面相覷。

*          *          *          *

  龜梨挽著小櫻的手臂,在街上閑逛,目光被店舖廚窗內的商品吸引。

  「噯,你說這個可愛嗎?」龜梨指指項鍊。

  「和也無論穿戴什麼,也很可愛哦。」小櫻說。

  「真的?」

  「嗯。」

  龜梨飛撲上前抱住小櫻。

  「我最喜歡小櫻了。」

  小櫻一臉幸福似地露齒一笑,回抱了龜梨纖弱的身軀。

  與此同時,一輛豪華的紅色跑車停在他倆身旁。車窗徐徐落下,露出熟悉的臉孔。

  「喲。」

  車內的人向他們打招呼,龜梨回頭一看,瞬即啞然。

  坐在車內的人,竟是真正的櫻井翔?!

  「你真美,有興趣坐我的跑車嗎?」櫻井仿如引誘般邀請他。

  對龜梨來說,這簡直是難以置信。

  「可以嗎?」龜梨靦腆地撥弄頭髮。

  「當然,像你這麼可愛的男生我最喜歡了。」

  ﹁真的嗎?太棒了!﹂

  說畢龜梨從櫻井打開的車門鑽進去。留下小櫻一個在街道上。

  「和也—」小櫻拍拍緊閉的車窗。

  龜梨降下車窗。

  「我現在沒空陪你了,對不起呢。你自己先回家吧。」

  「和也—」

  跑車疾馳而去,遺下小櫻一人在街道上。

  看見龜梨跟另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離去,心有如刀割的傷痛。隨著徒人傾談的歡笑聲,小櫻默立在人潮之中。

  「小櫻。」

  聽到叫喚自己的聲音,小櫻回過神來,看見一個笨拙的身影正穿越人潮跑過來…… 

*          *          *          *

  幫忙剷除小櫻……就是要我引誘龜梨和也嗎?

  櫻井邊駕車邊想著松本拜託下來的任務,有點被人背叛的感覺。

  看看坐在旁邊的龜梨,愉快地哼歌,櫻井徒然憤怒起來。這人居然扔棄小櫻而選擇跟陌生的「我」離開,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而拜託別人製造小櫻的?榮譽?佔有慾?若是如此,他不就是可以丟棄小櫻了嗎?因為我已在他身旁,小櫻的存在變得不必要。

  「怎麼了?」龜梨故裝可愛的眨眨眼睛問。

  「沒有,只是你太可愛了,害我只能注視你一人。」

  「嘻嘻……」龜梨暗笑。

  明明小櫻和我是一樣的,為什麼要如此對待它呢?相比小潤對機械君……

  討厭,又想起小潤了。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總會想起他的,連自己也變得厭倦了。

  「唉……」真想快些完成任務。

  「為什麼歎氣了?」

  不自覺地把內心的想法變成歎息,櫻井用甜言蜜語蒙混過去。

  「我只是在想,我們相逢恨晚而已。這麼好的人,為什麼不會早些遇見呢?」

  「我也是這樣想啊!」龜梨雀躍地說。「假若我們可以早些在一起,我就不用製造個大麻煩出來了……」   

  「什麼『大麻煩』?」

  「就是小櫻嘛……」龜梨心內一驚,沒想起身旁是櫻井翔真人。「對不起,我擅自造了個和你一模一樣的機械人,你會生氣嗎?」

  「不會,我覺得驚訝而已。」櫻井掩埋良心。「沒想到有人愛上我,深愛到要特地製造一台機械人。」

  龜梨一瞬挽住櫻井的手臂。

  「對哦。我真的很喜歡你的。」龜梨害羞道。「所以……可以和我交往嗎?」

  櫻井想了想,「當然可以。」然後從後座拿出一束紅玫瑰。「送你的。」

  「誒?為什麼……」

  「其實我留意你很久了,一直也在等待向你告白。」

  當然這些都是謊話。

  松本的命令—「用最短時間得到龜梨和也的心」,看來是成功了吧。

  「這是夢境嗎?」龜梨說。

  不錯,就是夢。

  「那麼……你說那台機械人該怎麼辦?」

  「呃?」

  「就是和我一樣的……小櫻?」

  「對。」龜梨點頭。「不過由它在也沒什麼問題吧。」

  櫻井故意露出失落的表情,「我不想看見別的男人抱著你,而且還是跟我一模一樣的人……」

  「櫻井君……」龜梨感動地凝視著。「我明白了,那機械人,只要丟掉就好了吧。」

  「這樣做,好嗎?」

  「嗯。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

*          *          *          *

  打開門扉,聽到翔爽朗的聲線,但卻微妙地像環迴立體聲。

  「歡迎回來—」

  「啊,我回來了。」

  松本在玄關回應,走至大廳,看見有兩個人坐在沙發上。

  「誰?」

  在松本瞠目之際,兩人轉過身來,竟都是翔的面孔。

  「又多了一個翔……為什麼?第四人嗎?」松本抱頭驚叫。

  「不是哦,潤。」真正的翔站起來。「虧你還說是我的主人,那個是小櫻啦,我才是翔。」

  「嗄?」松本像是醒覺了。「那為什麼小櫻會在我家的?」

  「我看見它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著,於是叫它來坐坐而已。」

  「這樣做我會很困擾的!」

  「但是……小櫻好可憐哦。」

  「你以為它是流浪貓狗嗎!」

  小櫻禮貌地向松本鞠躬,「打攪了。」

  「唔……不用客氣,隨便坐。」

  翔綻開笑容,「潤真是口是心非呢,剛才還說很困擾,現在又叫人『隨便坐』的。」

  「你找死嗎!」

  「對不起……」

  眾人頓時沉默了片刻。

  「對了。」松本說。「你的主人如何?為什麼這麼晚還待在我家?」

  小櫻垂頭喪氣,「和也……跟櫻井翔走了,叫我一個人回家……」

  「什麼?櫻井先生嗎?」翔說。

  「對,確實是他。和也被他搭訕了,然後二話不說就乘他的跑車走了。」

  松本心內一陣喜悅,看來找櫻井幫忙的計劃是成功了。

  可關鍵還是在小櫻身上,到底它會不會被龜梨遺棄呢?雖然這樣想會顯得自己壞心腸,但也是沒法子的。

  「那……要是龜梨跟櫻井在一起了,你打算怎樣?」松本試探地問。

  「我會永遠守護在和也身邊,直至他說再不需要我。」

  「好感人哦……」翔的眼睛閃動著。

  「不過,我不希望和也與櫻井翔在一起。」小櫻用如能看穿一切的眼神說。「因為我知道,他不是真心喜歡和也的。」

  翔激憤地說:「對,我也覺得他是絕不會喜歡龜梨先生的,因為他喜歡的是潤。」

  「笨蛋,你懂得什麼!」松本叫嚷。

  小櫻看見一人一台吵鬧的樣子,表現出羨慕的神色。

  「你們的感情真好……我也希望像翔一樣,讓和也得到幸福。」小櫻苦澀地笑一笑。「我是他的戀人,一生一世就只愛他一個。」

  看著對愛情如此忠誠的小櫻,松本無語,心中有愧疚之情。

*          *          *          *

  「找我有事嗎?」大野以一貫的呆滯問道。

  龜梨今天特地前來「ALIVE」總部,為的是與大野會面。

  電話中好像說了要討論有關小櫻的事,但詳細還不清楚,不過大野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是來返品的,就是這樣。」

  龜梨把身旁的小櫻推上前,大野滿腦子問號。

  「到底發生什麼事?」大野問。「是小櫻的質素不好嗎?」

  「不,只是我發覺自己不太需要它而已。錢的話不用還我了,給你吧。」

  「即是說你要扔棄小櫻了嗎?」

  「對。」

  小櫻沒預料到這天會這般快降臨身上。眼看龜梨毫不猶豫地扔棄自己,它無以為言。

  「這麼容易就棄掉小櫻,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大野問。

  「當然想清楚了。」龜梨輕聲嘆氣。「早知製造戀人機械人會這麼麻煩,我就不要好了。」

  小櫻含情脈脈地凝視龜梨。

  「和也,我真的很愛你的。所以求求你別扔棄我吧。」

  「你只是台機械人而已,怎處置你是我的自油吧。」

  「和也……」

  大野對於龜梨的做法感到生氣,然而卻沒有反駁的勇氣。

  「時間不早了。」龜梨看看錶。「你喜歡如何處理小櫻就由你吧,反正它會怎樣我也不介意。」

  「明白了。交給我辦吧。」

  得知小櫻現在必是一臉絕望的表情,大野低下頭。

  龜梨俐落地轉過身,沒有看小櫻一眼,就推門離開研究室。

  房內變得鴉雀無聲。

  「對不起……」大野作聲。「我沒能幫你。」

  「請別自責,這不是你的錯。」

  「那你今後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你會如何處置我?」

  大野溫柔地微笑。

  「我不會銷毀你的。所以要是你沒有落腳點,就先住在這研究室吧。」

  「可以嗎?」

  「當然,只要你不厭棄這兒簡陋—」

  「不,這裡很棒,那我就住在這好了。」小櫻苦笑。「只是我還想守護和也一陣子,我有點擔心他和櫻井翔的交往……」

  「他們在交往嗎?」

  「對。」

  小櫻的眼神流露出傷痛之情。

  大野語塞。櫻井和那黃毛小子(龜梨)交往是絕不可能的,因為他知道櫻井是如此愛松本,人總不可能一夜間變心吧。

  翔精力充沛地衝進研究室,和大野來了個熱情的擁抱。

  「爸爸,好久不見囉。」

  「小翔……嗚……」久別重逢,大野早已淚流滿面。

  突然一股力量把他扯開,原來是松本潤。

  「別碰我的翔—」松本可怕地瞪了大野一眼。

  「對不起……」大野擦淚。「好久沒見,禁不住……」

  「就算是很久沒見,我也不容許你碰翔。」

  「檢查時還不是會碰到嘛,而且它還是我兒子呢。松本的佔有慾何時變得這麼強的?」

  「嗄?你說什麼!」

  聽到松本的怒哮,大野把脖頸都縮進肩膀去了。

  如大野所言,今天小翔是來作定期檢查的,然而它好像別有用心。

  翔欲言又止。

  「有事嗎?」大野問。

  「爸爸,小櫻是不是被扔棄了?」

  「真的嗎?」松本驚訝,想不到龜梨的行動這麼快速。

  大野難為地說:「不錯,小櫻暫住在這兒,但基本上它主人已說扔棄它的。」

  「好可憐哦……」翔說。「那現在它在哪裡?」

  剛剛翔環顧了一遍,沒有發現小櫻的蹤影。

  「近來它一直沒待在研究室內,看來是去『守護』它的主人了吧。」

  松本驀然恍然大悟,前陣子他在街上看見小櫻鬼鬼祟祟地跟在龜梨身後,原來是為了守護主人。如此有人性的機械人,大概只會出於大野智的手筆。

  松本覺得對戀人型機械人有深一層的體會,同時增加了內心的歉疚感。

  「那爸爸會如何對待小櫻?」翔問。

  「還沒有打算。本是想把它轉讓的,但它不願意。」大野歎息。「看來它是想一輩子看護著主人了……」

*          *          *          *

  「分手吧。」

  櫻井不留情面地說,害龜梨被嚇呆了。

  「你在說什麼?」

  發現龜梨把剛才的話當作笑話,櫻井再次重申。

  「我是說—分手吧。你聽到嗎?」

  「怎可能……我們才交往了一會啊!」

  「哼。」櫻井姧笑一聲。「我怎會對你認真,別發夢了。」

  怒氣充暈頭腦,龜梨吼叫。「你居然敢背叛我!你不是說愛我的嗎?」

  「說笑,我怎會愛上你這種黃毛小子?只是見你的樣貌生得漂亮,才想結識你而已。」

  「你好過份啊!我絕不原諒你!」

  「由得你,反正你也不能對我做什麼吧—」

  還未說完,一個直拳飛過來,擊中櫻井的面正中央。

  「討厭!」

  龜梨怒氣沖沖地離開。

  留在原處的櫻井邊捂著疼痛的鼻樑,邊想這算是任務完成吧。成功得到龜梨和也的芳心,又成功讓他扔棄小櫻,最後更成功地和他分手,一切很順利。

  這樣松本該是滿意了吧,兩者不拖不欠,回復自油身。

  「可惡!」龜梨咬牙切齒,大踏步前進。

  「想不到櫻井翔的性格這麼壞,我最討厭花花公子了。」

  龜梨在繁忙的街道上行走,突然止步,看見大樓上懸掛著的大型海報。那是出道不久、卻被受注目的新進搖滾樂歌手—赤西仁。

  「果然,男人還是要像赤西仁那麼野性的好。」他暗自下了決心。「對,我一直誤解了。赤西仁才是我的真命天子,不是什麼櫻井翔。」

  他陶醉在那華麗的海報前,幻想與他的相會……

  此時,一個可疑的視線從小巷投鵢至龜梨身上。

  然後瞬即消失於陰影中……

  「什麼?已經分手了嗎?」松本說。

  電話的另一方是櫻井翔的聲線。

  「難道你要我和他一生一世?」

  「不是……」松本嘀咕。「沒想到事情發展這麼快……」

  「不就是如你所願了嗎?」櫻井開玩笑。「現在已沒人防礙你了,你可以想想怎樣炮製小櫻。」

  松本認真萬分,「別說什麼炮製了。我到過大野研究室,小櫻像是很失落的樣子……」

  「那是當然的吧,是程式—」

  「不,那是不同的。」松本用低沈的聲線說。「我破壞了小櫻的幸福……真自私。」

  「別說傻話,機械人沒什有幸福可言。」

  「那你即是說,我和翔也沒有幸福嗎?」

  櫻井心內大概想回答「是」,但當然面對沮喪的松本,他沒有反駁。

  「無論如何,龜梨不再喜歡小櫻是好事,總算回復正常了。」櫻井打圓場。

  「小櫻的事……我不想再理會。由它怎樣也可。」

  「真的沒關係了嗎?」

  「嗯。」松本靜默片刻。「看見它受傷的表情,感覺就如傷害翔一樣。」

  還以為只有女人才會口是心非,想不到松本亦是如此,真不知道他是否投錯胎。

  「你愛怎樣就怎樣,我沒異議。」櫻井準備掛電話。「我收線了—」

  「等等!」松本靦腆地說。「謝謝你……」

  櫻井切斷通話,回想剛才松本的話,若有所思地笑一笑。

*          *          *          *

  「大野先生—」小櫻跑進來。「我有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

  大野正在作研究,被突如其來衝入的小櫻嚇了一大跳。

  「請你讓我回到和也的身邊吧。」

  「為何這麼突然?」

  「我看見了……櫻井先生把和也拋下。」小櫻低下頭。

  「是嗎……」

  隔了一陣空檔,大野續道。

  「但我不可讓你回去的……」

  「我知道,是因為我的樣貌吧,和也已不再喜歡櫻井翔是不是?」

  「也是的……」

  其實大野心知肚明,小櫻之所以不能就這樣回去的原因,不是龜梨不喜歡櫻井翔,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世上有三個翔是多麻煩的事。這是他在製造小櫻後才醒悟到的。況且,他亦不想再得罪松本。

  「那你可以改變我的相貌啊,例如,把我變成赤西仁的樣子。」

  大野想了想,「赤西仁嗎……那個搖滾歌手。」

  「對,和也很喜歡他。」小櫻的目光沒有遲疑。「只要我變成赤西仁,他定會重新接納我的。」

  「但……難保他日後還喜歡赤西仁,可能他會變心。」

  「那個時候,我再變成另一人的相貌好了,一副和也喜歡的面孔。」

  「可是,往後你一次又一次地被龜梨扔棄時,你會痛苦的……」

  「我不怕,只要能留在和也的身旁,我什麼也願意。」

  對主人這般癡情的機械人,大野還是第一次看見,有點震驚。

  但這樣做真的好嗎?

  「求求你。只要與和也在一起,我就心滿意足了。」

  大野吸了一口氣,接腔說:「只要你不後悔,我可以為你改變相貌。」

  「謝謝你。」

  小櫻向他深深的行了鞠躬禮。

  「我是你的爸爸,當然尊重你的決定。但請別忘記,這是你選擇的路。」

  「爸爸。」小櫻久違地燦爛一笑。「我是不會輕易忘掉的,因為我是機械人。」

*          *          *          *

  光鮮的街道上閃爍著繁榮的燈火,行人歡欣地聊天散發出幸福的氣息。

  有兩個人影突出於人潮中,那是為人熟悉的松本潤和機械人—翔。

  「潤,你看這毛衣多漂亮,與你很配哦。」翔說。

  「笨蛋,現在還未到穿毛衣的天氣啊。」

  松本點燃了煙,無視旁邊難得和松本逛街而雀躍的翔,把口腔裡的煙團吐出。

  在朦朧的白煙中透視了手牽手的情侶的身影,那是兩個感覺親密的男生。

  「不是吧……」香煙從口邊掉到地上。

  「怎麼了?」翔問。

  「那個不是……龜梨嗎?還有旁邊的男生是……」

  不錯,雖然相貌已不相同,但身形和對龜梨的愛護之情是不變的。

  那是以全新面貌降臨在龜梨身邊的天使……

  「小櫻—」

  翔大聲呼叫,兩人聞聲回過頭來,龜梨身旁的人已不再是櫻井翔的面孔。

  「啊,是翔嗎?」龜梨冷淡地說。

  「你好,初次見面。」

  帶上名為「赤西仁」的面具,小櫻向翔作見面禮。

  「你好,我是翔。」

  松本急忙走過來,打了翔的頭。

  「笨蛋,別鬧事啦!」

  「潤,對不起……」

  「好久不見呢。」龜梨挽緊身旁的人。「還未向你們介紹,它是我的機械人—仁。」

  「仁嗎……」松本對此名字並不陌生,那是因為赤西仁的名氣強大。

  「仁很帥吧,比你的翔還要好呢。」

  發現龜梨的手著緊地拉住自己不放,仁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在趕時間,先走了,拜拜。」龜梨說。

  「拜拜—」

  翔以天真的笑容目送兩人步走,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在瞳仁。

  「它的內在還是小櫻吧。」松本說。

  「必定是的,我從它看龜梨先生的眼神看出了。它真的十分愛龜梨先生。」

  只是換了一塊面皮,竟可變化這麼大,有點難以置信……

  翔用比平常沉重的聲線說。

  「希望小櫻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驀地,街上約隱約現地傳來微小的音樂聲。

  那是從唱片店傳來,現在大熱賣中的赤西仁新單曲的開首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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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FH的樱井和单纯的小翔都有爱

不过樱井TX的戏份也太少了!!

强烈要求加戏份啊....

还是希望润能跟樱井在一起

pavismana

回樓上的大人:因此機械君才是主角,所以真人翔的戲份較少,請別介意哦~^^

   十九    怪盜

  「小翔,有看昨晚的大結局嗎?」

  一群挽著菜籃的嬸嬸包團在翔的身邊,均吊著諸事八卦的眼睛。菜籃內滿是「戰利品」,像是大阪街頭隨處可見的阿姨。

  她們說的大結局是指電視台播放的連續劇。

  「看了、看了—」翔雀躍道。「有情人終成眷屬,真是太感動了。」

  從翔的話中,可得知一眾是在討論愛情連續劇。

  「我早就知道結局會這樣的。」其中一個阿姨搭腔。「有緣份的人—像那對男女,就算是扯也扯不開的。」

  「說的也是呢。」

  伴隨翔開朗的笑容,眾人紛紛點頭認同。

  翔利用體內的程式確認一下時間。

  「啊,我也是時候回家做飯了,失陪囉。」

  「再見—」

  眾人揮手目送翔離開,然後又開始議論起來。

  「真是少有呢。願意聽我們說話的年青人,沒多少個啊。」

  「對哦。而且還這麼年輕就懂得做家事的,不是更罕有嗎?」

  「小翔是好男人呢……」

  嬸嬸們對此評價十分同意。

  「不過,聽說他是被人包養的。」

  「什麼?」當中一人驚訝。「怎可能啊?」

  「他常提及那個叫潤的小子,就是包養小翔的人啦。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樣一個大男人居然在家裡做飯,而且還和另一個男人同居……」

  「世間真是無奇不有呢。」

  比起質疑翔的人格,她們看來是更驚訝有松本潤這種包養男生的人存在。

  可是從開首看到現在的讀者們,應該知道翔和松本的真正關係。

  不錯,他們既有主僕關係,亦是戀人。  

  然而這種奇妙的關係,縱使現今社會的科技發達,亦不是常人容易理解的。

  翔愉快地走在路上,哼唱著女性偶像的流行曲中段。

  驀地,不知從何而來,一張皺巴巴的報紙被微風吹至腳畔。

  「唔?」

  翔俯首一看,那是報紙的頭版,日期是今天。

  上面用粗體黑字寫了—「機械人連續失蹤事件!犯人至今還未逮捕」

  「近日東京都內,發生連續機械人失蹤事件,受到大批機械人用戶關注。據驚方提供資料,現時已有接近四十台機械人失蹤。有目擊者指出,曾目睹有人襲擊機械人後將其虜走,令人懷疑此事與偷竊相關。驚方對此尚未作出回應,只申明一切有待查證,案件暫列為失竊案處理……」

  新聞報導員順暢地向攝影機朗讀講稿,表情與平日無異。

  可觀眾的這一邊,卻有人看得驚惶失色。

  「機械人失蹤!」松本瞠目。「天下間怎會有這種事的?」

  「沒法子啊。機械人也算是財物,就像錢包被盜一樣啦。」

  翔為松本手中的空碗添飯,然後又把滿滿的飯碗遞回去。

  「這不是錢包不見了,如此簡易的事哦!」松本說。「這可是關係到人命的!」

  「潤,機械人不是人命啊,只是財物而已。」

  「我才不理,總之你對我來說就是人命。」

  翔高興地捧著臉頰說:「真是的,我會害羞哦。」

  「別這樣,很噁心……」松本差點兒把飯粒吐出來。

  「但真的很可怕,機械人竟然接連失蹤,感覺很不尋常呢。」翔說。

  「也是……啊,你說像不像同一人犯案?」

  「潤是指犯人都是相同人物的意思嗎?」

  「對,我有這個預感。」

  由於不想繼續看這宗讓人不安的新聞,松本用遙控快速關掉電視。

  「潤。」翔笑盈盈地說。「要是我失蹤了,你會怎樣?」

  「你是少女嗎?問這種假設性的問題……」

  「快回答我吧。潤會來找我嗎?」

  松本不好意思地搔搔臉,「當然囉……而且還會拚命地找。」

  「不過潤不用擔心。」翔鼓起手臂的肌肉。「你看,我的力氣這麼大,沒有人能傷害我,更何況是把我盜去呢。」

  「也是,看來擔心是多餘的。」松本停頓片刻又說。「可你還是要小心哦。犯人已偷了那麼多機械人,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手段。」

  「嗯。我會小心點。」

  突然,翔拿了松本身旁的遙控嗶的一聲打開電視。

  「有想看的節目嗎?」松本奇怪問。

  「是的。」

  電視螢光幕隨時間流逝浮現畫面,高分貝的歡笑聲傳出,現在在播放綜藝節目。

  節目內的男主持人正高調地介紹著來賓。

  「今天的嘉賓是櫻井翔先生。」

  在眾人的拍掌聲下,櫻井登場。

  「原來櫻井翔也有上這個節目嗎?」松本咬著筷子說。

  旁邊的翔,正用不明意味的笑容凝望電視。

  「多多指教哦。」櫻井向鏡頭微笑,印象卻與平日有些不同,容顏和藹。

  「為什麼櫻井感覺怪怪的?」松本問。

  「當然囉。那不是櫻井先生,而是我啊。」

  聽到翔的話,松本瞠目結舌。

  「什……什麼意思?」

  「這節目是由我代替櫻井先生出演的。」

  松本再看一看電視螢幕,確實節目內的「櫻井」過份可愛,笑容亦十分天真,不像平常的他。

  難道翔說的話是真的?

  「為何你要代替櫻井?」松本問。

  「唔……那個……是櫻井先生拜託我的。」翔嘀嘀咕咕。「他說有事要辦,臨時不能出席,叫我頂替一下……」

  ﹁那傢伙……竟然擅自利用你,到底有何居心?﹂

  「潤不高興嗎?對不起……」

  翔一臉沮喪。

  「不是啦,我沒怪你。」

  那櫻井翔真是愈來愈放肆,想不到他竟會利用翔的相貌來頂包。

  松本在心內暗想,明天一定要問個清楚。

*          *          *          *

? 「櫻井翔!」

  松本怒氣沖沖地衝進相葉工作室,悠閒坐著的櫻井被嚇了一跳。 

  「怎麼了?你想我想瘋了嗎?」櫻井挑釁地說。

  「誰會想你!」松本怒吼。「你告訴我,昨天的那個綜藝節目—」

  「哦,是我叫機械君頂包的那個嗎?」

  看來櫻井是有備而來的。

  「你……」松本一瞬被嚇唬了。「你怎……怎可以借翔來做這種事,多危險啊!」

  「對不起,沒有先知會你。但我真的臨時無法出席,所以才利用機械君幫忙的。」

  松本狠狠地橫了他一眼。 

  「不過……」櫻井揚起嘴角。「想不到機械君能這樣使用呢。下次有事時,也找它好了。」

  「喂!」

  「知道了,別碰你的翔是不?」

  松本不滿地撅起嘴巴。

  機械君和自己的臉一模一樣,可以這樣交託工作給它,還蠻方便的。櫻井暗自偷笑,機械君如此單純,大概可繼續騙它幫忙。

  「喂喂,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松本挑眉。

  「沒有。」

  此時,相葉瘋狂似的從二樓跑下來,一氣衝至工作室的門前,慌張地為門上鎖。

  「什麼事?」松本問。

  相葉霍地回頭,表情恐怖,令人有一瞬臉頰凹陷的錯覺。

  整個人的氣氛很憔悴。

  「嘩,你沒事吧?」櫻井瞠目。

  「你們聽說了嗎?機械人失蹤的事件……」相葉用沉重的嗓子說。「我很害怕哦……要是小二不見了,我真的不知怎麼辦?」

  「那你在幹什麼?」

  看見相葉把門的鎖頭反覆檢查,松本充滿疑惑。

  「這是在防範犯人把小二偷走。為了小二,就算要我拼了命,我亦至死不渝!」

  相葉緊緊地握拳。

  與此同時,小二從梯間下來。

  「雅紀。別這樣啦,在客人面前多失禮。」小二說。

  ﹁現在風頭火勢,我決定由今日開始工作室暫停營業!﹂

  「暫停工作是沒關係的啦。只是雅紀把門鎖上了,叫松本和櫻井先生怎樣回去?」

  驀地一陣寒流襲來,眾人無語。

  「我可沒想到這點……」相葉表現尷尬。「不管如何,小二外出要小心……不,別外出了,這段時期留在家中較好。」

  「笨蛋雅紀,不出外怎買材料燒飯呢?」小二嫻雅地笑了。「難道雅紀都不吃飯了嗎?」

  「啊,這怎可以……」

  聽到不外出沒飯吃,相葉馬上放棄了念頭。

  「說起來,松本你有提醒小翔要小心嗎?」相葉關心問。

  「嗯。算是有吧。」

  松本滿臉不在乎,令相葉變得氣憤。

  「真是的,你就總是裝作不在意。待會兒小翔不見了,可別哭著來找我啊。」

  「我才不需要你管!」

  兩人無視旁人地鬥嘴起來。

  櫻井思考片刻,要是機械君在此事件中被盜走,然後一去不回,自己豈不是能獨佔松本。

  一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又在想什麼?」松本皺眉。

  

*          *          *          *

  

  早上九時過去,Dream café內回復寧靜。

  今井從櫃台離開到內間休息一會,翔則依然在擦拭早晨客人用過的檯子。

  突然,一個步姿老邁的「年青男性」從裡面走出來,向翔打招呼。

  「喲,還記得我嗎?」

  翔抬頭,發現眼前的人,立即綻開燦爛的笑容。

  「很久不見哦,伯伯。」

  它口中的伯伯,就是在本文第九章出場的堂本光一,是Dream café的店主。雖然相貌年輕,但行動則如老伯一般,欠缺活力。

  「不是提醒過你,別叫我伯伯的嗎?」光一訓斥,然而說話沒有說服力。

  「別說笑啦,怎樣看伯伯不就是伯伯嘛。」

  對,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光一依然像個老頭子。

  光一被氣得無話可說,只好先撇下這話題。

  「工作順利嗎?」

  「今早忙得很呢,現在稍為鬆弛下來了。」翔報告現狀。

  「對了。我還不是很了解你,不如你跟我說說自己的事情。例如,關於你的主人。」

  聽畢這話,可看出光一知道翔是機械人。這也是當然的,因為他是僱主。

  「主人?潤的事嗎?」翔問。

  「嗯。隨便什麼也可以,讓我能打發一下時間。」

  光一坐到翔旁邊的椅子。

  ﹁是的。近來的話……潤不讓我看連續劇令我很困擾。﹂

  「連續劇?什麼類型的?」

  「愛情。」

  光一失笑,機械人會看愛情連續劇,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而對於主人的命令,它竟有不滿之處,怎樣的機械人才會有這高智能。為什麼一直沒有察覺,身邊原來有這麼棒的機械人。   

  他興趣盎然。

  「看愛情連續劇有趣嗎?」

  「我也不知道,只是每次看完後,會覺得很感動和滿足。」翔興奮地轉轉圈。「連續劇真好。就算是一生不停斷地觀看,我亦願意。」

  光一更驚訝了,翔竟在發表自己的意見,這叫作意志嗎?

  「對了。製作你的公司是哪一間?」光一問。

  「是『AlLIVE』,伯伯問來幹麼?」

  「沒什麼。」

  果然,只有「ALIVE」的技術才能製造出如此厲害的機械人,光一暗歎。

  翔不明所以地歪著脖子。「有不適嗎?」

  「沒事,你幹活吧。我回房間小睡一下。」光一打呵欠。

  「伯伯不是才起床嗎?現在又要睡啊?」

  「人老了,容易睏倦沒法子。」

  回到裡面的房間,光一謹慎地鎖上門,走至工作桌前把抽屜拉開。

  他從抽屜內拿出一疊宣傳冊子,彷彿全日本的機械人製造公司的機械人資料都集齊了。他從中抽出一本,那是「ALIVE」機械人公司的東西。他像是隨意地翻頁,然而卻有目標似地掃視。

  突然,手部動作停下來,他盯緊其中一頁。

  頁上是有關「ALIVE」的產品—戀人型機械人的詳細。

  他木無表情地注視著,一晃眼又把冊子臧回抽屜,用鑰匙上鎖……

  

*          *          *          *

  自動門敞開,翔從便利店走出來,手中抱著一本厚重的漫畫連載刊物—︽青年JUMP︾。

  這是松本昨晚委託它一定要買到手的最新號,因為裡面有他熱愛的漫畫連載。

  翔瞄一眼手中的刊物,禁不住微笑,想不到松本真像小孩般,至今依然愛看漫畫。雖說是麻煩,但能被松本依靠,感覺很安心。

  「好,回家吧。」翔說。

  黃昏時段,民宅附近的街道寂靜無人。

  翔用輕巧的步伐向著自家方向前進。

  剎那間,一陣嘈雜的聲音震撼耳朵,那是電流瞬間通過某東西的聲響。

  「咦?」

  翔四周張望,發現陰暗的小巷裡有人影。它用眼睛調節焦距,確認小巷的影像。

  那兒站了幾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正包圍一名乏力、面容清秀的男生。電流傳遍男生的身體,發出微小的餘光,旁邊有人手持防衛用電擊器。

  男生的眼皮微張似是還有意識,卻如木偶般無動靜地倒過去。可疑的西裝男人把他扶著,然後伸手到他的頸後,按下一個不顯眼的按鈕。男生完全失去了動力。

  「那到底是?」翔喃語,這場面為何感覺熟悉?「啊—」

  翔想了想,前陣子的機械人失蹤事件浮現腦海,和被襲男生倒下的瞬間重疊在一起。

  難道這些男人是在偷竊機械人?

  「不是吧……」

  與此同時,一眾合力把休機狀態的機械人(男生)抬到七人房車,把它放置在車尾。

  他們上了車,準備離開現場。

  「糟糕—他們要走了。」

  引擎起動,車如疾風飛速離去。翔立即以全速追趕那輛房車。

  那些人就是機械人失蹤事件的真凶,怎可以讓他們逃脫?

  睥睨倒後鏡,坐在駕駛席的人呆然。

  「怎麼了?」後座的男人問。

  「有……有人在追車……」

  「不會吧,車子的速度這麼快—」

  回頭一望,看見翔正一鼓作氣地衝過來,男人亦呆掉了。

  世上怎可能有步速那麼快的人?而且還面不改色地保持速度,追逐車子。

  「那是誰?」

  「我也不知道。」

  男人想起車尾的機械人。「它和那台機械人認識嗎?」

  「不知道,現在我該怎麼辦?」負責駕駛的男人慌張起來。

  「總之,先駕駛著別停下來啊!」

  「是!」

  男人大幅度地扭駄,車子幾乎失去控制的拐了彎,他胡亂地駕駛著,為的是撇開翔的追蹤。

  然而,無論車子怎樣高速,也竟沒翔的跑步快。

  車上的人慌得進入瘋癲狀態。

  「那是什麼人來的?怪物啊!」

  「好可怕!大哥!我們沒路可逃啦!」

  說時長那時快,車子向商店街的方向直衝過去,逛街的行人紛紛驚慌地閃避。

  車上的鼠輩大聲尖叫,男人反鵢性地踏下煞車掣,車子撞毀一個路攤後停了下來。

  街道頓時變得肅靜。

  只聽見車子冒煙的聲音和小孩受驚的啼哭聲。

  下一刻,翔從遠處以高速跑過來。

  「大哥!」車內的男人驚叫。「那怪物來啦!」

  「混帳……他是何方神聖啊?」

  那被稱為大哥的男人下了車,在西裝的內臧格中掏出一把輕型的手槍,把槍口直指翔。

  「不要啊!大哥,別在大街生事!」

  雖說形勢所迫,但要拉動板機可需要勇氣。當看見翔一步步逼近自己時,男人終於還是幹了。

  子彈飛彈出來,擦傷翔的左上臂—槍鵢偏了。

  翔被擊中止步。

  「大哥!」車上的人全都出來,大汗淋漓。「快逃吧!留在這裡會被抓的!」

  「啊……嗯……」

  男人抖著手把槍放回衣袋,轉過身子落荒而逃。

  翔看看手臂沒受重傷,想繼續追上那些男人,怎料卻被一群商店街的嬸嬸包圍了。

  「剛才是擊中了嗎?那子彈。」

  「沒有打中心臟吧,真是心疼囉,我們的小翔呀—」

  人們關心地蜂擁上前,翔的路被擋住了。

  翔左右遙望男人逃離的方向,但見身影已消失無蹤,不禁失落。

  「不對勁……這是什麼?」

  其中一人看了翔的傷口,臉上的血色漸漸腿去。人們均跟著觀摩它的傷口,反應亦是同樣。

  那是一道淺淺的傷痕,然而重點是在擦破的皮膚下那外露的機械組織。

  「小翔……是機械人?」

  「怎可能……」

  眾人議論起來。

  「各位,怎麼了?」翔不解地問。

  「想不到原來翔是機械人,多噁心……」

  「這是什麼構造嘛,害我白擔心一場……」

  「好討厭哦……」

  四處傳來惡意的評語,翔大惑不解地回望眾人奇怪的目光。

  不過一會,眾人分散開去,像是沒發生任何事一般,唯獨毀壞的車子和傷痕訴說出這意外……

  想不到平日如此疼愛翔的人們,會因知道它是機械人而遠離它。這對翔來說是多大的傷害。

  「小翔!」

  一把開朗的聲線傳來,翔霍地抬頭看見賣菜嬸嬸的臉。她出現在這也不出為奇,因為她在這商店街開店已超過四十年了。

  「為何這麼失落?就算別的人不再理你,還有我在啊!」嬸嬸拍拍胸膛。

  「嬸嬸……你不覺得我噁心嗎?我是機械人哦……」

  「我早知你是機械人啦,要不你為什麼總是不吃我家的蔬果。」

  「嬸嬸……」翔無以為言。

  「假若我覺得你噁心,就不會和你做朋友囉。」嬸嬸攬著翔的肩膀。「小翔知道嗎?你和普遍的機械人不同,是獨一無二的。」

  「多謝你—」

  一陣驚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到達現場,車內的機械人安然無恙躺在車尾…… 

*          *          *          *

  

  火光閃爍數次,新皮膚漂亮地和原本的皮膚接合起來。

  大野脫掉防護眼罩,呼一口氣,將道具放回移動的工具桌上。

  「傷口的修復完成了。」

  「謝謝爸爸。」

  翔綻開笑容,檢查手臂的傷痕已經癒合。

  在旁的松本頓時鬆弛下來,「太好了。」

  「潤,對不起呢。明明你有工作還叫你來。」

  「啊,不……我也很擔心,聽到電話時還以為是……」

  松本不敢想下去。

  「不過我很厲害哦,成功阻止犯人偷走機械人呢。」翔自滿地說。

  「小翔很棒—」

  大野拍掌,卻被松本的怒視嚇止了。

  「想不到犯人這麼猖狂,還有手槍啊。要是翔被擊中了真不知會怎樣。」松本說。

  「近來頻繁出現機械人失蹤,我們公司也有好些被盜了,小翔也要小心哦。」大野叮囑。

  「嗯。」翔想起些事。「爸爸,驚察有從犯人的車子查出什麼嗎?」

  「沒有。因為車子的擁有者是與事件完全無關的人,車子是在兩星期前被盜的。」

  「還真聰明,用偷來的車犯案。」松本話中無讚揚的意思。

  翔沮喪地低頭。

  「可惜……只差一點兒就能抓到犯人……」

  「笨蛋!看你這次也受傷了,別再做傻事,知道嗎?」

  對於松本的命令,翔不情不願地點頭回應。

  「只是,看來這事件不簡單……」大野說。「聽小翔告訴我盜竊機械人的經過,看來犯人是對機械人十分有認識的人。」

  「有何意思?」松本緊張問。

  「犯人是有目標而行動的,所以事前作好準備,萬無一失。」

  眾人面面相覷,感到畏懼。

  「無論如何,這事就交給驚方調查吧,我們別再揷手。」

  雖說這樣,大野仍憂心忡忡地望向翔,眼皮不自然地跳動著,這是壞的預兆嗎? 

*          *          *          *

  松本目不轉睛,死盯著攝影棚內的掛牆時鐘,眼神專注得有點可怕。

  「松本先生……」小二戰戰競競。「有事嗎?」

  秒針又跳動一下,還有五秒。

  松本握鬃手中的手機,骨碌地連吞幾口唾澲。心內在作最後倒數:五、四、三、二……

  「一!」松本連忙打開手機蓋面,按下翔的手機號碼。

  「翔怎麼了嗎?」小二問。  

  「不,我要知道它在哪?」

  「誒?」

  想不到竟要用手機檢查戀人的行蹤,是松本一世也沒想過會做的事。只是經過上次盜機械人的事件,翔魯莽的行為導致受傷,令松本如驚弓之鳥般整個人慌張起來。

  松本命令翔一從Dream café下班,就要馬上回家,十分嚴厲但無法子。松本不容許在翔的身上發生慘劇,因此必須更小心謹慎。

  「喂—」電話飛出一把天真的叫聲。

  「翔嗎?現在在哪?」

  「唔……還在Dream café哦……」

  翔有挨罵的準備。

  「為什麼不立即回家!」

  「潤,我才剛下班哦,怎可能馬上到家呢?」

  松本努力抑制情緒,接腔說。

  「別在喫茶店內待久,給我回家,明白了?」

  「是……」聽出翔有沮喪的餘韻。

  電話切斷了。

  「松本先生真關心小翔呢,它一定很高興。」小二微笑說。

  「我想還不一定……它大概討厭主人管制,真不知道它是什麼機械人,奇奇怪怪的。」

  「這叫個性嘛,松本先生不喜歡嗎?」

  說的也是,想起翔在電話的另一方必定是撅著嘴巴,松本就忍不住笑了。

  機械人的個性嗎?真不愧是大野的作品。

  「小翔,可以再替我工作一小時嗎?今天有點忙—」

  「不行。」

  今井的請求一下子被拒絕了。

  翔面有難色地說下去,「對不起……我必須馬上回家,請別怪我。」

  「哦……」

  「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嗯。」

  看著翔慌忙奔出Dream café的背影,今井不明不白地歪歪脖子。

  糟糕——比想像中天色更早變黑,和潤約定了不能在黃昏後回家的……

  翔通過商店街的路,務求以最快速度回家。

  突然,街邊的民宿飄來一陣食物香氣,芬香撲鼻,翔旋踵停下腳步。

  「啊……今天潤的晚飯,我還沒買材料呢。」

  說起來,這樣每天一下班就立即回家的話,根本無法為潤烹調晚餐。

  反正經過商店街,現在買一些食材不過份,回到家裡亦能和潤交代遲到的原因。

  「好。」翔走至菜攤。「請給我紅蘿蔔—」

*          *          *          *

  滴噠滴噠……不知不覺已經七時正了。

  松本屈膝坐在矮檯子旁,分秒不離地注視著置在桌上的手錶。

  「可惡……那笨蛋機械人到底跑到哪兒去了,明明叫它回家的。」

  「咕—」的一聲,松本的肚子打鼓了。

  他終於忍受不住,一臉煩躁地打電話給翔。

  電話接通,松本大怒吼叫。

  「翔!你在哪兒!」

  「我在商店街,馬上回來了。」

  「不是吩咐你立即回家嗎!你在幹什麼!」

  「家裡的食材也沒有了,潤還未吃晚飯嘛,我就在商店街買些東西回來啦。」

  確實,松本已飢餓無法忍受,他可沒想過這命令會導致自己沒飯吃。

  這樣一來,松本無話可說。

  「總之……我擔心你啦,快給我回來……」

  「是。」

  翔掛掉電話,想不到潤會如此緊張自己,禁不住高興。

  它拿著滿手的塑膠袋向公寓前進。

  此時,一個人影掠過它的身後,跟隨它的行蹤,翔並沒發覺。

  為了不被發現,那人起初和翔保持距離。但不過一陣子就加快了腳步,步步緊逼。

  翔驀然駐足。

  「唔……」它抱頭蹲下身,露出痛苦的表情。「為什麼……我的頭……」

  腦袋左搖右擺,身體不受控制,眼前出現一片雪花,看不清前路。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腦內漸漸變得混亂起來,無法分析情況。

  翔狂抓著頭顱,痛苦不堪。有人慢慢從後方走近它。

  那人手持電擊器,全身抖震地站在翔的身邊。

  「對……對不起……」

  吞吞吐吐的微聲傳來,是一位男性的聲線,然而翔早已失去反抗的能力。

  「救救我……潤……」

  翔口中呢喃,接著全身通電。

  它一昂首,眼睛失去了神彩,然後向前傾側倒地……

*          *          *          *

  不禁要佩服一下自己的忍耐力,現在八時正,松本的肚子已沒有飢餓感。

  翔依然未回家,打了幾通電話,還是沒有接聽。

  「不是說馬上就回來嗎……那傢伙到底在幹麼……」

  看來事有蹺蹊,翔不會弄至這麼晚也不回家。它最喜愛的愛情連續劇也開始播放了,怎可能還不見它的身影。

  松本心內焦慮,不會是出了事吧。然後他終於忍不住找人幫忙。

  打到相葉工作室的電話接通了。

  「相葉嗎?松本。」

  「哦,怎麼啦?」

  「翔……不見了。」

  「不是吧!」相葉起疑。「它不會是像上次失蹤那般想偏了吧。」

  「才不會呢。剛剛七時和它通電話,才說馬上到家,可現在還未回來……」

  兩人沉默片刻。

  「是不是你和它吵架,它鬧脾氣跑了?」相葉問。

  「不可能—」

  「那……你有找其他人問問嗎?」

  「還沒有,第一個找你啦。」

  驀地,相葉腦海浮現一宗事件的影像……

  「翔該不會是被牽涉進機械人連環失蹤事件內吧?」

  這樣想來亦有可能性,但松本不想承認。

  「絕對不會……」松本猶豫。

  「不如先通知大野智吧,他大概可以幫忙找一下翔。」

  「嗯……」

  松本掛了電話,立即聯絡大野。

  「我是松本。」

  愛睏的聲音傳出,「呃……松本?」

  「有事找你幫忙,翔失蹤了。」

  沒別的話比這更衝擊,大野從研究室的沙發上彈起來,面容失色。 

  「你確定它失蹤?」大野問。

  「還不清楚……只是聯絡不上它……」

  「噯,不會是和機械人失蹤那件事相關吧?」

  「我怎知道!」松本比大野更激動。「我叫你找它啊!還不快點!」

  「好。」

  大野從沙發上翻滾下來,爬到電腦桌前,利用衛星雷達調查翔的所在地。這東西在小二失蹤的時亦大派用場,每台大野製造的機械人也能在這裡找到。

  搜索東京都內,一顆顆閃爍的光粒出現,其中一顆閃著紅光。

  那正是翔,看來尋找機械人對大野來說是輕而易舉的。

  「沒事了,我找到它。」

  這話令松本安心不少。

  「笨蛋機械人!要是讓我知道它是去他家玩或什麼的,我必定宰了它啊!」

  「冷靜點,它是我的兒子……」

  大野再次確認電腦螢幕上的資料,瞬即呆倒了。

  「怎會……那裡是……」大野欲言又止。

  「快告訴我嘛。」

  「松本,請別驚訝,但翔在一個比較奇怪的地方……」 

*          *          *          *

  「怎會這樣?」

  松本在行駛中的車上,把頭探出窗外,眺望遠方的建築物。

  這兒是高級住宅區,住民大多是富豪。

  對庶民來說這地方可能陌生,但在松本而言,他對此地有深刻的印象。

  「就是這裡。」駕駛席的大野說。

  殘舊的七人車搖晃地停泊在一戶大宅前。

  這已是山上,靠在行人路旁可以回望松本居住的城市景色。

  「大野智,你的偵測真的沒錯?」松本質疑。

  「絕不會,請相信我。雖然我亦有點驚訝……」

  眼前的大宅是翔第一次失蹤時,那作為翔的新主人——老富翁的家。

  然而兩人百思不解,為什麼翔會在這種地方?

  要是探望富翁的話,亦不用挑這麼晚的時間。

  「要進去看看嗎?」大野問。

  「當然!翔就在裡面……」

  松本遲疑半刻,按下大閘旁的按鈕,大宅旋即傳來門鈴的聲響。

  「這個時候,還有人醒著嗎?」

  如大野所說,大宅內沒有人亮燈的跡象。

  「到底是什麼回事?」松本嘀咕。「真是愈來愈不明白了。」

  「要回去嗎?」

  松本賭氣地鼓起腮幫子,「不要!我非今天接回翔不可!」

  然後他又連按了幾下門鈴,還是沒人回應。

  「可惡……」松本摺起衫袖。

  「你想幹麼?」

  大野連忙扯住正想攀牆的松本。

  「當然是潛進去啦—」

  與此同時,其中一個窗戶亮起了燈,兩人看呆了眼。

  大宅的門扉隨即開啟,一名身影怪異的男人拿著手電筒急步走到閘前,確認兩人的身份。

  「你好,還記得我嗎?我是大野智。」

  那男人正正是老富翁的管家,年屆五十歲,一旦認知兩人的身份,神色猝變。

  「為何……那麼快找到這兒……」管家喃語。

  「晚上好,打擾你真不好意思。」松本說。「翔在裡面嗎?」

  「啊……那個……」管家支吾以對。「現在晚了,大家快回家休息吧……」

  「我們是來找小翔的,衛星雷達顯示它在大宅內,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聽大野一說,管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想不到……還有這一手……」

  松本開始不耐煩,「別裝蒜!翔在裡面吧,快讓我進去!」

  「不行……那個,我真的什麼也沒做!」管家激動起來。

  「什麼也沒做的話,就讓我確認一下。」

  說畢,松本以靈活的技術攀牆,進了大宅的範圍。

  「嘩—拜託你別這樣—」

  管家拚命阻止松本前進,此時大野亦跟著攀過來。

  松本跑至大宅的門前,拉一下門柄,發現開不了門。

  「對了,鑰匙。」

  松本向慌亂地跑過來的管家,來一個直拳,他瞬即倒下去。

  然後,松本從他的腰間取得大門的鑰匙。

  大野憐憫地看看倒地,卻還有知覺的管家,「松本,你對老人還真不留情呢。」

  「誰叫他阻礙我。」

  「求求你……別帶走小翔……」

  管家死拉著松本的褲腳不放,任松本怎樣踢腿也揮不掉。

  大野蹲身,問仆地的管家。

  「到底什麼事?翔真的在裡面嗎?」

  「我不是有心的……嗚……」管家抽抽嗒嗒地飲泣。「我只想為老爺……做點事……」

  松本停止行動。「把翔交出來,我不會動你家的老爺。」

  「不是這樣的……你們不明白……嗚……」

  管家不中斷地大聲放泣,被松本又打了一下腦袋。

  「先別哭,告訴我發生什麼事?」

  「是我把翔盜走了……我想不到你們會這麼快來到這……」

  「為什麼要這樣做?」大野不解。

  「老爺快要死掉了……嗚……他需要小翔……」管家又哭起來。「我真是無法看著老爺痛苦,所以才這樣做的……」  

  兩人對視一眼,還是不太明白盜走翔的必要。

  「無論如何,現在先領我們見見翔吧。」大野說。

  管家擦拭眼淚,「可以……但請別生氣,我也不想的……」

  不明白他說的話,總之,還是先隨他進大宅看看。

  

  管家拿回松本手中的鑰匙,開了門,杉杉有禮地請他們進屋。

  屋內依舊有一陣發霉的味道。

  「我現在馬上叫小翔來。」管家用小步跑入裡面。

  「真的沒問題嗎?」大野擔心。「我有不好的預感。」

  「不……不會有事吧。」

  松本的話極無說服力,聽剛才管家的話,翔像是出了事。

  但一切也待看見翔才算吧。

  管家又從裡面走回來,「我已安排好了,請跟我來。」

  兩人跟隨管家走上危危欲墜的長樓梯,向著大宅內的某個地方前進。

  「就在這兒……」管家止步在一個房子前。「請別待太久,快十時了,老爺要休息。」

  松本在心裡想,這傢伙在說什麼,我只想見翔而已。

  但無可奈何,先依他的說話去做。兩人開門進入房間。

  在幽暗的房間內,中央的小茶几上有點亮的洋燭,窗廉被風吹得飄飄然。

  隱約看見裡面的窗邊,有一張輪椅,那裡坐著一名老翁。他的旁邊佇立著一名少年的身影,松本確信它就是翔。

  「翔?」

  松本上前,因距離而把輪椅上的老翁看清。

  那老翁四肢如柴、眼眶凹陷、臉頰消瘦、面容憔悴,已失去原本的人形,完全是個瀕死的人。

  「這……是什麼……」松本呆然。

  這根本不是松本見過,那和藹的老人。

  ﹁誰?﹂老翁用微弱的氣力問。

  「我是松本潤……翔的主人……」

  「我不認識你……」

  聽老翁的話,看來他是精神虛弱,以致失去記憶。

  「爺爺。」站在旁邊的青年作聲,果然是翔的聲線。「快點休息吧,時間晚了。」

  「對……對……」

  大野難以置信,因為他亦曾見過這老人,想不到只是一個月,變化竟會這麼大。

  「翔。」松本叫喚。「你不是說馬上回家嗎?為什麼會到這裡來了?」

  翔走近松本,擺出毫不知情的臉。

  「你為何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翔問。

  「什麼嘛,我是潤啊。」

  「你和爺爺是老相識嗎?」

  「笨蛋—」松本浮起笑意。「我在跟你說話,你看不清楚嗎?我是你的主人。」

  「你在說什麼。」翔面無表情。「爺爺才是我的主人哦。」  

  「嗄?」

  大野見狀,亦上前幫忙。

  「小翔,還記得我嗎?我是爸爸—大野智。」

  「爸爸?」翔笑一笑。「我是機械人,怎可能有爸爸?」

  松本看見天真的翔,不禁啞然。這笨蛋機械人,該不會是……

  

  

  

     

  

   二十    離別

  管家跪拜在地,由衷致歉。

  「真對不起,我不知事情會變成這樣的……」

  松本皺起眉頭,衝前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領。

  「為何翔會什麼也記不起?你對它幹了什麼?」

  「沒有,我只是把它盜去而已……」

  「怎可能什麼也沒做!」松本咆哮。「你是有企圖令翔失憶的吧!」

  「真的不是!請相信我—」

  「事到如今叫我怎相信你!」

  突然,大野拍拍松本的肩膀,好讓他保持冷靜。

  松本忿忿不平地退後。

  「可以告訴我,你對翔做了什麼嗎?」大野問。「翔變成現在這樣,必然有原因的。」

  管家想了想,「為了抓到小翔,我在它歸家必經的街道,裝設了小型電波干擾器……聽說可以干擾機械人的內部運作……」

  大野點點頭,松本滿臉驚訝。

  「然後,我帶備了防衛電擊器,我想這樣可以暫時終止它的機能。」管家充滿悔意地說。「後來就如大家所見,重新啟動後,小翔變得什麼也不記得。」

  「你真陰毒啊!」松本怒罵。

  「對此我深感抱歉,我願意為是次意外負上全責。」

  松本怒不可遏,「翔也失憶了!你要怎樣負責?」

  「等等—」大野的眼神猝變。「小翔還有失憶以外的可能性,總之先檢查一下再說吧。」

  翔安頓爺爺睡覺後,被管家領至別的房間,讓大野在那兒檢查翔的機體。

  此時,松本藉機質問管家。

  「喂,你為何盜去我的翔?」松本盤臂,面容甚為不悅。

  「那個……如你所知,我家老爺在這一個月,健康狀態急速滑落。精神上出現毛病,記憶錯亂,明明是沒子沒孫的,卻無論如何也說想見孫兒—小翔。」管家苦笑,「大概老爺也渴望有孫兒吧。總之,老爺把翔當作自己的孫兒一般疼愛。我不忍他在去世前亦不能如願,於是決心把翔帶來,留在他的身邊照顧他,直至那一天的來臨……」

  松本對管家的忠心感到欽佩,然而看見翔被弄至這境況,又禁不住憤怒。

  管家接腔說下去。

  「不過我也是太魯莽了,勉強把小翔拉到這兒,要它假裝是老爺的孫兒。」管家滿眼淚光。「想不到……小翔會因我的關係而失憶……嗚……」

  「畜牲……」

  除了這句話,松本無力再譴責面前這嚎哭中的人。

  大野把電線揷入手提電腦,開始調查翔故障的原由。

  螢光幕上顯示出一大堆常人無法看懂的編碼,大野仔細地檢查著每一個部份,嘗試尋找出錯的地方。 

  「這個……」檢查時間意外短暫,大野只看了一眼就發現問題了。

  「怎麼了?」松本緊張地問。

  「小翔機內的程式,太奇怪了……」大野又敲了幾次鍵盤。「看來它並不是失憶,而是程式編碼完全錯亂了。」

  「什麼意思?」

  「瞧。」大野指指螢光幕。「這是小翔的記憶體,資料依然保存著,證明它沒失去記憶。」

  「那為什麼……」

  「看來是電波干擾和曾受電擊的關係,小翔體內的程式資料被弄得亂七八糟,但原則上,它並不是失憶。」

  松本大惑不解地回望大野。

  「讓我解釋明白一點。就是在電腦上,由於記憶體內資料錯亂,從外面無法以正常途徑連接至內部,造成無法讀取的情況。」大野又說。「和人類失憶的狀態很像,記憶還在,但卻想不起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松本說。「只是……翔能修好嗎?」

  「這點我不確定。因為翔的程式幾乎全部混亂了,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格式化,但這是我們的最後手段,一切還是先交給我研究再說。」

  「那即是……翔會有一陣子保持這種狀態嗎?」

  「對。」

  聽到這番對話,管家露出絕望的神情,驀然四肢仆地在兩人面前。

  「求求你們!別帶走小翔!老爺真的很需要它的!」

  「你把翔弄至這樣,還敢求我!」松本說。

  管家惶恐地抬頭,「我明白,這一切是我的錯,但與老爺是無關的!他只想和翔在一起,我就求求你,讓小翔留在這裡陪伴老爺吧!」

  「翔是我的機械人,我要把它帶回家—」

  「老爺撐不了一個月啦!就當我不知廉恥,求你讓小翔留在老爺身邊直至他去世,我一定會還給你的,好嗎?」

  「我……」

  此時,大野一手把松本扯開。

  「小翔現在一心認為那老人是它的主人,現在強迫它回家,也無濟於事。」大野勸導松本。「而且要修好小翔,亦需要一段時間。你就當個好人,償了他的心願吧。」

  「但是……我接受不了,翔竟然忘記了我……」

  「我明白,但焦急也不是辦法,我們要有耐性。給我一點時間,好好研究如何修理小翔。」

  「翔真的能修好?」

  「我會盡力的。」大野的神色充滿決心。

  松本回過頭,看見管家依然伏在地上,立即上前扶起他。

  「好,我答應你。」松本說。「我不習慣別人這般哀求自己。」

  「松本先生……」管家抓緊他的手,淚崩當場。

  「謝謝你的大恩大德……謝謝……我一生不會忘記的……」

*          *          *          *

  「想不到小翔會遭遇此等不幸的事呢。」相葉說。

  在工作室內,相葉和小二詳細聽說翔失憶的事,露出默哀的表情。

  自那天起,翔住進了老翁的家,松本開始了沒有翔陪伴的日子。

  從未想像的孤單,每晚伴隨松本入睡。

  沒想過,松本會無法回復一個人的生活。就只是一個晚上沒有翔躺在身旁,竟會感到不安,甚至失眠。

  「沒問題嗎?」小二問。「小翔不在身邊,會感到寂寞吧?」

  松本故作堅強地說:「我才不會因這種小事,而被擊沈。」

  看看松本面前的咖啡可知道,他相當消沈,現在杯中已沈澱了五包砂糖的份量……

  「不過,松本不用擔心,我對失憶這種事很有經驗的……」相葉說。

  「哪來的經驗?」小二駁斥。

  「看,這個給你。」

  相葉在桌上拿起一本書遞給松本,他默然收下。

  隨意瞥一眼書的封面,標題是《失憶症的靈藥》,松本痙攣似地抽搐著臉。

  「這個……能治好翔嗎?」松本懷疑。

  「你有所不知,這本書真的很厲害的。每逢我忘記了工作的約定,只要依照書中的指示,回到我曾踏足的地方,就會全記起來了。」

  小二橫了一眼相葉,「這種小事,打電話去合約公司確認一下就知道啦。」

  「而且,翔是機械人哦。這種治療人類失憶症的書,真的有效嗎?」松本問。

  「我也不知道……但只可以試試吧。」相葉輕拍他的肩膀。「我只能這樣幫忙,其後就看你的造化了。」

  「又裝帥了。」小二無奈地別過臉去。

  松本盯著書的封面想,要是這書真的能幫助翔回復記憶,看來嘗試一下亦無妨。

*          *          *          *

  「松本先生,早。」

  管家出來迎接,松本大搖大擺地走進屋內。

  「翔呢?」松本問。

  「正在裡面的房間服侍老爺用饍。」

  「哦……」松本環顧屋內一遍,驀然回頭。「噯,要是我今天借翔出去一會,可以嗎?」

  「這個……好吧。」

  由於管家有求於他,所以只好答應這小小的請求。

  松本坐在大廳的沙發處,在等待翔工作完畢之前,他翻開了《失憶症的靈藥》。

  「『治療輕度失憶症的病人』……」松本喃喃自語。「『第一,帶他去曾到過的地點』……和相葉笨蛋說的一樣哦。」

  這種方法在電視連續劇經常出現,然而真的有效嗎?

  況且,對象是機械人,而非人類。

  聽到平隱的腳步聲漸漸接近,松本啪地蓋上書。

  翔靜靜地開門進來。

  「你好,松本先生,今天也來探望爺爺嗎?」翔以一貫的開朗面對松本。

  「不……」

  「爺爺在睡午覺,請盡量別打擾。」

  「嗯……沒問題。」

  松本當然不是來探望老翁,只是沒心情解釋前來的原因。

  對於原來陌生的松本,翔已沒有抗拒,因為他常常來這大宅的關係,兩人相熟了。

  可是,每當看見對自己一無所知的翔,松本就會心痛一陣。

  「對了。剛才問了管家,說你現在沒工作是嗎?」

  翔無知地點點頭,「嗯,有什麼事嗎?」

  「你願意和我外出嗎?」

  「呃?為什麼……」

  「別問了,我們出發吧。」

  松本牽上翔的手。

  「去哪兒?」

  「你從前打工的地方。」 

  「歡迎光臨,Dream café。」

  在櫃台的今井回過神來,看見翔和松本站在門前,立即展露歡樂的笑顏。

  「小翔!」今井叫嚷。「感覺很久不見呢!」

  翔無奈地側了脖子。

  「對不起……翔現在失憶了。」

  松本向今井簡扼說明了翔失憶的來龍去脈,今井一臉可惜的。

  「怎會這樣,小翔真可憐。」今井說。

  「所以我想帶它到熟悉的地方,讓它想起來。」松本看了一眼身後好奇的翔。「希望這方法有效果。」

  「可以嗎?它是機械人呢。」

  「只能試試。」

  今井掛起和睦的笑臉,走近翔。它醒過來注視步步逼近的今井。

  「你好。」今井伸出右手。「我是今井翼,初次見面。」

  「請多多指教,我是翔。」它握了今井的手。

  「怎樣?這店漂亮嗎?」

  「嗯。」翔四周張望。「很溫柔的喫茶店,我很喜歡。」

  「從前你在這兒兼職的,你記得嗎?」松本搭話。

  「不可能,我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在照顧爺爺,從來沒有離開一步。怎會到過這地方打工呢?」

  見狀,今井閉目扭頭。

  「看來這方法,對機械人沒有用處呢。」

  「唉……」松本嘆息。「你真的記不起來嗎?在小二失蹤時,我們一起在這兒商討對策;還有小櫻,也是在這裡和它第一次見面的哦。」

  「什麼小櫻?小二?我一點也記不起來。」翔聳聳肩。

  「好!」松本拉起翔的手腕。「我們去下一個地方!」

  「誒?」

  今井揮揮手,目送一人一台急速地離開Dream café,心中祈禱希望翔盡早回復記憶。 

*          *          *          *

  「別這樣,雅紀……」小二兩頰泛紅。「很害羞哦……」

  「再一下就好了……小二,你真美……」

  「雅紀……」

  相葉工作室的攝影棚裡,兩人卧在道具用途的雙人床上。

  小二身穿玫瑰色的高叉旗袍,敞開的布端露出修長的腿。由於小二是機械人,沒有一般男性的腳毛,小腿十分光滑,配合烏黑的過肩假髮,跟真正的美女沒兩樣。

  它細小的身段,加上無辜的表情,真是令人愛不釋手。

  「小二,再來一張……」相葉手持高價照相機,從下方朝上拍攝。

  「不要這樣……快看到內褲了……」

  小二不好意思地扯著快要走光的裙邊。

  「沒關係,小二的小褲褲很好看。」

  「雅紀……別拍照了,我害羞啦……」

  不過一會,相葉突然把照相機扔在床邊,然後飛撲壓在小二的身上。

  小二被嚇了一跳。

  「雅紀?」

  「小二……我受不住了……」

  「不行,要是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現在這時候,沒人會來的……」

  當相葉正想飛禽大咬時,有人從外面衝進來。

  松本正拉著翔站在門口,發現床上的一人一台,不約而同地咋舌。

  「喲,松本君。」

  相葉慌張地從床上爬起來,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裝。

  「相葉雅紀,你又在對小二做些不軌的事嗎?」松本沒氣似的說。

  「才沒有,只是玩耍而已……」

  說畢,相葉用晾在椅背的大衣,覆蓋小二過份性感的身體。

  「這是什麼地方?」翔面紅地問。

  「這裡是相葉工作室,我常常前來工作的地方,你也有好幾次來這兒找我吧。」

  「抱歉,我沒有這記憶。」

  相葉新奇地左右觀察失憶後的翔,感覺沒什麼變化。

  「怎麼?我送你的書有效嗎?」相葉問。

  「你看亦曉得,翔什麼也記不起來。剛才去了Dream café,它說沒記憶。」

  「對了。」

  相葉往堆在攝影棚內的道具箱衝去,找到什麼似的,旋即跑回來。

  「這個……」相葉出示一個八爪魚面具。「你記得這東西嗎?」

  「唔……」翔接過面具,思考片刻。「沒印象。」

  「這是我強迫你戴上的,為了別讓櫻井翔發現你,你記得嗎?」松本緊張道。

  「我沒印象……」

  毅然翔的腦海有影像出現,一瞬掠過……「櫻井翔」這名字感覺很熟悉。

  「怎麼了?」松本問。

  「沒……沒什麼。」

  「唉,還是不行嗎。」相葉氣餒地說。

  「不打緊,我們再到別的地方看看。」

  當松本拉起翔的手時,它突然掙脫了。

  「翔?」

  「我要回家了,快到晚飯時間,爺爺看不到我會很擔心的。」

  「不是才下午四時嘛,再去一個地方……」

  「松本先生,請別這樣,我會很困擾的—」

  翔大聲呼喝松本,一眾啞然。

  「是時候了……再會。」

  翔轉個身子,跑出工作室,松本沮喪地低下頭。

  小二攬住松本的肩膀,安撫他。

  「別擔心,小翔一定會回復原來的樣子。」

  翔心急如炃,真想馬上回到家裡。回想剛才與松本一起前往的各個地方,幾乎沒有印象,感覺像是在聽瘋子說話似的。然而一旦提及「櫻井翔」,心頭卻熾熱起來。

  這和我同樣名字的人,到底是誰?

  一想到這裡,頭顱又感到痛楚了……

*          *          *          *

  「原來如此……機械君失憶嗎……」

  櫻井翔在電視台的攝影棚裡,站在一旁等候收錄,現在正拿著手機通電話。

  對方是松本的工作伙伴—瀧澤秀明。

  「就因為翔失憶了,所以松本沒精打采的!」瀧澤用諸事八卦的聲音說。「現在他的人氣可是進入高峰期,卻遇上這情緒的低潮,真不幸啊!」

  「哦……沒法子,誰叫小潤喜歡那機械人。」

  「也是……櫻井先生,拜託你一定要看緊他,別讓他在工作中途逃走。」

  「好的。沒問題。」

  櫻井掛掉電話,回頭瞄一眼坐在摺椅的松本,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形態飄忽。

  翔的失憶,對他來說必定是很大的煎熬。

  到底有什麼可以幫忙呢?

  「小潤。」櫻井走近他。「怎麼了?工作很辛苦嗎?」

  松本默然仰面,直勾勾地盯梢櫻井的臉蛋,仔細端詳,果然和翔一模一樣……

  這行動害櫻井臉泛紅潮,他被松本那無防避的表情迷倒了。

  「沒事……」松本回神。

  「我聽說了,機械君失憶的事。」

  「是嗎……」

  「不用擔心,就算它離開你,我也會守在你身邊的。」

  「謝了,請別粗心,這問題我會自己解決。」

  「解決?」出乎意料的話從他口中出來。「如何解決?你有辦法嗎?」

  松本從袋子掏出一本書,「我在試這個。」

  「虧你還找到這種書呢。雖然我覺得效果不大……」

  「已沒有別的辦法,我只能一試。」

  「試試是可以的,但千萬別弄壞身子,工作以外也要好好休息。」

  被櫻井這樣關心,松本的心又抽痛起來,回想起關懷備至的翔在他身旁……

  可是,它已經變得遙不可及。

  松本翻開那書,尋找另一個治療失憶症的方法—「第二,給他看從前屬於他的東西。」

*          *          *          *

  「翔!」

  一把爽朗的聲線傳來,喚醒正在打掃的翔。

  「松本先生?」翔苦起臉來。「假若又是回復記憶的事,恕我失陪了。」

  松本沒有否認,然後從褲袋取出一個藍色的海豚鑰匙圈。

  「你對這有印象嗎?」

  「什麼來的……」

  翔接過鑰匙圈,左看右看,沒發現特別的地方。

  愕然,翔全身直打哆嗦,四周被水族箱包圍的影像浮現眼前。接著是海豚在水面飛躍的畫面,還有看到這鑰匙圈時的場景……

  「怎麼?記起什麼了嗎?」

  翔把思緒抽回現實,故裝平靜地把鑰匙圈還給松本。

  「我一點也不記得,應該說,我並沒有失憶。」翔繼續打掃。「先生請回吧。」

  「怎可能不記得?是你把這東西送給我的,說要我成為世上最快樂的人……」

  「失陪了。」

  翔逃避似的離開了,松本呆立原地,露出空虛的眼神。

  自然地逃進老翁的房間內,翔閉上門,氣喘吁吁地倚門站立。

  每次松本說起所謂從前發生的事時,翔竟有奇妙的感覺。

  強烈的呼吸聲把睡夢中的老翁吵醒。

  「小翔……」老翁呼喚它的名字。

  「是。」翔走上前。「爺爺,騷擾你真抱歉。」

  「不……我也睡夠了,只是躺著而已。」  

  老翁使勁地逕自起床,翔扶他一把。

  「啊,謝謝……」老翁慈祥地微笑。「小翔,我從來沒說過……但有你這孫兒在,我真是一生無悔……」    

  「別這樣說,日子還長。」

  「老了,頭腦不清醒,要不是有你在日子真不知怎樣過?」

  老翁說著徐徐伸出抖震的手。翔察覺到,立即雙手握上。

  「小翔,答應我……別隨便離開我。」

  「嗯。」

  「我是膽小鬼,害怕看見死神……但我曉得,牠將會來迎接我。」

  「請放心,我不會離開你。」翔把與他相握的手放到唇邊。「你是我的主人,要是你離開了這世界,我亦會隨你而去……」

*          *          *          *

  這本書,看來沒什麼用處。

  松本從袋子中掏出《失憶症的靈藥》,把它如拋籃般擲到垃圾桶去。

  穿過商店街,這是能最快捷回到公寓的路。一想起翔每天也經過這道路,松本禁不住悲傷。

  對,經歷翔突然失蹤的事,松本曾默默在心內發誓不願再次失去它。

  然而,他重蹈覆轍了。

  很不甘心,怎麼就不能順順利利的?

  

  臨近入夜,商店逐一關門,失落地走著的松本吸引了某人的注意。

  「喂—」

  賣菜嬸嬸的浩大聲浪把松本嚇倒。

  「你好。」松本雙手揷袋地欠欠身子。

  「很久不見呢,過得還好嗎?」

  「嗯……」松本勉強一笑。

  「對了,我也很久沒見過小翔來買菜,你們搬家了嗎?」

  「沒有。翔那傢伙,有事到海外了……」

  當然這是謊話,賣菜嬸嬸把他一眼看穿了。

  「哦,機械人能到海外嗎?為什麼嬸嬸我沒聽過?」

  「嗄?」松本瞠目。「你知道翔是機械人嗎?」

  「什麼也瞞不過我的法眼啦!」嬸嬸哈哈大笑。「當然,小翔是機械人我一點也不介意,但街坊可就不是這樣想了。」

  「為何街坊會知道翔的事?」

  嬸嬸降低聲量,在松本耳邊說:「就是翔追逐機械人偷盜犯的事嘛。那時候它中彈了,傷口被街坊看見,就穿幫了。」

  「哦……」說起那件事,松本又情緒低落了。

  「不過小翔是好孩子卻要被人杯葛,真是可憐呢!它的心靈其實蠻脆弱的,近來看不見它,有點兒擔心。」

  「它很好,請放心。」

  可能在年長的嬸嬸眼中,翔像是脆弱的一群。然而,只有生活在一起的松本才知道,它一點也不脆弱。反而在松本處於低潮時,有好幾次也被它救贖了。

  如此有正義感的翔,不知不覺間,成為了松本的精神支柱。這樣令人無法忘懷的存在,相信在人生中,只會僅僅出現一次。

  所以松本醒覺過來,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不倚靠別人,要以自己的方式令翔回復記憶,他在心裡這樣決定。

*          *          *          *

  「爺爺,請張口。」

  翔把載著食物的匙子送到老翁口邊,他緩慢地張口吃下。 

  「好吃嗎?」

  「嗯……好吃。」老翁拍拍翔的手背。「小翔真是好孫兒……」

  「不,過賞了。」

  與此同時,管家應門鈴打開大宅的門,松本站在門前。

  「嗨。」松本沒等他回應,就大踏步走進去。 

  當然管家不能以「這兒是私家重地」的名義趕他出去,因為翔之所以還能留在這裡,也是多得松本的仁慈。否則,他大可以不哼一聲地把翔帶走。

  「怎樣?你家的老爺還沒死掉嗎?」

  「啊……他身體還好。」

  難得的問候,竟是刁難的話,管家強忍怒氣。

  松本久違地打起精神,今天要嘗試好好地和翔說話,別惹它生氣。

  「翔,在嗎?」松本問。

  「現在在飯廳裡照料老爺進饍。」

  「可以去看一眼嗎?」

  「當然,請。」

  管家領頭,帶松本到飯廳門前,禮貌地開啟對開的門扉。

  「請進。」

  松本陌生地觀察四周,長餐桌的盡頭,老翁正坐在那兒吃飯。

  身旁是體貼入微的翔。

  「小翔,松本先生來找你。」

  管家介紹一下。翔仰望松本的臉,沒有反應。

  「你好……」松本渾身不自在的。

  「有事嗎?」翔冷淡地問。

  「想找你聊聊天……」

  「我現在很忙碌,可以稍候嗎?」

  「好的。」

  管家讓松本在會客室等待翔的工作完畢,順道送上熱茶,以表謝意。

  他喝了幾口茶,腦海重覆思考待會要和翔說的話……

  然後,翔推門而入。

  「翔。」這兩人獨處的環境令松本舒適不少。「工作很辛苦吧?可別累壞哦。」

  「多謝你的關心,不過我沒大礙的。」

  「沒有你在我身旁,有點不習慣,常常睡不了……」

  翔苦惱地皺起眉頭。

  「你現在都睡在哪?」

  「管家先生安排了客房給我使用。」

  「那就太好了……對啊,還記得從前你一直睡沙發嗎?」松本興高采烈。「直至讓你和我睡在一起,你才能脫離沙發呢。」    

  「是嗎?」翔苦笑。

  「起初想過你會否不懂照顧老人,但現在好像沒什麼問題吧?」

  「沒有,一切也順利。」

  松本又憶起往事,「可別每早煮相同的早餐,那時候,我真的吃膩了呢!」

  「不會,我每天也作不同的。」

  「說起來,你記得我們一行人去千葉海邊玩的事嗎?」松本興致勃勃地說。「那時候你一頭栽進海裡,為了救遇溺的小孩,最後因入水而故障了。」

  「哦……」

  「還有,你因為沒有自己的生日,而生氣的事……真有趣呢。」

  接下來,松本雀躍地接二連三說出很多兩人的快樂回憶。

  可在翔的眼中,卻都像杜撰的故事一樣。

  它最終沉不住氣,「你到底有什麼目的?請別再三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松本呆了好一陣子。

  「那都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想讓你記起來……」

  「沒這必要,我並沒有失憶。」

  「不,我沒惡意的,對不起……」

  「松本先生,說實話,我對你說的事一點也沒頭緒,你是否認錯人了?」

  「不會,你就是我的翔嘛。」

  翔霍然站起來,怒目瞪視松本。

  「我不是你的東西,請你再想清楚……」

  「才不會認錯,除了你不可能會有別人了。」

  「夠了,松本先生。」翔忿然。「這樣我很困擾的……」

  松本終於忍無可忍,匿臧心中的憤怒一下子爆發。

  「那老頭一旦死了,你也會回到我的身邊!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別胡說—」翔反唇相譏。「我的主人只有爺爺一個。」

  剎那間,松本竟失去反駁的能力,他無法接受,翔的心已離開自己的事實。

  它的主人不再是松本,取而代之,一名瀕死的老人。

  一人一台之間曾發誓,會永遠守在一起,互享快樂、分擔痛苦。然而,這一切像破裂的玻璃,就算勉強整合,亦永不能回復原形。

  他們的回憶已成泡影。

  

  松本的淚在沉默中緩緩淌下……

  「誒……」翔感到驚訝,沒想到這話令松本如此傷心。

  靜默無語之際,淚水悄然劃過臉頰,墜落……到達絕望。

  凝視這一切,翔變得不知所措,腦海裡頓成一片混亂。疼痛感襲來,零散的片段連串灌輸進腦袋,感覺整個人清醒了一點。

  「我到底……」

  翔處於渾噩狀態。

  松本轉過身子離開大宅,渴望回到唯一屬於自己的地方,背負快要將他壓毀的孤獨、憂鬱……

  他無路可逃。

*          *          *          *

  不自覺來到這兒,果然「對喜歡的人絕對無法扔棄」是法則,但這麼晚來探訪不會打擾嗎?

  櫻井拿著一朵豔紅的根西百合,佇立在松本的公寓前,仍在猶豫應否按下門鈴。

  在這種時候,他意外地婆婆媽媽。

  經過多番考慮,他還是鼓起勇氣按了鈴。

  「小潤,是我,櫻井翔。」

  等待片刻,並沒有回應。

  「小潤?」櫻井改敲門扉。「在嗎?我是櫻井翔啊。」

  難道不在家?但也快將凌晨了,怎可能不在呢?

  還是再叫叫看。

  「喂,小潤在嗎?」

  不會是松本想不開在裡面幹傻事吧?

  櫻井慌亂起來。

  「小潤,小潤,要是在的話快來開門啦—」

  房間內始終沒人回應。

  櫻井在想不惜利用最終手段,亦要進去看看的時候,門從裡面打開……

  「太好了,還以為你出事呢。」

  「唔……」

  迷糊的松本倚在門邊,像是頭重腳輕的失去平衡,頭胡亂地栽進櫻井的懷抱。

  「喂喂—」櫻井手持鮮花,差點扶不住沉重的松本。

  兩人屈膝倒下去,松本暈眩似地枕在櫻井的肩上,呼吸聲在耳畔起伏。

  「小潤,怎麼了?」

  櫻井搖搖他的身子,一股酒精的氣味飄來,他已爛醉如泥。

  「你喝醉了嗎?」當然,松本不懂回應。

  現在在公寓走廊有點難做,無論如何先抱松本進屋再算。

  「來,起來……」

  櫻井扶住他的胳膊,半拉半扯地把他拖進屋內,讓他躺卧沙發處好好休息。

  睡在比較舒適的地方,松本弓身側卧,嘴巴微張。

  櫻井蹲身在沙發旁,鬆一口氣,然後把自己的隨身物品胡亂拋下,換了個姿勢坐好。

  睥睨身後的松本,想不通為何機械君失憶會令他如此痛苦,還喝至泥醉。

  明明相貌是一模一樣的……

  「翔……翔……」

  松本額角冒汗,眉頭緊摺,口中不斷呼喊這名字。

  「噯,小潤。」

  「呃……」松本如驚醒般啪地睜開眼睛,發見眼前的人,看呆了眼。

  「沒事吧?」櫻井用紙巾替他擦汗。「你流了很多汗哦,發惡夢嗎?」

  松本凝望櫻井的臉,靜靜任由他擦拭汗水。

  不知多久,沒試過這樣被人照顧。

  恐怕只有松本才能令櫻井表現溫柔的一面。

  驀然,櫻井發覺廚房內多了一堆空酒瓶胡亂擺放……

  「累了就多休息。別喝那麼多酒,傷身體。」

  「嗯……嗚……」松本用手掩眼。

  「怎麼了?」  

  「嗚……別碰我……」

  「什麼事了?」

  櫻井強行拉開松本的手,淚流滿面的他展示眼前。

  從未見過他哭成淚人兒的樣子,竟如此惹人憐愛。他是因為失去翔的傷痛而哭泣的,櫻井十分清楚。

  他拉扯松本被抓的手,把他擠進自己溫暖的懷裡。

  「嗚……翔,別走……」松本雙眼朦朧,抱緊眼前的人。

  「別怕,我哪兒也不去。」

  「翔……你為什麼都忘記了我是誰?」

  櫻井淺吻他的臉蛋,「我發誓,絕不會忘記你,一輩子也待在你身邊。」

  「翔……我喜歡你……」

  說畢,松本熱烈地吻上櫻井豐厚的嘴唇,久久不願放開。

  然而他口中的「翔」,到底是哪一位?

  櫻井突然橫抱起松本,把他嚇了一大跳。

  「啊?」

  「噓……」

  他為了不再驚動松本,以緩慢的步伐走向床舖。

  松本默不作聲,又栽進他的懷裡……

  

  兩人傾前倒在床上,松本被櫻井的大手壓住身體,無法動彈。

  閉上眼睛所以沒看見,只聽到櫻井的呼吸聲忽遠忽近,脖頸、嘴唇被溫柔地吻著。

  這叫乘虛而入吧。

  但松本並沒有反抗,在這一刻,他只想被愛。

  「翔……」

  松本怯懦地張開眼睛,看見翔的臉就在胸前,感到滿足。

  櫻井犯規地把松本身上的襯衫脫去,撫摸他熾熱的身體,以及微濕的髮絲,感受徒然的悲哀。

  然後,他的佔有慾湧現。

  沒有人能完全得到松本,就算是機械君亦不可以。

  「啊呀……」

  外露的皮膚被冰冷空氣刺激著,松本呻吟,然而下一刻卻被緊貼的櫻井溫暖,填補空虛。

  松本已不想從夢中醒過來,縱使知道眼前的人是櫻井翔……

  「翔,我愛你……」

  此話加深了櫻井的傷痛,可他只想任由自己沉淪於欲望與本能的旋渦內。

  他要把松本吞噬到黑暗中……然後自信地說。

  「你愛的人該是我——」

   二十一    得以延續的故事

  位於赤坂的高級公寓,是世界級模特兒——櫻井翔的住所。

  二十四小時嚴密保安,沒有住戶證的人是無法自油出入的。加上設備完善的會所,運動場所、各式餐廳應有盡有,說這裡是天國也不過言。

  對庶民來說,可能一生無法觸及這兒,然而松本潤卻擁有此公寓的住戶證。

  因為他由今天開始,居住在這所公寓。

  「嘩—」松本好奇地左顧右盼。「你一出世就住在這般高級的地方嗎?」

  櫻井邊整理雜物邊笑說:「怎可能,我的老家小得很呢。」

  「真的太大啦……」

  松本暗暗感歎,一想到櫻井每天在這寬敞的單位一人生活,就頓覺兩人的距離遙遠。

  不錯,今天開始,兩人的同居生活展開序幕。

  要不是翔意外地失憶,兩人的關係絕不可能升格。這想法在櫻井的腦內不斷迴響。

  可說是因禍得福。

  松本踱步至窗前,欲拉開窗簾之際,窗簾卻突然自動打開,令他嚇一跳。

  「遙控的。」櫻井說。

  「真是奢侈的傢伙。」

  窗簾下隱臧了落地的玻璃窗,透視疲憊的城市夜景。

  這裡是松本的人生轉捩點。

  由現在開始,要為自己而活,忘記從前、忘記翔的一切。與櫻井翔同行往後的日子。

  然而,眼前的事物猶如幻象,就算此刻踏進了櫻井的家,仍沒有真實感。

  櫻井從身後擁抱松本。

  「喜歡這裡嗎?」

  「嗯。」

  對,兩人已是交往中的情侶。

  一切將會很順利,松本會得到真正的幸福。

  因此需要忘記過去和翔的歲月,雖是這樣想……

  「潤,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櫻井把沉思中的松本抱得更緊。

  「很肉麻啊。」

  松本從他的懷中掙脫。

  「怎麼嘛?我們不是戀人嗎?而且還嘿咻—」

  松本捂上他的嘴,「別說!」

  「潤真會害羞,有什麼關係,我們也住在一起了。」

  「所以才說討厭你的性格……」

  「行李就這些可以了嗎?」櫻井看看沙發旁的行李箱,如數天海外旅行的份量。

  「嗯,我不想帶太多東西來……」

  「你喜歡,我當然沒關係,還有什麼需要的話就去買吧。」

  「哦。」

  翔失憶的事,對松本來說該是重大的打擊。

  發現松本的苦瓜臉,櫻井想了個點子。

  「對了。」櫻井興致盎然。「潤,星期天要去約會嗎?」

  「約會?不好吧……」

  「戀人的話,去去約會也很正常吧。」

  「但是……」

  櫻井合掌,「拜託,別拒絕我。」

  看見櫻井一副等候發落的樣子,松本忍不住笑了。

  「好吧。」

  「好,決定了。」

  約會能讓松本散散心,該是不錯的方法吧。

  「潤想去哪兒?」櫻井問。

  「沒什麼……倒是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也沒有。」

  「那你說什麼約會啊!自己也沒有計劃嘛!」

  櫻井搔搔臉,「真煩惱……怎辦?」

  說起「約會」,松本的腦海驀地浮現什麼的,那是和翔第一次約會的事……

  那次翔說想參觀水族館,本是答應了的,但湊巧遇上松本要加班,差點去不成。

  要不是翔死扯著松本說要去,他們也不能製造如此美好的回憶。

  「為何在發呆,想起什麼嗎?」

  松本回神,「啊,我想去一個地方……」

  「哪兒?」

  「水族館。」

  櫻井霎時露出不滿的神色。「不好啦,水族館多沉悶!」

  「不是你問我想去哪兒的嗎?我照直回答而已。」

  這樣一說,松本要去水族館的決意變得更深。「今個星期天,我們去參觀水族館吧。」

  「誒—」

  「不能異議!」

  櫻井洩氣。「是、是……明白了。」

  他當然不曉得,那裡是翔和松本充滿回憶的地點,要是他知道了,必定強烈反對。

  可他不了解,得悉將能重返舊地,松本的心情是如何複雜。

*          *          *          *

  「誒?為什麼、為什麼?」

  相葉煩人地追問松本,關於和櫻井交往的事。

  可松本不想多解釋。

  「沒什麼,只覺得可以試試交往而已。」

  「那……小翔呢?」相葉訊問。

  松本淺淺一笑。

  「已經沒關係了,反正它記不起我……」

  「怎可輕易灰心?」相葉抓緊他的肩膀。「大野不就在研究讓翔回復記憶的方法嗎?」

  「不……翔的事已經沒關係了。」松本苦笑一聲。「我累了……」

  「要是小翔知道你和櫻井在一起,必會很傷心。」

  「記不起來,哪會傷心?」

  看見松本諷刺的笑容,卻暗臧悲哀,相葉語塞。

  此時,碰巧同樣來工作室拍攝的櫻井從化妝間出來,上前抱住松本。

  「在談什麼?」櫻井問。

  「不是說在公眾場合,別做這種事嗎?」

  松本以怒目望向背後的櫻井。

  「戀人就是這樣的,盡做些噁心的事。」

  松本無以為言。

  「今晚要一起吃飯嗎?」

  「不做飯嗎?」

  「在家做飯太麻煩了,出外吃飯也很便宜的,不用那麼辛苦。」

  「但在家吃的話既省錢、又健康……翔是這般說的。」

  說畢,兩人相擁著沉默地對視起來。

  松本發覺自己說錯話了。

  「對不起……」松本逃離他的臂彎。

  「不打緊,只是有點驚訝……」

  想不到至今松本依然把翔的話常掛心中,真是嚇倒了,到底翔在他心中是什麼地位?

  「我不贊成你們交往!」相葉激動起來,但並無惡意。「翔失憶又不是自願的,為何松本君你要扔棄它!」

  「雅紀,別說了……」小二扯扯他的衣袖。

  「難道小二覺得撇下翔是對的嗎?」

  「我們應尊重松本先生的選擇,何況,翔只是機械人。松本先生如何處置亦是自油。」

  櫻井冷笑,「相葉,冷靜一點吧。看來你也中『機械人毒』過深了。」

  久久不說話的松本,悄然走開了。

  其實松本自己也不清楚,對於翔的失憶,他無能為力,已不知可為它做些什麼。

  他感到迷茫。

*          *          *          *

  管家敲敲門,然後靜悄地推門進入。

  大野正在客房內,敲打手提電腦的鍵盤,旁邊坐著的是休機狀態中的翔。

  「辛苦了。」管家向大野鞠躬。

  「啊。」大野回神。「你好。」

  「小翔的情況如何?」

  「我還在研究中……不過,單刀直入地說,並沒進展……」

  「是嗎?」管家的悔疚之情表在臉上。「真的很抱歉。」

  每當見到翔溫柔備至地照顧老翁的情景,管家的歉意就更加一層。

  因為松本來找翔的時候,總是流露出寂寞的神情,可得知它對松本來說是多麼重要。

  最愛的人,失去和自己的共同回憶,簡直無法想像……

  「管家先生,小翔有好好工作嗎?」大野邊工作邊問。

  「很好,小翔一直也是體貼能幹的機械人。」

  「哈……」對於翔失憶的事,大野同樣感到沮喪。「對,小翔是我人生中最成功的機械人。」

  凝視翔閉目那祥和的表情,大野滿臉幸福地笑一笑。

  「我必定把你修好……」

  大野喃喃自語,重拾心情回到工作,瞄了一眼電腦螢幕。

  「咦?」大野像是發現了什麼,把臉貼近螢幕。

  「怎麼了?」

  「為什麼……不對、不對……」

  大野慌忙地敲打鍵盤。

  「有什麼事嗎?」管家湊近。

  「這裡的資料,為何會是完整的?本應是混亂不堪才對……」

  管家沉默地看著螢幕,當然他不會看懂。

  大野確認了一遍又一遍,檢查翔機內的各個程式,如發現了新大陸般。

  「小翔程式內的數據……正在自動回復正常?」

  「嗄?怎可能?」

  「我也不知道,但確是有一部份原本被搞亂了的數據,現在回復正常。」

  管家惶恐地說:「它……真是機械人嗎?」

  「這些回復了的數據,是在記憶體部份……」大野突然神色一變,雀躍地看看翔。「得救啦!翔的記憶在逐漸回復啊!」

  「太好了!」管家放心地說。

  還沒有興奮的閒暇,大野又回到電腦上研究,而且比之前更有幹勁了。

  「好!我也要努力,把翔的記憶拿回來!」

  機械人的記憶竟在自動回復,真是非比尋常。

  要是沒有研究員把程式篡改,絕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機械人絕不像人類般,能自然回復。

  這是奇蹟!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待翔修理好後,大野想必會致力研究這現象。

  相信日後的機械人研發,會有新的發展。

*          *          *          *

  「我回來了。」

  松本在玄關脫鞋子,發覺櫻井的鞋隨意放在那裡,沒氣似地把它放回鞋架上。

  電視聲從大廳隱約傳來,松本奇怪為何無人應聲?

  打開連接大廳的門,櫻井正悠閒地卧在沙發看電視。

  「我回來了!」松本不悅地嚷著。「在家的話就作聲啦!」

  「啊,歡迎回家。」櫻井的視線沒移開電視。

  「在看什麼節目?」

  「世界杯直播。」

  松本剛從冰箱拿出牛邚,喝了一口,聽到櫻井的話差點把牛邚噴出來。

  「喂喂—」松本瞠目。「你最愛的連續劇都開始播放半小時了,為何還不看?」

  「你在說啥……」

  「就是《紅色生死戀》啦,『富士山』在播放哦。」

  櫻井歪歪脖子,「你在說什麼瘋話,我不喜歡看連續劇。」

  「呃?」

  松本大惑不解,櫻井失落地歎一口氣。

  「我是櫻井翔,不是機械君,別弄錯。」

  「啊……對不起……」

  近來常常把翔和櫻井混淆,想必是過於思念翔的原故。

  明明已盡量抑制自己,但還是會想起翔的身影。

  不知不覺,被擁有它的時間操縱,迷失了自我。

  連平日最討厭的愛情連續劇也開始追看,無論是多麼沉悶的內容,只要想到翔觀看時的表情,那無邪的笑容,就感覺什麼也變得有趣。

  他沉迷在機械人的愛中。

  「翔……」

  松本抱膝在沙發上,凝望沒節目播放的電視畫面呆坐。

  櫻井在走廊的門窗望進大廳,默默地守護他,直至他不自覺地睡著……

*          *          *          *

  「小翔—」管家走進翔所在的客房。「有貴客找你。」

  「好的,我馬上來。」

  翔放下手中的工作,來到大堂,看見相葉和小二面色沉重地站在那兒。

  「你們是……」翔對他們的印象淺薄。「在相葉工作室的……」

  「果然是徹底地忘記了……我是相葉雅紀,它是小二。」

  「你們好。上趟見面時還未作自我介紹。我是翔,請多多指教。」

  「客氣話就免了,我有事要告訴你。」相葉緊張道。「你原本的主人—松本潤,現在和櫻井翔在交往啊!」

  翔側側頭,「我的主人是爺爺哦。」

  「什麼嘛!你不是很討厭主人和櫻井在一起的嗎?現在他們也交往了,為何你沒反應?」

? 「雅紀,請冷靜下來。」

  小二嘗試控制相葉的情緒,但沒有效果。

  「虧你還說世上最喜歡的是潤,你知道你出事令松本很傷心嗎?」

  「我……我根本不記得松本先生是誰?」

  翔表面露出困惑的表情,實際上卻憶起那零碎在腦海甦醒,和松本在一起的片段。

  為什麼會有這些影像,它不清楚。

  只是有他存在的每個畫面,感覺也是懷念的、溫暖的……

  「先驚告你,松本和櫻井同住了。」相葉的眼裡充斥滿滿的愛憐。「別讓一切太遲。」

  翔默然凝視相葉的眼睛。

  「走吧。」相葉攬緊小二的肩膀,準備離開時,突然被人抓住手臂。

  「相葉先生—」那是翔的手,「我的腦袋都亂七八糟了……求你告訴我,『櫻井翔』究竟是誰?」

  「怎麼?」

  「每次被提起他的名字時,胸口也會有奇怪的鼓動……他是誰?」

  「小翔,你對他有印象嗎?說不定你還有記憶呢!」相葉綻開陽光笑顏。

  聽畢,翔沉重地鬆開手。

  「不……我並沒有失憶……」

  「小翔。」小二嘟嚷。

  「真的……沒失憶……」翔垂頭,「謝謝你,我會自己找出答案的。」

  翔轉身離開,留下一人一台站在原處。

  「它真是厲害的機械人呢。」

  凝望它的背影,相葉欽佩地說。小二牽著他的手,無助地側了頭。

*          *          *          *

  正午的陽光真耀眼。

  無論松本在被窩內如何掙扎,仍然被泛濫的光線照鵢至醒。

  松本把頭伸出被子,鬧鐘的時針正指十二時,又過了一週,今天是美好的星期天。

  模特兒的工作時間不定時,能擁有假日的星期天是十分罕有。

  「嗚呼……」松本從床舖爬起來,發覺房間的感覺和平日不同。

  沒有煮食的香味之餘,還有個熟睡的人在身旁。

  「喂。」松本搖撼旁邊睡得正酣的人。「十二時了,還在睡嗎?早飯還沒做好哦。」

  「唔……別吵……」

  「快起床啦。」

  「五分鐘……再讓我睡五分……」

  松本遲疑一會,又說:「就算是星期天,Dream café可沒休息哦,你不是要上班嗎?」

  「難得的星期天,讓我睡久一點吧……」

  「你是機械人嘛,怎會要求睡久一點?充電不足嗎?」

  那人終於禁不住爆發了。

  「松本潤!你以為我是誰?」櫻井大叫大吼。「我既不在Dream café兼職,亦不會做早飯!別再把我當作機械君,可以嗎?我是櫻井翔,不是機械人!」

  松本被嚇呆了,想不到冷靜的櫻井翔也會有發怒的時候。

  當然,松本亦不甘示弱。

  「誰叫你的臭臉和翔一模一樣,人家才會弄錯哦!你也知道,我習慣了和翔在一起。」

  櫻井不停按扁蓬鬆的頭髮,「不是『我和機械君一模一樣』,是它先模仿我的!」

  「我才不理!」

  「你連自己的戀人也會搞錯,這樣也算是情侶嗎?」

  「嗄?」松本怒火衝天。「你是什麼態度?這根本不是我的錯,要怪就怪你不早點起床,又沒做早飯,多不體貼的戀人啊!」

  「我從來不會做飯,而且我想睡多久是自油吧!」

  「你和翔真是差天共地,它每天也會五時起床,做早飯……」

  櫻井有氣沒氣地說:「那傢伙,是機械人才不用休息。我昨晚可是三時才回家的哦。」

  「它沒間斷地工作,又要做飯……相比之下,你真是……」

  「你有聽到我的話嗎?都說了它是機械人,我是普通的人類啊!」

  「早知這樣……不交往還好……」

  「你!」櫻井滿肚子火,卻驀然冷卻下來。「好了,別吵啦……吵架很累人。」

  松本撅起嘴巴,並不覺得吵架的原因在於自己。

  兩人的吵架聲消去,房間內頓時寧靜過來。

  松本獨自吃麵包醫肚子,看來還在生櫻井的氣。

  「小潤。」櫻井在餐桌的另一邊坐下。「在生氣嗎?」

  「我才沒有!」

  松本連啃幾口麵包。

  「你說的,今天要去水族館,記得嗎?」

  「那又如何?」

  「知你心情不佳,所以來問你還要去嗎?」

  松本的眼睛不自然地飄來飄去。

  「去吧……」

  櫻井半埋怨道,「誰叫你一大清早在發脾氣?害氣氛都僵了。」

  「什麼『大清早』,現在中午啦!」

  「好、好……我明白了,是我不對,對不起。」

  「當然是你的錯嘛……」松本碎唸。

  「那吃完麵包就出發吧。」 

*          *          *          *

  重臨此地,心境意外地平靜,因為身邊有櫻井翔在。

  櫻井沒仔細看水族館的門面,逕自走進去,松本緊隨其後。

  「小潤,有來過嗎?」

  「沒有……」

  他大概不願知道,此地是松本和翔的第一次約會地點。

  「這裡蠻大呢。」

  「嗯。」

  櫻井的話,喚起松本的記憶,當翔初來此處時亦有如此說過。

  「進去吧。」

  「哦,好的……」

  兩人踏進水族館,環境果然與從前不變。

  雖然和翔的約會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實際與它相遇,也只不過半年而已。

  真的發生了種種事呢。

  「小潤,怎麼了?」

  兩人處於進入「水底世界」前的展區,那裡有很多海洋生物的模型。

  櫻井奇怪地回頭一看,發現松本呆立在一塊展板前。

  「這展板有趣嗎?」櫻井上前。

  「不,有點懷念……」

  那是有關鯊魚資訊的展板。

  「懷念?你不是說沒來過嗎?」

  「唔……記憶中,其實來過一次。」

  總不能說是和翔一起來的。

  「是嗎。」櫻井沒起疑。

  松本回想,那時覺得這區域太悶,粗略看了一下。當和翔看見鯊魚時,它一字不漏地把這展板上的文字背出。想起來還真是厲害,只看了一眼就全記得了。然而,因為它是機械人。

  「為什麼今天呆呆滯滯的?有心事?」

  「沒事,我們走吧。」

  兩人踏上長長的行人電梯,感受被魚類包圍的不思議。 

  那是到達「水底世界」的必經之路。

  「你看,是河豚哦。」櫻井指著水族箱說。

  「嗯。真的很肥美呢!」

  櫻井用取笑的眼神望向松本,「又在想『吃』的嗎?」

  「有何不可?你不會想起嗎?」

  「也是呢。日本人很喜歡吃魚。」

  兩人相視而笑,然後又把注目投回水族箱。

  蔚藍色滲透皮膚,行人電梯上沒有吵鬧的人聲,松本在靜謐中又憶起往事……

  他曾和翔在此,約定要一起到海邊玩耍的事。後來,和相葉一行人去千葉海岸,總算是履行了承諾。

  來這水族館時,剛好過了試用期的一週,差點以為是和翔最後的相聚。

  當然,最後是決定購入了。那是改變一生的決擇。

  「海外的水族館,魚類比這裡豐富多呢。」櫻井沒趣地說。

  「我沒有出國經驗,所以不知道……」

  「什麼?」櫻井瞠目,「模特兒也沒試過海外外景嗎?」

  「還沒機會。」

  「沒關係,我會帶你去的。這兒的水族箱一點也不精彩。」

  松本仰望水族箱,想起從前看到魚兒時,那雀躍不己的翔,沒有作聲。 

  穿過行人電梯,兩人進入更深層的藍。

  地方大得令人無從入手。

  松本胡亂地逛著,在浩長的水族箱前遊蕩,腦海追隨翔左跑右跑的幻影,翔正以最純真的笑容向魚兒揮手。

  「想不到這兒的地下規模也不錯呢。」櫻井沒專注在水族箱上。

  松本沒有回應,突然駐足在一個巨型的水族箱前,有數條大鯊浮游在水中。

  「喂,你看。」松本把遠方的櫻井喚來。「是鯊魚哦。」

  「嗯。」

  「鯊魚外表看上去很凶悍,尖銳的牙齒像能把人一口吞掉,但實際上只要不侵犯牠,牠就不會襲擊人類了。」

  「外表看不出,牠很善良呢。」櫻井平淡地說。

  「但牠總是孤單的,因為沒人敢接近牠。」

  松本孤獨的眼神貫穿水族箱,直達裡面的鯊魚,牠們游離箱邊。

  「小潤知道嗎?你很像鯊魚。」

  「為何要把我和鯊魚扯在一起?」

  「表面令人覺得很難相處,因此沒什麼朋友,但實在卻很怕寂寞。」

  松本別過臉去,「才不是……」

  「可即使如此,我仍想接近你,縱使知道會受傷。」

  兩人四目交視。

  「為什麼?」

  「因為我想了解你。」

  遊客的歡笑聲從背後略過,松本把視線轉回水族箱。

  「你能背誦剛才展板上的內容嗎?關於鯊魚的那個。」

  「呃?」櫻井失笑,「只看了一眼,怎可能記住?我又不是神童。」

  「鯊魚就算是受了傷,亦不會受細菌感染,很有趣吧?」

  「不,我沒興趣。」

  松本冷笑一聲,「也是呢……」

  「多謝各位客人蒞臨本水族館。海豚表演將於五分鐘後舉行……」   

  一則廣播播出,兩人都聽進耳內。

  「海豚表演……」松本唸著。

  「這種表演一點也不好看,時間也不早了,不如去吃飯吧。」

  「不看嗎?表演。」

  櫻井反問,「小潤想看嗎?」

  「不……沒什麼。」松本隱瞞心中的想法。

  「啊,對了。在回去之前要買個紀念品如何?」

  「好。」

  一大群人擠在精品店內,紛紛選購紀念品,予人熱鬧的印象。

  兩人努力地穿越人群前進,在店內逛著,掃視各個精品架。

  突然,一樣東西把松本的目光懾住。

  「怎麼?」櫻井問。

  松本凝視著眼前的海豚鑰匙圈。

  「說起來,松本的手機也有個一模一樣的鑰匙圈呢。在這兒買的嗎?」

  「嗯。」

  櫻井看一眼他沉思的臉,逕自在架上拿了一個。

  「誒?」松本對他的行動有點驚訝。

  「那我也買一個好了,粉紅色的海豚。」

  「為何要挑粉紅色的?」

  櫻井不明所以地回答,「那不就可以和你的那個成為一對嘛,兩個都是粉紅色的。」

  注視架子上的藍色海豚鑰匙圈,松本百感交集。

*          *          *          *

  燒肉在鐵絲網上吱吱作響,店內彌漫令人食慾為之一振的香氣。

  要是相葉雅紀在這兒,必定會急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吃下。

  然而卻有人任由肉片燒焦,直至黏住網面。

  「噯,在發什麼呆?」櫻井用筷子夾起燒肉。「你的那塊焦了啦。」

  「啊,對不起。」

  松本回神,勉強把燒焦的肉扯出,放入口中,發現有些苦澀。

  看見松本今天經常神遊,櫻井感到一頭無緒。

  「潤今天一整天也怪怪的,工作很累嗎?」

  「沒有……」

  松本難以啟齒。

  跟櫻井約會竟無法令他得到一點慰藉,或是歡愉。為何與翔約會的感覺會相差這麼多?

  明明和翔去水族館時,能那麼盡興,為何和櫻井一起時就不一樣?

  不單止今天,連在兩人的同居生活中,松本沒感受到自己與櫻井同住的必要。

  對,他不被需要。

  兩人就算是同住一間公寓、睡同一張床、看同一個電視節目,亦感覺不到聯繫。

  松本再次陷入思想的旋渦……

  那時候,每天回家,翔也會第一時間跑出來迎接。晚飯過後,在沙發嘻嘻哈哈地看電視。

  原來這一切,並非必然。

  真想那段時光永遠延續下去……

  

  「感覺真好呢,可以和潤約會。」櫻井沒察覺他的煩惱,「下次要去哪?」

  「我沒意見……」

  「是嗎?」櫻井想了想。「我們可以去遊車河、還有郊遊……潤喜歡哪種?」

  「還沒想好……」松本站起身,「對不起,我想回家了。」

  「不吃了嗎?」

  「嗯,沒什麼食慾。」

  櫻井用手勢示意店員結帳,「那一起駕車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回去。」

  語結,松本走出店外,櫻井匆忙地拿了餘錢追上去。

  「什麼『自己回去』啊?目的地不是一樣嗎?」櫻井說。

  「不……我……」

  「身體不適?」

  「我沒事,只是想回去從前的家裡……」

  「有東西要拿嗎?」

  松本鎖眉,「我想回家。」

  兩人呆然對視。

  「什麼意思?」其實櫻井已略懂一二。

  「就是……我想兩人應該保持距離,就像從前那樣……的關係……」

  櫻井默不作聲,注視眼前那漸漸被淚痕覆蓋面頰的松本。

  他說不出「分手」這簡短的二字。

  「越是和你一起,就感覺和翔相距愈來愈遠……這不是我所期望的。」

  「結局果然如此……」櫻井的臉沉重得抬不起來。「和我在一起,只會令你更掛念機械君,對嗎?因為我們的臉蛋一模一樣。」

  松本無以為言。

  「在這段日子,我想了好久,為何你喜歡機械君而不是我?我本以為是因為你認識它比我早,但看來不是……」

  「我始終喜歡翔……對不起……」

  「不,你錯了。」櫻井直勾勾地盯著他。「你喜歡機械君,是因為你從一開始就不想與人相處。你往往要別人遷就你、愛護你……你根本不想傾注愛情,而要別人先愛你!」

  「不……」

  「你要機械人而不選擇我,是因為你渴望有人全聽你的話行事,不會叛逆你!」

  「不是!我愛它—」松本怒吼。

  「撒謊!你只愛你自己!」

  「毫不知情的你,沒資格說這番話!」

  櫻井流露悲傷之情,「我何嘗沒有努力地迎合你、滿足你,我付出了那麼多,為何你不領情?」

  「你不了解我和翔的關係,怎會明白失去它的痛苦?」

  「我明白失去了它,令你很難過。但你有為我著想嗎?我為你付出一切,都是因為喜歡你,比那麻木的機械人更愛你。」

  「不是,翔愛我……」

  「你清醒點!」櫻井搖撼他的兩肩,「它沒有生命,怎會愛你?那只是程式—」

  「你憑什麼說,翔是活生生的!」

  「機械人只是死物而已!」

  松本一拳揮過去,櫻井來不及閃避,鼻子被擊中出血。

  「你……幹什麼……」櫻井屈膝捂著鼻子。

  「不准你說翔的壞話,誰也不可以!」

  「我說的都是事實。」

  「翔是有生命的機械人……不是什麼死物。」

  松本怒瞪他一眼,然後拋下「再見。」一句轉身離開。

  目送他遠離的身影,櫻井感到一陣暈眩,大概是因為剛才的拳擊。

  「這傢伙……戀物症有多嚴重?」

*          *          *          *

  一切也完結了。

  無論是和櫻井的關係,還是以後的人生,感覺也到達終結。

  松本攬緊肩膀在初冬微冷的風中漫步,如魂魄飛散般,無意識地步行在道路上。

  憤怒過後總有一段空虛的時間,然而這次不同。

  他的腦內空蕩蕩的。

  可他不是為剛才的魯莽後悔。而是不曉得往後的路該怎麼走,他前路茫茫。

  櫻井再不能成為庇護,翔亦忘記了他的是誰人。

  一瞬間,彷彿被剝奪了自己的人生價值。

  他一無所有。

  松本萬無目的地前進,驀然,一片落葉掠過眼前。

  視線朝葉子飛落的地點望去,那裡是他最熟悉不過的大宅——老翁的家。

  不知不覺,竟來到這兒。

  他按下門鈴……

  「松本先生?」

  背後傳來男聲,他回頭,發現翔手持便利店的購物袋站在那兒。

  「有事嗎?」翔向呆滯的松本問。

  「我……」

  「假若找管家先生的話,他不在哦,有事要辦出去了。」

  松本有千言萬語,但在此刻卻啞口無言。

  只要能看見翔微笑的臉,就已經令他很滿足。

  他的眼睛驀地湧現淚水,奪眶而出,輕柔地滑到嘴邊…… 

  「怎麼了?」翔收起笑容。

  「翔……」松本撲上前,緊緊擁抱著它。「我很想你……」

  「誒?」

  看見松本哭崩在懷裡,翔無奈地歪著脖子。

  突然,翔的機體像觸電似的,全身僵硬。從未見過的影像又跑出來,那是與松本生活的種種……

  為何腦海會有這些記憶?

  翔不自覺地回抱松本,口中喊出久違的名字……

  「潤……」

  「笨蛋……」松本淚流滿面。

  「對不起,潤……真的對不起。」

  「別忘了我,好不好?我很難受啊……」

  「嗯。」翔抱緊。「潤,對不起呢。」

  「我除了你已不能愛別人了……你知道嗎?」

  「嗯。」

  「我只愛你一個,誰也不要,我只要你……」

  翔任由身體隨本能行動,在此刻,它不願放開松本。

  它要抱緊松本的軀殼,直至悲傷隨時間消逝,慢慢撫平歲月所累積下來的傷疤。

  松本感受到心生的溫暖,在兩人的懷內。

  「潤,我愛你……」

  翔含情脈脈地凝視松本那深不見底的瞳仁,輕輕把嘴唇貼上去……

  剎那間,一道華光鵢進,令無盡黑暗的深淵大放光明。松本在閉目的眼簾發見彩霞,掃清所有孤獨寂寞。然後他眼尾滑下的淚,發放豔彩……

  「什麼?」

  大野身處客房,從窗子俯瞰大宅門前,驚覺翔和松本擁吻的身影。

  「小翔怎會在沒主人命令之下,與別人接吻?不可能……」

  大野呆立片刻,立即回到工作桌上翻閱資料,卻找不到相關的程式設定。

  「翔……究竟是什麼?」

  機械人不可能有思想、價值觀、愛情等人類的特徵,都靠程式編定……然而翔完全不同。

  它跨越了,失憶而無法自然回復的界限,又對本來的主人忠心耿耿。

  大野難以相信,翔是自己所製造的,竟連自身也不清楚這現象的因由。

  與人性最接近的機械人——翔,是屬於未來的東西。

*          *          *          *

  翔在大堂的窗前眺望,一臉憔悴。

  「唉……怎地我和松本先生接吻了?」它把臉埋進臂彎,「好害羞哦……」

  「小翔。」大野走近。

  「啊,爸爸早。」

  大野呆若木雞,下一刻卻興奮得跳了起來。

  「小翔,你記起我是誰?你的記憶回復了嗎?」

  「不,只有一點點……」

  腦海經常浮現奇妙的影像,讓它不得不承認自己失憶的事實。

  然而,自己為何會與松本接吻,對它來說還是謎題。

  「有煩惱的事嗎?」大野察覺了。

  「松本先生昨晚來了……」

  「是嗎?」大野佯裝不知。

  「可能你不相信,但我吻了他,而且還是主動……難以置信,我怎會和不相熟的人如此親暱?」

  「你本來就是他的戀人。」

  翔撅嘴,「我對他沒什麼印象,不可能和他接吻。」

  「難道是潛意識?」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機械人哦……」翔皺起眉頭。「說起來,我是機械人卻會懂得煩惱,果真不正常呢。」

  會說這句話的翔,看來比機械人懂得煩惱更不正常。

  大野撫摸翔的頭顱,「不要把自己比作普遍的機械人,你是獨一無二的。你的腦袋和人類的沒兩樣。」

  「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該是。」

  突然,背後有叩門聲,兩人同時轉過臉。有人把對門的左半邊那方打開。

  管家悠然進入。

  「小翔,中午快過了,還未準備好老爺的午餐嗎?」管家說。

  「啊,都這個時間了嗎?馬上來。」

  翔趕忙衝出房間。大野滿臉驚訝,機械人竟會忘記任務。

  管家瞥看大野,猶豫不決。「大野先生……」

  「是。」

  「昨晚松本先生來訪了嗎?在我外出的時間……」

  「好像是。」

  「他是來幹什麼的?」
  大野奇怪問:「這事有值得緊張的地方嗎?」

  「沒有。我只怕他擅自把小翔帶回去,畢竟他有權利……」管家眼神飄忽,「失陪了。」

  說畢,管家箭似地跑出房間。大野側側頸子,看來他對翔十分在乎。

  「爺爺。」翔有朝氣地叫嚷,發現老翁仍窩在被舖內。

  它用平隱的腳步上前,看見老翁展露祥和的表情躺在床上,回心微笑。

  「噯—」翔拍拍老翁的肩,他的身體隨動作微晃。「爺爺,是吃午飯的時候了,快起床喲。」

  鳥鳴聲餘韻繞樑,大開的窗戶令窗簾膨脹,冷風潛入室內……

  老翁動也不動。

  「爺爺……」翔再次叫喚,又推一下他的肩膀。

  「是吃飯的時間囉……」

  依舊沒有回應。

  翔掀起被舖,看見老翁的手整齊地重疊在腹上。它俯身把耳貼近胸膛,神色一驚……

*          *          *          *

  叮噹—門鈴響起。

  大宅的門從裡面打開,管家和松本成面對面。

  「松本先生,又來造訪嗎?」

  「怎麼?討厭我來啦?」

  「不,沒這回事。」管家讓出道路,「請進。﹂

  松本一直線走進去,上了樓梯處。管家並沒過問,因為每次他來到訪時,必定直接去找翔的。

  

  上了二樓,松本跑到平日翔居住的客房,不見蹤影。

  松本邊想著「翔大概在老翁的房子裡」,邊跑至全樓層唯一一扇對開的大門前,那兒是老翁的睡房。他沒遲疑地推門而入。

  「翔。」

  一瞬間,松本看呆了眼,翔正呆立在老翁的床邊,沉默不語。

  他走上前。「我來探望你了,工作順利嗎?」

  發現翔惘惘然,松本有不祥的預感。

  「怎麼了?」

  「爺爺……爺爺他……沒反應……」

  松本順勢瞄一眼床上的老翁,看上去沒有異樣。

  「沒反應?什麼意思?」松本嘗試叫醒老翁,「喂,是我,松本潤。中午了,快起床啦。」

  如翔所言,老翁沒有應聲。

  房間內的空氣沉重得有點可怕,松本靜默起來。

  「不會吧……」松本抓起老翁的手腕,不論怎樣摸索,仍找不到脈搏。

  「他……死了?」

  翔滿臉愁容,沒回答松本的話。

  明媚的陽光把老翁的臉照白,光耀中看不清面容。

  「翔……」

  松本輕喚一聲,翔瞬即蹲下身子,撲前抱住老翁的遺體。

  「爺爺——」

  翔徒然嚎叫,空氣剎那鳴動起來,聲音擴散整幢大宅…… 

   二十二    終章

   

  沒舉行盛大的喪禮,只有幾位年紀老邁的朋友出席,觀望下葬的一刻。收到老翁的死訊時,誰也不感驚奇,畢竟年齡不輕了。唯獨有些可惜的是,他曾是一位和藹可親、懂得體諒的大好人。儘管因為他的原故,翔被擄走並失憶,松本仍對他存有欽佩之情。   

  棺木被徐徐吊下,墜落在泥洞內。翔守望著老翁下葬,早已沒有抗拒的感覺,但松本和大野依然守在它身旁。

  泥巴一點一點地覆蓋棺木,管家本想親力親為,但由於年紀不少,所以還是請工人代勞。他眼肚突出,得知老翁死訊的事實直至現在,已經再無餘力哭泣了。

  時間悄然流逝,棺木投入了泥土的擁抱,在地面不見全貌。

  葬禮結束。

  友人紛紛離開之際,遺下四人的身影。

  翔目不轉睛地盯著老翁的墓碑,管家同樣,腳像是釘緊在地上一樣。

  松本與大野憂心地看看翔,然後大野先行離去。

  「翔……」松本說。「沒事吧?」

  「我沒事……請別管我,松本先生先回去吧。」

  發現翔的眼神沒有焦點,松本默然離開。

  「小翔,別傷心,這段日子你把我家老爺照顧得很好,謝謝你。」管家鞠躬致謝。

  「不,爺爺是我的主人,應份的。」

  「可是……」管家難以啟齒,「你原本的主人不應是老爺,而是松本先生。都是我才把你害成這樣……」

  「管家先生,我可以說個請求嗎?」

  「說吧。」

  「我想繼續住在大宅內,讓我永遠能守護在爺爺身邊。」

  管家難為地說:「小翔,我知道你很喜歡老爺,但人死不能復生,你又何必呢?」

  「那是應該的,我是他的機械人,一輩子也是。」

  「我當然不介意你留下,但前陣子我和松本先生有了約定,說老爺離世後,就把你交還給他。」

  「爺爺才是我的主人—」

  「相信我,松本先生確是你的主人。你多少也察覺到吧?松本先生注視你的眼神充滿了愛。」

  翔沉默片刻。

  「你要是一輩子留在大宅,你會後悔的,因為松本先生對你來說亦是重要的存在,你絕不願意令他孤獨。」

  「我最近記起一點……和他一起生活的片段,然而都不真實,感覺不像是自己的記憶。」

  「那就跟他回家,確認一下那些回憶是否屬實。」管家攬一下翔的兩肩,「要是你發覺自己無法接受與他一起,我在大宅隨時等你回來。」

  「嗯。」翔頷首。

  等待翔之際,大野與松本在墓園裡散步,真是驚愕的地點。

  不過,老翁的事告一段落,令松本輕鬆不少。

  「松本,我有事情要告訴你,是關於翔失憶的事。」大野驀地開口。

  「有進展嗎?」松本瞠大眼睛。

  「也可算是。那是近日才發現的……」

  大野把翔機內混亂的數據,部份已自然回復的事告訴松本。

  「不可思議……」松本只能說出這句評語。

  「我也這樣覺得。機械人的數據是不可能自然回復的,原因還是不明。」

  「即是說……它記起我是誰了嗎?」松本激動起來。

  「這還不清楚,數據太凌亂,無法確認。但無疑翔的記憶是逐漸回復了。」

  松本撫著胸口,安心一陣,翔失憶的事出現轉機令他興奮不己。

  突然,大野話題一轉。「老翁死了,你會怎麼辦?」

  「什麼?」

  「就是翔,你要把它接回家嗎?」

  「大概是……但我怕它反抗,再者管家會否食言我亦不知道。」

  「合約內寫明,翔是你一人的機械人,沒有人能把它奪去。」

  隔了一陣空檔,大野接腔說下去。

  「要是把翔帶回家,說不定它又能想起什麼呢。」

  「真的?」松本雙眼放光。

  「大概是,翔的康復情況有點像人類的失憶症,能自然治好。」

  「我會試試的。」

  「不過,別過份期待。」大野認真萬分地說:「也有記憶無法完全回復的可能性。」

*          *          *          *

  翔攜同輕便的行季步出大宅,松本正佇立門前迎接。一人一台四目交投,卻沒作聲。

  管家從裡面走出來。

  「小翔,要帶的東西齊了嗎?」管家問。

  「嗯,應該沒遺留了。」

  松本以微笑面人,「一起回家吧,翔。」

  「哦。」

  翔回頭看看淚如雨下的管家,深深地鞠一躬。

  「謝謝管家先生一直以來的照顧。」

  「小翔……我才該多謝你,肯陪伴在老爺身旁。」

  「再見。」翔握緊管家皺巴巴的手。

  「一定會再見的。」

  管家擦拭眼淚,然後以眼神示意翔回到松本身邊。翔聽話地走向松本。

  「謝謝你的關照。」松本致謝一番,牽起翔冰冷的手走到大路,向公寓前進。

  之前還未有實感,現在能牽著翔的手,竟是如此珍貴的事。

  一旦失去,就會更珍惜,這是松本從此事故領悟到的東西。

  能手牽手,竟能感覺如此幸福。

  「很期待回到家中吧?你很久沒回去。」松本笑盈盈地說。

  「松本先生的家,我沒有印象。」

  「沒關係,到了你就會記起。」松本接話,「待會兒不要被嚇倒,房間有一陣子沒整理,亂七八糟的。」

  翔漸漸把注意力轉移至街道景色,這條小街感覺很熟悉……

  松本發現它的視線,愉快地說明。

  「這裡有Dream café—你兼職的地方,前陣子才來過,你記得嗎?」

  「嗯,我沒忘記。」

  最快捷歸家的途徑,穿過繁榮的商店街,翔有種緬懷之情。

  「這裡……我常常來買菜。」

  「對、對。」松本面露悅色。

  翔駐足在一個菜攤前,「這店舖,也很熟眼……」

  「哦,這菜攤的女主人和你是相熟的,她像個大阪的阿姨,明明是在東京……」

  「她不在嗎?」翔左右窺看店面。

  「好像是呢。不打緊,晚些再來拜訪好了,回家吧。」

  「嗯……」

  翔心情矛盾,由今天開始要住進陌生的家裡,感覺蠻奇怪。

  可依管家所說,現在只能跟隨松本,看看能否回復從前的記憶。

*          *          *          *

  爬上公寓的樓梯,翔新奇地左顧右盼。

  各個房子的門排列在走廊,松本到達盡頭的一扇門前,從褲袋掏出鑰匙。

  「歡迎回家。」

  說畢,松本把鑰匙揷進鎖眼,門隨即打開。

  翔緩緩地探身進去,松本打開燈掣,室內一片光明。

  可房內似是廢墟般,衣服胡亂丟放,食物包裝隨地可見,空氣侷促得令人窒息。

  「這是什麼回事?」翔驚叫。

  「就說了,有點兒凌亂……」

  「才不是『一點兒』,你到底如何在這房子生活?」

  翔撲到窗戶,把窗簾大大地敞開,然後自發地開始收拾垃圾。

  看見它忙著整頓家居,一陣莫名的感動湧上來,松本咧嘴而笑。

  「別笑啦,快來幫忙收拾一下,住在這骯髒的房間內會容易生病的。」

  「我……好高興……」

  「誒?」

  突然,松本從背後擁抱翔,它手中的雜物掉到地上。

  「能在家裡見到你的臉,好高興……」松本啜泣。

  「松本先生……」翔想了想,語氣一轉。「潤……別哭了,這樣抱著我不能收拾東西啦。」

  「抱一會兒,總可以吧……」

  松本把它的身子抱得更緊。 

  「笨蛋……離開我那麼久,我絕不會放手了……」

  翔任由松本抱住,不但沒抗拒,反而覺得這一切很自然。此刻,它驚覺松本可能真的是自己的主人,只是一直沒察覺而已。

  可惡的失憶症……

  「潤,對不起呢,我會努力找工作的了。」翔脫口而出,松本呆然。

  「什麼意思?」

  「就是我的分期付款,那債項我會努力還清的。」

  「嗄?」

  翔從垃圾堆中挖掘,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在裡面抽出一本求職雜誌。

  「怎麼了?」松本問。

  「嬸嬸說,看這個就能找到兼職。」

  它跑到餐桌的椅子坐下,專注凝視著求職雜誌的封面。

  為何這畫面似曾相識的?

  「翔。」松本坐到正對面,「你怎麼了?前陣子你不是拚命去打工,存了一大筆錢嗎?」

  「怎可能?」

  「有了那些錢,你暫時不用幹太多工作了,否則過勞成病更麻煩。」

  翔歪歪脖子,「我可沒印象曾經打工哦,更不可能有一筆錢。」

  「你……是否忘記了什麼?」

  「沒有……啊。」翔驚醒,慌張地翻弄自己的袋子。「我的海豚鑰匙圈不見了。」

  「呃?」

  「就是藍色的那個,怎麼辦?那是和潤第一次約會的紀念。」

  松本一臉困惑地走至收臧櫃,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海豚鑰匙圈,那正是翔在尋找的東西。

  「是這個吧?」

  「對。」翔接過鑰匙圈,「為什麼這鑰匙圈會在潤手上?」

  「我曾想還給你,打算讓你看這個會憶起些什麼。可是你說不記得這鑰匙圈的事,還親手把它交還給我呢。」

  「才不會,這麼重要的東西怎可能……」

  松本發現翔的行動愈來愈奇怪……

  雖說它還是失憶中,但腦內的記憶也未免過份錯亂,時間感亦一塌糊塗。

  究竟發生什麼事?翔對事件發生的順序好像混濁不清的。

  希望只是暫時性。 

*          *          *          *

  「松本回復精神,實在太好了!」

  相葉高頻率的叫聲,把工作室內的一眾嚇倒,十分有壓迫感。

  松本無奈地捂耳坐在椅子上,無心理會。

  「小翔回來了,松本又願意工作,雨過天晴呢!」相葉抱住小二。「你說對不對?」

  「對哦,雅紀說什麼也是對的。」

  小二身穿女護士服,超迷你短裙,加上白色絲襪穿戴在修長的腿上,甜美誘人。

  「這又是什麼打扮……」松本喃語。

  「啊,對了。」小二慌忙跑去,把便當盒端過來。「到了午飯時間囉,今天我準備了便當。」

  「小二——」相葉感動流涕。

  「雅紀喜歡嗎?」

  「當然喜歡!就算小二給我吃毒藥,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吃下的!」

  「我不要哦。」小二環住相葉的頸項,坐到他的大腿上。「要是雅紀死了,我如何是好?」

  「小二,別這樣……很多人看著哦。」

  「雅紀……」

  松本看不下去,「喂,鬧夠了沒有?好噁心……」

  「對不起。」相葉抱過小二的腰間,讓它雙腳著地。「沒想起松本君沒有小翔的陪伴,會羨慕我們呢。」

  「也是呢。」小二側頭微笑。

  「才沒有……」

  確實,自從翔失憶後,很久沒能在工作場所見到它,真的有點寂寞。

  而且看見小二特地為相葉製作的便當時,就更是心酸。翔也曾經每天來送便當……

  「潤—」

  突然聽到叫聲,眾人呆若木雞,翔正從工作室的大門衝過來。

  「怎麼?」松本驚訝。

  「工作辛苦嗎?」翔滿懷笑容,「我做了便當給你吃,不好好吸收營養,身體會壞掉哦。」

  「啊……謝謝。」

  相葉笑嘻嘻地說:「還羨慕別人,小翔也來送便當給你吃了。」

  「真好呢。」小二說。

  松本忍不住歡喜之情,嘴角微揚。可打開便當盒時,卻嚇得收起了笑容。

  便當盒內放了煎蛋卷和八爪魚腸仔等,還用紅醋飯和白飯砌出巨大的心型圖案……如此熟悉的景象。

  「這便當的內容……和小翔第一次來攝影棚時的一模一樣。」小二觀摩其中。

  「為何又做這種便當,很害羞哦……」松本說。

  翔大惑不解,「我可沒做過這種便當哦。」

  「嗄?」

  說起來,松本終於察覺到翔身穿的襯衫,印有機械人圖案。和那天翔來送便當的衣著一樣。

  「怎麼……突然穿起這襯衫了?」松本問。

  「這件襯衫是你今晨給我的嘛。叫我別躶體跑來跑去。」

  「躶體?」相葉眉開眼笑,「你們都做了些什麼?」

  松本沒氣似地說:「翔……我怎可能今早給你這衣服?那是老早的事啦。」

  「但確是今早的事……」

  到底發生什麼事?

  松本愈來愈理不清目前的情況,雖說翔回來令他很高興,但這樣也未免太奇怪了。

  怎麼翔會把記憶全搞亂的?

  好不容易自動回復記憶了,松本不想有什麼差錯……

*          *          *          *

  「爸爸。」

  翔進入研究室,躍身抱住大野。

  此刻,大野感覺幸福無比,這是兒子失而復得的感動。

  「小翔,身體狀態如何?」大野瞇起眼睛說。

  「能回到家裡,感覺好多了。」

  「嗯,看來記憶回復得很不錯呢。今天要作例行檢查,再看一下情況。」

  「明白。」

  可別以為只有大野和翔,其實殺氣騰騰的松本在旁,盤臂瞪視他們。

  大野一頭無緒。

  「好。」大野不禁口吃。「我……我們開始檢查吧。」

  「哦。」

  翔動也不動,待大野把電線從自己的耳朵抽出,接駁到電腦去。

  松本滿臉不耐煩,令研究室的緊張感增加不少。

  直至敲打鍵盤的聲音停止前,眾人沉默不語。

  「很好。」大野報告。「記憶體的數據完整率已達到百分之七十了。」

  「真的嗎?那我不就幾乎回復正常了嗎?」翔興奮地說。

  「也算是……」

  「還有百分之三十去哪了?」

  松本故意挖苦,令大野啞口無言。

  「潤,今天怎麼了?」翔問。

  「沒事……大野智,給我來一下。」

  松本以強烈的眼神示意大野過去,他不得不從,兩人走出研究室。

  翔獨自在房間內,不明所以。

  在走廊上,空蕩無人,松本緊皺眉頭望向大野。

  「單刀直入地說,最近翔很奇怪。」松本說。

  「什麼意思?」

  「記憶雖是回來了,但時而分不清現在或過往的事。」

  大野無力地點點頭。「是嗎……竟會如此。」

  「你說記憶回復了百分之七十,為何還會如此?」

  「依我推測:翔的數據逐漸回復因而得回記憶,可事情的次序在整合的同時,排列錯誤了。」

  松本抽搐著臉,「即是說……記憶回復了,但記憶順序亂了嗎?」

  「大概是。」

  「這是什麼道理?大野智!」松本揪住他的衣領,「你快把翔修理好啊!」

  「應該不容易……試想那麼多的記憶,我如何從數據中逐一分辨?如何得知它們的排序?」

  「難道你要翔一輩子也傻頭傻腦嗎?」松本怒吼。

  「松本君,冷靜點。」大野嘗試拉開他的手。「研究機械人不就是我的工作嘛,交給我吧。」

  松本稍微忍耐壞脾氣,放開揪緊的手。大野立即鬆一口氣,整理衣衫。

  「翔的問題不大,不會影響日常生活。」大野安慰道。

  「可是—」

  「難道翔變成這樣,你就不愛它了嗎?」

  「不……」松本羞愧地低頭,「我只是擔心……」

  「相信我,不會釀成大問題的。現在翔回到身邊,不也對你很好嗎?」

  「它對我很照顧……」

  「就是嘛,給我時間,也給它一點空間,很快便會痊癒。」 

*          *          *          *

  果然,之前是說過份了,不得不親自上門道歉。

  櫻井躊躇地來到松本的家門前,上次去完水族館約會後,兩人大吵一場。雖然吵架的原因在於松本,但自己的語氣也未免過重。

  不知他還有沒有生氣呢?

  松本沒有了翔,加上又和櫻井吵了架,身邊沒伴該是很悶的。

櫻井低頭看一看手上的花束,似是預告著美好的結局般,八朵玫瑰嬌艷的盛放著。於是閉上眼深呼吸,鼓起勇氣。

  「潤,在家嗎?」櫻井叩門叫嚷。「是櫻井翔啊。」

  良久沒回應,當櫻井打算再次叩門時,門輕輕打開……

  櫻井呼一口氣,「還以為你不在家呢,快開門啦。」

  他逕自把手伸進微開的門隙中,把門拉開,和呆立門前的某人對上了眼。

  「你……為什麼在的?」

  櫻井倒抽一口涼氣,眼前的人竟是機械人—翔。

  另一方面,翔亦被嚇了一跳,在它的記憶中並沒此人的存在,而且還和自己的樣貌相同。

  「誰?」翔說。

  「機械君……回來了嗎?為什麼?不是失憶了嗎?」

  「翔,是誰啊?」松本在裡面喚叫。

  「潤……有個與我一模一樣的人來找你……」

  松本聽到這話,旋即嚇至花容失色,他連忙跑出大門,果真有兩個翔在玄關。

  「潤,機械君為何在這?」櫻井問。

  「那個……它回復記憶了。」

  明白狀況後,櫻井終於老羞成怒。

  「哦,原來如此—」櫻井嘲諷地笑了,「翔回復記憶就立即把它接回來嗎?」

  「你來幹什麼的……」松本嘗試轉移話題。

  櫻井沒被耍走,「沒有翔的時候就找我,翔回來了,就馬上扔棄我嗎?」

  「沒這回事……」

  翔還未能理解目前的情況,只能啞然觀看兩人的對話。

  「結果你不就是怕寂寞而已,根本找誰也沒分別。」

  「別胡說!」松本介懷旁邊的翔,「我的事,與你何干?」

  「機械君知道嗎?在它不在的時候,我們之間發生的事……」

  「喂!不要說下去!」

  翔滿腦子問號。「發生了什麼事?你又是誰?」

  「哦。」櫻井興趣盎然,「機械君還是失憶狀態嗎?那就讓你想起來,我叫櫻井翔,是你主人的愛人啊。」

  「不是這樣的,別聽他說!」松本叫嚷。

  「你想知道自己為何和我一模一樣嗎?因為潤原先喜歡我,所以才特地造了你來慰藉心靈。」

  「真的嗎……」翔呆然若失。

  松本怒氣沖沖,「櫻井翔!別再跟小翔說話啊!」

  「我說的是事實,有什麼不對?你才不該隱臧呢。」櫻井回望翔,「記起我了嗎?」

  本是沒印象的,但一看見櫻井的臉蛋,不可思議的厭惡感湧現。一瞬間,接吻的影像掠過腦海,那是松本和櫻井重疊的影子。

  對,他們曾接吻,就在翔的面前。

  翔突然不敢面對櫻井,沮喪地垂下頭。

  「看來機械君多少記起我是誰了吧。」櫻井獰笑,「讓我告訴你,潤在你不在的期間,一直和我在一起,甚至住進了我的家裡。」

  「那個……不是真的。」松本的話意外地沒說服力。

  「不可能的……潤怎會幹這種事?」翔瞠目。

  「看潤的表情還不明白嗎?這些都是真話,而且在你失憶之際,我們還在這房間內……」

  櫻井拉松本一把,兩人相擁抱在一起。

  「我們做愛了,在你們平日睡覺的床上。」

  「不是吧……」翔難以置信,「潤,不是真的吧?」

  松本使勁推開櫻井,「你這傢伙!說夠了沒有?我都叫你別說!」

  「我沒錯,錯就在你。如此玩弄我的感情,你當我是什麼?」 

  「你什麼也不是!翔才是我的戀人!」

  「松本潤,你好過份……」

  兩人怒目相向,然而誰會知道櫻井的心是如何痛苦。

  「不是……這不是真的……」

  翔無法接受,兩人竟發展至那種親密的地步。明明潤說過只愛自己……翔一直相信松本的心內只有它一個,然而為何會發生這事?心有如刀割,痛楚游走全身,心內一股刺熱。

  冰冷的澲體奪眶而出,一切影像變得朦朧,只知道面前的兩人早已咋舌。

  翔的眼裡竟流出澲體……

  「怎可能……」松本啞口無言。

  翔奇怪地伸手摸摸臉頰,竟有流動的水珠滑過,源頭是自己的眼睛。

  這就是淚水嗎?

  「不可能,天下間哪有這種事?」櫻井無法承認眼前的現實,機械人在流眼淚。

  「這是什麼?」翔不知所措地問。「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眼睛有點失靈……」

  「翔……」松本比它更失措。

  「對不起……我去找爸爸解決,馬上回來……」

  說畢,翔以誰也追不到的速度衝出公寓,眼睛仍不斷流淚。

  為什麼會這樣的?拜託,快讓這情況停下來,好難受哦……

  縱使離開現場,腦海還是撇不開松本和櫻井的事情。頭痛得快要撕裂,記憶不受控制地蜂擁而出,侵占每一寸思考的空間。腦袋被回憶塞滿,第一次和櫻井翔見面、櫻井突然到訪家中……

  思想裡全是他的影子。

  神啊,求求你快讓這一切完結,我受不住了。

*          *          *          *

  「快完成了……」

  漆黑的研究室內,唯獨一盞鵢燈照鵢著大野的背影。面前是凌亂的工作台,他在製作什麼儀器似的,專心一致地盯緊桌上的東西。

  那是個像是電視遙控的物件,然而,它的用途大概不簡單。

  驀地,聽到外面的走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大野奇怪地停下工作。

  「誰呢?」

  不過一會,有人從研究室外面拍門,大野立即上前開了門。

  發現滿臉淚珠的翔。

  「爸爸,救我……」

  翔撲到大野的懷內,乏力屈膝倒下。大野扶著它的手肘,因重量而坐到地上。

  「小翔,發生什麼事?你的眼睛怎麼了?」

  「我不知道……水不斷流出來……救救我,爸爸。」

  「來,讓我看看。」

  大野用指尖撐開翔的眼皮,發現如淚的水珠滾滾而下,沒完沒了。

  機械人不可能流淚,這是人類獨有的生理反應,然而翔的眼睛湧出大量水珠,到底水份是從何而來的?

  「小翔,告訴我,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

  「櫻井先生來了我家……」翔把頭栽進大野懷裡,「他和潤在我失憶的時候……做了那個……」

  大野似是明白了,沒再過問。

  「想不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大野將翔帶到研究用的床舖上,讓它躺好。

  翔乖乖躺下去,手緊張地抓住床單。

  「休息一下,會好過來的。」

  「爸爸……我的心好痛,為什麼?」

  大野知道這是絕大的機會,機械人竟會流淚,不是絕好的研究素材嗎?

  可是翔現在傷心欲斷,他又怎會忍心研究它呢?

  翔的事例,已是超越奇蹟的層次,比超能力更不可思議的事。

  「潤……為何要和別的人……」

  淚水一直沒有停止,大野無能為力,只能觀望翔的淚水逐漸淌乾。

*          *          *          *

  松本跑到玄關,看看鞋櫃上的鏡子確認儀容,然後打開大門。

  木無表情的翔佇候在此。

  「翔……你回來了。」

  昨天晚上,翔驀然跑離家中。松本沒能夠趕上它,亦沒打算繼續追蹤,因為他心中有愧。

  可是,翔怎地哭起來了?機械人有眼淚嗎?

  正當松本滿懷疑問之際,大野從門邊探臉進來,原來他就站在翔的身旁。

  「松本早。」大野打招呼。

  「大野智?你也在嗎?」

  「昨晚翔來了我的研究室,現在把它交還給你了。」

  翔保持沉默。

  「翔,對不起……」松本充滿歉意。「我和櫻井的事,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子……」

  「為什麼潤要和櫻井先生上床?」

  天真的質問,反而令人難以回答。

  「那天我很不高興,喝了許多酒,因為你都忘了我是誰……然後,櫻井翔來了,之後的事你很清楚……」

  「喝醉了就能和別人上床嗎?」

  「我不是自願的……」

  翔驚訝瞠目,「那潤是被強姦的嗎?」

  「不……」松本一額汗,﹁也不是,總之就是搞錯了……抱歉。﹂

  「醉了就會把我和櫻井先生弄錯嗎?」

  話語中暗臧諷刺,看來翔無法原諒松本的行事。

  「我不是有意的……饒恕我吧。」

  「潤,你知道嗎?聽到你和櫻井先生在一起,我真的很心痛。是否我不夠貼心,所以潤才會離開我?還和別人……」

  「怎會呢?」松本擁抱呆滯的翔。「你永遠是我的寶物,誰也無法替代你。」

  「潤……」

  看著一人一台相愛擁抱的姿態,大野覺得製造戀人機械人實在太美好了。

  但還有問題未解決。

  「大野,你看見翔流眼淚嗎?」松本問。

  「那個……」

  「難道是我害翔生氣,因此它哭了?可它是機械人哦。」

  「怎可能,那只是故障而已。」大野撒了謊,因為他亦無法說明那靈異現象。

  「果然,害我擔心一場。」

  松本瞄看平靜的翔,輕輕在它嘴邊淺吻。「我愛你。」

  「潤……我也愛你。」翔樂不可支。

  大野突然想起了些事情,「對了,多虧你和櫻井吵架,刺激了翔的思緒,記憶回復不少呢。」

  「真的假的?」松本怪叫。

  「這是好事、壞事?」翔不禁白目。

  大野笑一笑,「翔的記憶幾乎完全回復正常了,恭喜啊。」

  在一眾的歡笑聲中,氣氛被薰陶成了喜慶的紅色。然而,誰會察覺到翔的笑顏裡,隱臧了憂鬱的神情。還有櫻井翔被戀人扔棄,那孤獨的心境。

  愛情就如匕首,狠狠地割破心靈,遺下永不磨滅的傷疤。

  人類如是,機械人亦同樣。

*          *          *          *

  幽暗的街道,披上一片白茫茫的雪花,寒冷的季節降臨世界。昏黑的路因繁榮的燈火變得光明,讓人無法找到被光線冷落的街角。然而,有人走在路途,尋得方向;卻有人迷失自我,走向絕望。

  科技進步,為人類帶來希望,同時讓人認識到新朋友——寂寞。

  已沒人能逃離這趨勢的旋渦……

  松本與翔並肩前行,忽略冰凍的空氣,手牽手逛街。

  「潤,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事嗎?」翔問。

  「記得,那時候你弓身在大箱子內,全身赤躶躶的……」

  「那時候是初夏呢。」

  「對。」

  「不知道我何時才能再大一歲呢?」

  松本大笑一聲,「別說傻話,你的年齡還不夠大嗎?」

  「當然啦。」翔鼓起腮幫子,「人家才二歲而已。」

  「再大一年,也只是三歲呢。」

  思量片刻,松本愕然面色一沉,翔驚嚇地抖了身子。

  「潤,怎麼了?」

  「那麼……我不是在和二歲的小孩子交往嗎?」

  「說的也是呢。」翔綻開燦爛的笑容。「潤要是一直年長下去,別人看來會像變態大叔呢。」

  「對,誰叫我五十歲後,還會和相貌像二十歲左右的伙子同居。」

  一人一台深情對視,禁不住噗哧而笑。

  「聖誕節想要什麼禮物?」松本問。

  「還未到十二月哦。」

  「先問了,好讓我準備。」

  「沒關係啦,反正我是機械人,又不用穿毛衣。」

  松本鎖眉,「真沒情調……」

  突然聽到遠處傳來男人的叫喊聲,松本好奇地瞄了一眼,印有「ALIVE」字樣的宣傳車停泊在路旁,正在作商品推廣。

  「是我的母校呢。」翔說笑道。

  「嗯。」

  一名負責宣傳的男人,發現松本和翔呆立在路中央,立即上前推銷。

  「你們好,我是『ALIVE』公司的代表,客人對本公司的最新商品有興趣嗎?」

  「不,沒有。」松本迅即回答。

  「客人可看看展板……」男人竭而不捨,「這是『ALIVE』的新商品,戀人型機械人的最新型號,功能多樣化,比人類戀人好上幾倍。要是你有興趣,我可以詳盡介紹……」

  松本瞥看翔,發覺翔沒有反應,旋即又望回男人。

  「對不起,我想不需要了。」

  「那麼……請拿一張傳單看看吧,上面有本公司的聯絡電話,我們隨時歡迎諮詢。」

  「好,謝了。」

  男人步離松本,好在沒被死纏著……雖然松本並不怕這種情況。

  翔對剛才的宣傳內容略知一二。

  「潤不要新的機械人嗎?功能很齊全又新穎。」

  「才不要……」

  「為什麼?」

  「笨蛋,我的戀人就只有你一個。」松本兩頰泛紅。「我一輩子也不要別的機械人,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翔幸福地笑一笑,「當然,我也要永遠待在潤的身邊。」

  語終,他們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擁抱,身體間的接觸只能感受到松本的溫度。

  「時間晚了,要回家嗎?」翔問懷中的松本。

  「對,也是時候了。」

  「那回家去吧。」

  他們手拉手、肩並肩,像回航似的扭轉身子,拐了個彎。

  穿梭眾多途人,猶如逆流前進的小舟,抵押力加強。於是松本挑選了較僻靜,而又能以直線回家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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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z~you的博里,为啥番外和前传显示不出来捏~~?

是我的rp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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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浮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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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vismana

咦?竟然如此
我檢查過了,應該能看見的~><
大人再研究一下電腦看能否顯示吧~
pavismana
咦?竟然如此
我檢查過了,應該能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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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葉雅晴
大家好!我係超級相葉迷!篇文章寫得相葉有點變態喎!不過幾鐘意小翔流眼淚個段!我自己都哭了出來!我好鐘意呢篇文!!!好似成篇文都係J家D人黎喎!
最新回复:15条,共1页,100条/页,主贴
docfo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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